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凉脱了外套进去厨房烧了壶热水,又转出转进在卧室和洗手间之间流窜了好几个来回。
不知道第几次从客厅经过的时候,才被坐在沙发上的文景叫住。
“你想聊什么?”文景开门见山,半个圈子都没绕。
岑凉端了两碗热水过来,好歹是稳当坐下来了。
聊什么,其实她也不知道聊什么。
她只是觉得文景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这么一问跟出命题作文似的。
说到这里,她最讨厌写作文了。
“什么表情?”文景瞅着她,“你牙疼啊?”
“……”
岑凉瞥了文景两眼,过了会儿憋出来一句:“你什么时候学得吹笛子?”
文景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专门把我叫到你家,就是为了问我什么时候学得笛子?”
“……”岑凉手指无意识地在茶几上轻轻敲了敲,突然抬眼过去,“那你觉得我要找你聊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要聊什么?”文景一头雾水。
“我觉得你知道我要找你聊什么。”岑凉神情认真,凝视着她。
“……”文景瞅了她一会儿,“那你知道我怎么觉得的吗?”
“怎么觉得的?”
“我觉得你有病。”
“……”
岑凉啧了一声,对着茶几拍了一下:“我最近对你是不是太善良了?”
“怎么着,准备以后走邪恶路线了?”文景神色如常,眼神里仔细看还有几分挑衅。
如果是平时,岑凉可能都有点绷不住,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有点不爽。
“跟我正常沟通就那么难吗?”她听见自己问。
文景看了她一会儿,偏开了视线。
“挺难的。”
岑凉突然有种被噎了一下的感觉,不知道说些什么。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文景说完抓起外套就往外走了。
房子的大门吱呀响了两声,又被砸上了。
“什么叫先走了?说得好像还有人会在后面走一样?”岑凉喃喃嘀咕了两句。
嘀咕完感觉更不爽了,但让她最不爽的是,她居然好像也不能当面表达这种不爽。
茶几上的两碗水还冒着热气,她窝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
刚刚文景走的时候,她才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连个挽留的理由也没有。
理由?
如果是秦央,她可能当面就说了,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理由。
也是刚刚,她才突然觉得她跟文景的关系有点怪。
文景这人对她来说其实跟孙悟空有点像,跟打石头缝里蹦出来似的,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算不上亲近,也谈不上陌生,不属于她现有的任何一种关系类型。
好像是熟悉的,熟悉到可以被她带到这个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所谓的“家”,但又好像是陌生的,陌生到完全没有对对方的了解。
就像是她从来不曾问过文景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受伤,为什么流眼泪。
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们是一样的人。
因为她也不希望别人过问自己这些。
像是心照不宣的,她们都不曾过问过彼此不想提及的事情,这是她们的边界感,也是她们无法被靠近的部分。
或许有一天,以前让她们都觉得安全的不过问也会成为她们不够熟悉的证明吧。
郁闷有时候会顺着梦境蔓延,关于岑礼的,关于文景的,甚至是关于母亲的……
这么多年过去,那个老旧又毫无新意的场景还是会成为她无数梦境的结尾。
无论是多么昏暗的画面里,她总是能毫无阻拦地看清那两道一大一小的背影,那是她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被抛弃是什么感觉……
早上岑凉迈进教室的时候,文景又已经不知道在座位上坐了多久了。
这家伙来得总是很早,上个月老张在大会上说要把学校当家,估计只有这货真听进去了。
“你俩节目到底定了没有?”孙笑捧着个本子转过来,“就差你俩了,念姐前几天就问我,我都给胡扯搪塞过去了。”
“我……”
文景刚刚开口,就被岑凉打断了:“郑晴那个节目,后面加上我俩名字就成。”
“你俩去演话剧?”孙笑问。
“差不多吧,我俩去当树。”
“……”
“不用加我的。”文景视线还落在英语书上,“我的写笛子独奏吧。”
岑凉有些纳闷地扭头瞅了她一眼,用脸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可惜,人家压根没看。
“你什么意思?”岑凉语气有些生硬。
要说去当树吧,效果就跟俩门神似的,得一边一个。
单边站个树直戳戳杵那,怎么看怎么有毛病。
“不是说好乐器吗?”文景终于抬眼过来。
“我不想弄乐器了。”岑凉说。
“那我笛子独奏有什么问题吗?”文景问。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岑凉扯了一下嘴角,“本来就没规定一定得组一个节目,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呗。”
整整一上午,岑凉再没有跟文景说过一句话,大课间岑凉就直接去郑晴座位上商量话剧的事了。
文景倒不觉得有什么,反正平时基本也是这样,不掐的时候她俩也没什么话说。
“你重新给我排个角色呗,我一个人杵那当树跟神经病似的。”岑凉抓起郑晴手边的瓜子就嗑了起来。
“一个人或许神经,两个人就是抽象了。”郑晴说,“你同桌呢?”
