第一口,刚出锅的锅气混着沾着肉汤的面皮吃进嘴里。
面发得刚刚好,不硬不软,肉汁香而不腻,跟锅气一块往下流,把早点摊的热闹劲儿带进去。
第二口,被剁成细馅的五花在齿间流转,瘦而不柴,一吃就知道是老板精挑细选过的。
第三口,豆浆冲散舌尖残留的油腻,和入嘴的包子一起滚到肚里,把空虚一个晚上的胃一点点填满。
这是金韶恒一大早从小区西边的早点铺买的,这家店他经常光顾,猪肉白菜馅包子是这家的招牌,每天第一个卖完的准是这个。
他天天早上六点起来跟打卡一样来这家店买早点,早就跟老板混成脸熟,这四个猪肉白菜馅的包子就是老板提前给他预留好的。
准确来说是三个,因为有一个已经进他肚子里了。
咔哒,咔哒。
金韶恒低头看一眼手表,刚早上六点半。
这只表盘磕过两次,进水一次,进水那回他着急坏了,专门找给名表修复的师傅来修。结果人家说是小问题,随便捣鼓两下就还他,钱都没多收。
现在,它在他手腕上待了三十三年,指针依旧尽职尽责地转动着。
咔哒,咔哒。
秒针转过两圈,袋子里的包子还剩下两个。
金韶恒盯着这两个包子看了一会儿,他上个月特地跟老板说多留两个包子,再加份小米粥,老板开玩笑说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胃口变大了。
他当时刚从菜市场回来,把袋子系在车把上随意回道:“多了个人,朋友腿摔了,家里没人看,就搬我这了。”
这是实话,半年前两个人就想把歌厅盘出去靠剩下的钱提前退休。
好不容易上个月找到两个打算创业的小年轻,结果在签合同那天柳栖梧出门的时候脚一滑,整个人直接从三个台阶高的平台摔下去,把脚给扭了。
按理来讲不是什么大事,但中年人骨头本来就不抗造,柳栖梧身子骨还比一般人要脆,硬生生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才好。
那一摔差点把金韶恒心脏病吓出来,每天寸步不离地守在柳栖梧旁边,一边给人削苹果,一边骂骂咧咧地说他走路不看道。
柳栖梧知道自己理亏,难得没跟他呛声,接过苹果边啃边听他在自己耳边絮叨,挨完骂就从病床边拿起电话。
金韶恒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手:“你干嘛?”
柳栖梧看一眼他放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顺着力道把电话放回去:“给护工公司打电话,省得我一个人臭在屋里没人收尸。”
那手没动,但比刚才收着点劲儿,只是它的主人说话依旧欠揍:
“一个护工就得好几千块钱,你钱多烧得慌啊?”
柳栖梧抬头看他:“那不然你伺候我?”
“我家空着一间房,”金韶恒没接他茬,语气飞快地说,“东边,朝阳的,空调暖气都有。”
末了,他又补一句:“你爱来不来。”
说完将手抽回去,扭头不去看柳栖梧的表情,眼神死盯着医院厚重的窗帘。
半晌,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促狭的轻笑声。笑得金韶恒有些恼,刚想转头骂他两句,就听到那人说:“行,记得给我配把钥匙。”
回忆戛然而止,金韶恒被手机铃声拉回现在,关掉后才想起来今天还要去医院给柳栖梧拿熬好的中药。
这人身子骨一向不好,从小到大毛病不断。金韶恒趁他住院那会儿挂了一个老中医的号,让人给开点中药调调身体,今天正好是去医院拿药的日子。
他从厨房拿出两个盘子,把剩下的包子放进其中一个,将另一个盘子倒扣在上面。
指针转过半圈,上面多了一张便签纸,龙飞凤舞的字在上面张牙舞爪地躺着。
“醒了就拿微波炉热一下再吃,锅里焖着刚买的小米粥,吃完饭记得吃药。”
门打开又迅速关上,把手上的铃铛轻响一声,随后又重归平静。
咔哒,咔哒。
分针转过半圈,东屋把手上的铃铛轻响一声。
铃铛是铜的,系着个红色的中国结,金韶恒把所有屋子的把手都挂上一个。
他当时这么说:“方便我听你这个瘸子摔哪屋了。”
即便柳栖梧现在腿已经好利索,拐棍都下岗了,这几个铃铛还没有下岗,谁也没有提起这档子事。
挂着呗,就当听个响热闹热闹。
脚步和铃铛声一起响起,跟唱歌一样。走到洗手间响一下,走到餐厅响一下,最后一起停在那张便利贴前。
那两行字在纸条上斜靠着,仿佛能看到某人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表情还是欠揍,语气硬邦邦地催柳栖梧吃饭。
“啧,字跟蚯蚓爬似的,真丑。”
他把便利贴撕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像是在扔金韶恒本人一样。
他掀开上面的盘子,伸手戳一下里面的包子。
凉了。
他抬手看一眼手表,还不到七点半,这人什么时候起的?
