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关系

或许是因为天气转凉,向来热闹的美食街最近也有些冷清,印象中拐角很受欢迎的包子店这会儿也没坐几个人。

父亲不知道又上哪儿找了活,还是又上哪儿的牌桌鬼混去了,这一两个月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日子稍微安逸一点,就过得格外快,像是被狂风吹着,又像是被鬣狗追着一样,转眼就到了月末。

密室这家店布景要比上次来的时候精致很多,比起之前的废土风装修,这次倒是突然高雅神秘了起来。

“怎么约在这里?”岑凉推门就瞅到了大厅角落里熟悉的身影。

岑礼端了两杯特调的饮料过去:“这店我朋友开的,我有时候得了闲会过来帮忙。”

“扮鬼吓人吗?”岑凉抿了口手里渐变色的饮品,味道还不错。

“吓个屁!你姐姐我会干这么没有技术含量的活嘛!”岑礼斜了她一眼,“我是特邀的调酒师,怎么样,好喝吗?”

“这是酒?”岑凉端起饮品眯着眼对着顶光灯瞅了瞅,严重怀疑自己的味觉。

“这是饮料!小小年纪喝什么酒!”

“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不也偷偷喝嘛。”岑凉嘀咕了句,说完才反应过来嘴快了,放下了杯子,“什么时候的票?”

“后天下午。”岑礼敛了神色,难得看上去像个符合年纪的姐姐,“毕竟这次只是出差,能留两个月都是没料到的,要不是项目出了点问题拖延到现在,估计最多半个月就得走。”

岑凉抬眼看了过去,或许是妆容的问题,这张脸的五官要比当年她见到的那张脸锋利很多。

给她的印象是雷厉风行的,干练的……强大的。

“说实话,你能来找我……我很意外。”岑凉一下下地按着手指,有些出神,“毕竟,你会回来就够意外了。”

岑礼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笑了笑:“我只是出差路过……想看看这里还有谁在。”

“到时候需要我送你吗?”岑凉低声问。

“不用。”岑礼低头敲了敲杯沿,很轻地弯了弯唇角,“送别这种事都是心有牵挂才会送,我不想有牵挂。”

岑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为什么让我去送?”文景穿戴整齐地站在房间门口,脸上满是不解,“我都不认识她,你让我去送她?你怎么想的?”

“你姑姑不认路,眼神也不好,你带她去火车站瞅着她上车了就行。”母亲在厨房里念叨,如同魔音贯耳。

这串话从大清早起来她就一直在念,像和尚念经一样,又像是设置好的程序一样。

反正不管文景说什么,母亲都在自顾自地输出这串话。

“那是我的姑姑吗?那是周可他姑。”文景站在门口穿鞋,“你怎么不让周可去送?你怎么不让周瞬去送?”

文景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如果岑凉在这的话,一准会看出来她的满腹怨气。

母亲后面在念叨什么她已经没耐心听了,转身出了门。

凉风呼啸着街头巷尾乱灌,文景刚从暖和的屋子里出来就感觉兜头被冬风扇了两个大耳刮子。

但好歹也把门里面的声音彻底隔绝了开来。

她深吸了口气,慢慢吐了出来。

蹲在街边给周可他姑打了个从酒店直通火车站的车,又把火车站的平面图发了过去。

接着她给手机按了关机键,朝着之前一直想去没去过的一家距离较远的书店走去了。

周可的姑姑来家里三天,没给过她半分好脸色。

这位姑姑给周可跟周瞬一人塞了一大笔钱,三天时间什么时候塞不好,偏偏挑一个她为数不多跟着家里人一块吃晚饭的饭桌上。

好不容易要走了又不见喊那俩个亲侄子了,吃饱撑的非得让她送。

没把导航导到山沟里去都得算她仁至义尽了。

“这智障导航把我带哪儿去了!”岑凉对着听筒喊,“这附近哪有什么茶餐厅啊?!”