“她单飞了,你管管我吧,给我个正常点的角色成吗?”
“有点难,我这角色都满了,除非你给重新改编一下剧本加个角色,这样他们又得重新排,你都不知道他们有多难召集,根本不听指挥……”
岑凉听得一阵头疼,感觉还不如当树去。
“她俩怎么回事?又闹别扭了?”晚自习前的课间郑晴跟孙笑趴在窗边吹风。
“也没吵,但我感觉气氛比吵起来的时候还低。”孙笑说,“这得亏不是我同桌,不然我坐着得难受死。”
“你同桌也没好到哪去吧,一天也蹦不出几个字来。”
“但我知道他本来就那样啊。”孙笑叹了口气,“凉姐平时可不这样。”
元旦晚会来得挺快,文景的笛子都没来得及怎么练,郑晴的话剧排练也没见岑凉去过,大概是当树没有台词,也不需要排练吧。
“你行不行啊?你确定不会翻车?”岑凉蹲在教室角落里,手里拽着一块黑布,斜眼瞅着手机屏幕,“今天要翻车了我高低得找你麻烦。”
“我你还信不过嘛。”屏幕上是一个剃着寸头的男生。
“信不过。”岑凉说,“也就林昼信得过你吧,要不然他能栽沟里去呢。”
“……”男生啧了一声,“那是他自己技术烂,关我屁事。”
“怎么着,季宇凡那伙人出事之后,你现在统领三中了?”岑凉调侃,“说话都变硬气了。”
“说什么呢……”
听筒里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刚子!”
“得,先不说了。”屏幕开始胡乱倒转,刚子语速飞快,“待会儿我要是还健在你就打语音给我,我给你场外指导。”
岑凉的头发不长不短,是个恰好能隐藏耳机的位置。
但时常坐她旁边的文景还是远远地就注意到了,这家伙也不知道抽得什么风,没有加入话剧,居然自己单开了个魔术。
也不知道是不是技术太菜了,演一半原本应该出现在手心的硬币直接飞了出去,险些砸在班主任脸上。
岑某倒是心态挺稳,捡起硬币接着演,强行假装是打自己手心里变出来的……
只是班主任后半场都是黑着脸看完的。
也不知道孙笑那边怎么排的,文景的节目被安排在了最后。
现场意外层出不穷,她先前检查一直好好的,偏偏轮到她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笛膜居然破了。
她又临时跟个老花眼似的开始找工具对着灯贴膜……耽误了好一阵才正式开始吹。
有些意外的是,跟岑凉以为的速成垃圾版不一样,文景笛子拿起来就是那个范儿,显然是个老手。
笛子悠扬的曲调在教室回荡起来的时候,班里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
文景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表情,又好像有什么不同,像是多了份随性坦然,又莫名给人一种很装的高深莫测。
当然,很装是岑凉的主观感受,因为她有点被装到了。
尽管被这么多双眼睛注视着,这家伙也依然冷静放松,额前的发丝随意地散落下来,像是应和了曲调的意境。
虽然岑凉瞅她很不爽,但还是不得不承认,每次看到文景这种专注的时候,都觉得这人身上有一种说不上来舒服氛围。
“好听吗?”文景走回座位的时候低声问。
“就那样吧。”岑凉满脸不屑。
“我以为你看呆了呢?”文景冲她挑了下眉。
“你才看呆了呢。”
“哦,没看呆。”文景说,“那就是单纯地呆了。”
“你是不是以为今天晚会人多,我就不会揍你了?”岑凉啧了一声。
“你揍呗。”文景漫不经心地收起笛子,“你都敢当着全班的面把硬币往班主任镜框上砸,你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
岑凉本来打算怼她两句,突然想起来李念后面黑着脸看着她强行把硬币按回手心的表情,没忍住笑了出来。
“哎,你能教我吹笛子吗?”岑凉突然问。
“能啊。”文景说,“学费到位,什么不能教。”
“能上门教吗?”岑凉又问。
文景瞅了她一眼,扯了下嘴角:“还想要家教?”
“怎么,不行吗?”
“你怎么不干脆躺我怀里学?”文景说。
岑凉摩挲着下巴:“也不是不行。”
“差不多得了。”文景开始收拾书包,“得寸进丈的。”
“我说真的,你寒假有空吗?”岑凉把她刚收拾进去的书又顺手拿了出来。
“没空。”文景拿过来又塞了回去。
“忙着干嘛?”岑凉又拿出来。
“写寒假作业。”文景停了动作。
“……”
“手痒就去治。”文景忍无可忍地在她手上拍了一把。
“你……”岑凉也没理这一下,话说得难得有些艰难,“过年……”
“嗯?”文景低头重新塞书。
“过年……还在禾城吗?”
文景愣了一下,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