他拿起包子,放到嘴边又搁回去。
算了,凉着吃又得胃疼,胃疼还得挨某人一顿骂,还是热两分钟再吃。
咔哒,咔哒。
分针大概转过八、九圈,柳栖梧消灭完早饭又转移到客厅沙发上瘫着,茶几上摆着一个长条的药盒。
盒子盖上写着三个字:早、中、晚,对应的字下面各有小格子,“早”字下面的格子空了,剩下两个各躺着几粒药片。
这是金韶恒买来提醒他按时吃药的,盒身透明,一眼扫过去就知道他吃没吃药。
他低头扫一眼药盒,耳边幻听似的响起某人的唠叨:
“早上这顿必须得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有时候嫌麻烦就直接吃凉的,你那胃本来脆得跟张纸似的,再不养着早晚得切。”
“药也是,别等我催你你再吃,你要是敢把药扔进垃圾桶,我就把你那堆破字画全都扔大街上……”
他当时是怎么回的来着?
好像回得是:“你懂个屁,跟你这种去艺术馆盯个消防栓都能盯半个小时的人说不清楚。”
大门处的铃铛晃了两下,柳栖梧下意识回头去看,那唠叨精还没回来,那里空无一人。
是风。
鼻腔里溢出一丝气,似乎带着点失望的意味。
铃铛却没有停下来,跟着墙上钟表的节奏越晃越响。
咔哒,叮铃。
咔哒,叮铃,叮铃。
咔哒。
叮铃!
叮铃!
叮铃!
柳栖梧被烦得起身去关窗,屋子里慢慢地安静下来,只剩下钟表的咔哒声。
咔哒。
咔哒。
咔哒。
下雨了。
不是零星小雨,是那种谁家刚洗完衣服,端着盆往外泼水的倾盆大雨。
雨滴噼里啪啦地敲在阳台的窗户上,敲得人不得安宁,盖过了室内一切声音。
他愣愣地站在窗前,眼睁睁看着雨滴迎着自己来,看着对楼那户手忙脚乱地收衣服,看着楼下慢悠悠溜达的行人突然骂骂咧咧地往回跑。
他眨眨眼,转头往门口鞋柜看,一把黑色雨伞安稳地靠在旁边。
金韶恒出门没带伞。
柳栖梧盯着那把伞看了三秒,看着它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再次眨眼的时候,他已经换上雨衣攥着这把伞去拉门把手,脑子乱糟糟地转着。
金韶恒现在在哪?菜市场还是医院?
这两个地方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离这走路起码要二十分钟。
要不算了?他这么大个人肯定会找地方躲,人家又没打电话说非要自己来接,真下去倒显得自己自作多情。
窗外的雨还在噼里啪啦地响,声音比刚才还要大,仿佛近在耳边。
等他反应过来,门已经在身后撞上,手上除了伞还有一件金韶恒的黑色冲锋衣。
算了,都出来了。
他低头看一眼手表,八点十分,金韶恒一般这个时间都在菜市场挑菜。
柳栖梧伸手扣上雨衣帽子,把冲锋衣叠好——这东西是金韶恒专门买的可收纳的,叠好后只有一个小袋子的大小——放进雨衣内兜,把雨伞夹在胳肢窝底下就往外冲。
外面的雨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水位快没过人的脚踝,急切的雨切断两米之外的视线,裹着风直往柳栖梧身上冲。
幸亏他身上的雨衣有个挡脸的透明面罩,不然在这暴雨里跟没穿没什么两样。
雨靴穿梭在深一块浅一块的水坑之间,略过一个个往相反方向跑的行人,眼睛透过透明面罩往雨幕里看,入目只有一张张陌生的脸。
等他赶到菜市场门口,里面的大棚早就挤满躲雨的人群,闹哄哄的一大片,挤着挨着等雨停。
他往里走了几步,肩膀被一个行色匆匆的人撞了一下。
那人左手各拎一个大袋子,浇得像只落汤鸡一样,袋子里的东西倒是一样没湿。
“哎哟,不好意思啊同志,我着急走没看路……”
这声音就算是化成灰柳栖梧都能认出来,是金韶恒。
是那个有电话不给他打,不找地方躲雨被雨浇透的傻子。
“你——你怎么……”金韶恒整个人像被点穴了一样,直愣愣地僵在原地,看着他“你,你”地说了半天都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柳栖梧转过身子,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从雨衣内兜掏出那个叠成小包的冲锋衣袋子,随手抖开扔到他脸上。
“穿上。”语气冷冰冰的,比棚外的雨点还凉。
金韶恒还呆在原地,耳朵跟没开通信号一样。
“我让你穿上,”柳栖梧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稳,“金韶恒你耳朵没聋吧?”
金韶恒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行动能力,把手里的两个袋子往地上一放,慢吞吞地往身上套那件冲锋衣。身上短袖湿哒哒地黏着,裤子也几乎全湿透了。
柳栖梧看着他这磨磨蹭蹭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像烧开的水一样,蹭蹭地往上蹿。
他伸出手一把把拉链拉上,雨伞同时在两人头顶上撑开,语气比刚才还要难听。
“东西拿好。”
金韶恒“哦”了一声,提起袋子跟着他走,刚走两步这嘴就像上了发条一样开始叨叨。
“我说你送衣服就送衣服,穿这么薄的雨衣干吗?这里面就一层破布,能挡住多少东西?你这破身子骨要是淋感冒怎么办?”
柳栖梧没接话,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涨,雨伞稍微往金韶恒的方向倾斜。
“还有你那个脚,医生怎么说的?三个月内不能剧烈运动,不能走太多路,不能受凉。你现在呢?在暴雨里面走路,还想不想要这脚了?”
金韶恒越说越起劲,完全没注意到身边人越来越慢的步伐,直到完全停下来还在不停地叨叨。
“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腿刚好就往外跑,你以为你是……”
“说够了吗?”
柳栖梧面罩往后一掀,脸上的神色比天上的乌云还要难看,话像雨点一样劈头盖脸地打在金韶恒脸上。
“金韶恒,你是不是有病?”
“我好心给你出来送衣服送伞,你反倒过来骂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多傻,出门不看天气预报不带伞,下这么大雨不找地方躲,非要浇成这副德行才满意?”
“还有这药,馊不了、臭不了的,凉了还能再热,非得急着这一会儿往回拿?你怎么不打电话跟我说你没带伞,那东西是摆设吗?”
柳栖梧指着金韶恒右手拎着的中药,层层叠叠地套了好几个塑料袋,生怕透进去一点雨滴。
“你说话啊?嘴上粘502了这么难打开?”
雨哗啦啦地下着,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雨里,一个在伞左边,一个在伞右边。
金韶恒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半天没吭声。
柳栖梧看他这副样子,火更大了:“你倒是说话啊。”
金韶恒嘴唇动了动,声音闷在雨里,但柳栖梧听得格外清晰:“没电了。”
柳栖梧愣了一下:“什么?”
“手机,买完菜没多久就没电了。”
“那你倒是找个地方躲雨啊,”柳栖梧的语气比刚才软一些,带着点明显的无奈,火气也被大雨浇灭个七七八八。
“躲了,”金韶恒往菜市场方向努努嘴,“躲大棚底下,雨小点儿才走的。结果走半道又下大了,正好让你逮着。”
“金韶恒,”柳栖梧叹了口气,语气里的无奈愈发明显,“你是五十五岁,不是十五岁。”
金韶恒被他这没头没尾的话弄得摸不着头脑,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在拐弯抹角地骂他莽撞。
伞又往他的方向偏了偏,柳栖梧扭头扣上雨衣帽子,把声音盖在塑料面罩后面。
“回去吧,你嘴白得跟纸一样。”
金韶恒没接话,他看见雨水打在柳栖梧的肩膀上,顺着肩线直挺挺地滑到地上,才意识到他身上的雨衣是自己新买的那件防暴雨的,不是他以前使了十多年的便宜货。
他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塑料袋子在手心勒出的红印突然开始发麻发痛,雨水时不时地潲进来一两滴,激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没动,像钉在这里的一根钉子,任由大雨冲刷,眼睛像钉子一样直愣愣地看着柳栖梧面罩后面的脸。
“怎么不走?”柳栖梧撤回步子,把伞重新罩在两人正上方、微往金韶恒方向歪的位置。
雨还在下,顺着伞骨滑下来,形成有形的水帘把他们与暴雨隔绝开来。
金韶恒在水帘里看着柳栖梧,看着他未被雨水打湿的脸,看着他被雨衣裹住的单薄身躯。自己则像只从水里刚捞上来的猴子,浑身湿透,头发糊在脸上,衣服黏在身上。
真狼狈。
他往前迈了一步。
“柳栖梧。”
“嗯?”
“我出门看天气预报了,上面说今天是晴天。”
柳栖梧的鼻腔溢出一声极短的轻笑,不是以往的那种似笑非笑,也不是带着调侃意味的嘲笑。
“金韶恒,”柳栖梧把伞往下压,语气比刚才还要无奈,“你站在这半天,就是为了杠你出门看天气预报了?”
“至于吗?”他问他,这次语气里听不到半分火气。
“至于,”金韶恒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被雨声吞没,“大夫说药要趁热喝,凉了药效会变差。”
柳栖梧没说话。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来。”金韶恒看着他,眼睛里有雨水,也有别的什么东西,“但我知道,如果你来了,没看到我,你会着急。”
“所以呢?”
“所以我就想着赶紧往回走,”金韶恒说,语气还是那么理所应当,“赶紧把药拿回去,顺便检查某个耳朵漏风的人有没有吃饭吃药。”
柳栖梧又笑了,笑得眉眼都弯起来,笑得暴雨都盖不过他的声音。
“金韶恒,你是傻子吗?”
“菜市场这么多人,”柳栖梧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质问他,“随便找一个,说句‘同志,借个电话’,很难吗?
“你怕我着急,所以冒雨往回赶,”柳栖梧继续说,“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是来了找不到你,会不会更着急?”
六月的雨,来得急、来得快,去得也快。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声音却比刚才小了不少。
金韶恒低下头,半晌,他闷声开口道:“忘了。”
“忘了?”柳栖梧被气笑了,那点刚灭掉的火气又死灰复燃,“五十五岁的人了,忘性这么大?”
“就是忘了。”金韶恒抬起头,语气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脑子里光想着药得趁热喝,你吃饭了没、吃药了没,别的什么都没想。”
柳栖梧盯着他看了半晌,金韶恒那双黑沉的眼睛比路灯还亮,照得人移不开眼。
他那股火气突然就泄了,泄得干干净净。
那双眼睛依旧像探照灯似的照着他,嘴上的发条又拧上了:
“你吃饭没,还有我昨天放在茶几上的药?”
“都吃了,粥和包子也都热了。”
金韶恒听了,嘴角不明显地翘了翘,很快又压下去,嘟囔道:“这还差不多。”
柳栖梧斜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金韶恒低头,看见柳栖梧的肩膀露在伞外,雨水顺着雨衣的褶皱往下淌。他伸手握住伞柄,往对面推回去。
“撑好你自己,我身上都湿透了,不差这几滴。”
柳栖梧没松手,两个人就这么无声地较着劲,伞面在头顶微微摇晃。
雨渐渐地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毛毛细雨,只是伞还在两人上面撑着,最后停在两人正中间。
“走吧。”柳栖梧说。
金韶恒这才抬起脚,跟着他往前走。
两人的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又若无其事地分开,像两只站在电线上的麻雀。
两块手表磕在一起,一个三十三年,一个二十年。
咔哒,咔哒。
还在转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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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 至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