“你吃枪药了?”秦央懒洋洋的哈欠声透过听筒传过来,“谁又得罪您老人家了?”

“少废话!”岑凉把手机放在嘴边,语气里是冲出屏幕的暴躁,“我现在眼前就一棵跟我差不多高的冬青,给你十分钟,找不着就拉倒!我冻都快冻麻了!”

“我的姑奶奶啊!”秦央也开始喊,“这附近一溜全栽的冬青!你怎么不指着您头顶的云给我当路标啊!”

“……”

“我在这附近住这么些年了,我怎么从没听说过什么茶餐厅?还网红打卡地?”岑凉一边照着共享定位绕圈,一边靠扯闲篇分散火力。

“您老人家身子骨还健朗的时候走出过您家二里地吗?”秦央吐槽,“网吧球场学校,吃个饭连店都不带换的,谁能长情得过您啊。”

“秦央央,你不要以为隔着手机屏幕我就不会削你了。”岑凉语气凉凉地说。

“总之,这一小块是个小众高端场所,离美食街不算很远,但离你家也属实不算近,而且可能是为了环境更有小众格调,地段特别不显眼,你发现不了也很正常。”

“真的假的?”岑凉表示质疑,“我不认为距离学校不远的地方存在什么小众的地方,除非里面的东西很难吃。”

“这家店比较特殊,味道属于开盲盒了,据我来过的朋友说,好不好吃得看运气。”秦央说,“不过这块其实主要不是卖吃的的,主要还是高端、优雅……”

秦央还在那边念叨,不过岑凉脑子里的声音到“高端、优雅”这就断了。

因为她的余光扫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正坐在一家并不眼熟的高端场所里优雅着……

旁边似乎是一家书店,店面不算很大,但格调还挺像那么回事,靠窗的位置有一排桌子,正对着街道。

或许是店里的暖气很足,文景只穿着件单薄的白色卫衣。

自从去医院拆完“粽子叶”,这家伙就开始扎起了低马尾,正好能遮住后面剃过的有些参差不齐的发茬。

书本摊开在书桌上,她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随意地散落下来一些,她也没有理会。

说实话,文景这张脸虽然几乎每天都会见,但仔细端详的时候却并不多,毕竟一般不会有人没事死死地盯着人家脸看。

平时这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间总给人些淡然疏离的错觉,实则她的脸却并不像宋清那样给人那样直观的清冷感。

只有这种专注的时候,每次这种时候岑凉看过去都会莫名觉得……这张脸居然有种和风细雨扑面而来的感觉。

她走到靠近窗边的位置,曲起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

做完这个动作,她突然开始怀疑自己的脑子被冻上了。

因为只一瞬间,窗边一排人有一大半都抬起脑袋瞅了过来,而且像看傻子一样。

“……”

文景也抬起头来了,对方眼里的惊诧只闪现了零点几秒,接着就用眼神写下了四个大字:你有病吧?

“……”

她收回,和风细雨个头。

“你怎么会在这?”文景裹了裹羽绒服,书店是呆不下去一点了。

空无几人的街道上,只有两排笔直的冬青树还在生机勃勃,两人隔着一丈宽的距离站在窄小的街道旁。

“你都能在这,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岑凉也裹了裹衣服,换了个抱手的动作。

文景一阵无语,刚刚在里面打个手势直接让这货滚多好,多余出来挨一趟冻。

岑凉看上去也只是想犯个二,人真蹦出来了也突然词穷了,憋了一会儿憋出一句老大爷见面问候常用语:“你吃了吗?”

“……”文景两手插兜,面无表情,“没吃你给我现做啊?”

“你说什么呢,离近点儿说。”岑凉微蹙起眉,满脸困惑地往她跟前走了几步,“隔这么远,你演电视剧呢,声还没出来都给冻半道上了。”

没等文景开口,岑某突然趁其不备把爪子伸向了文景的羽绒服口袋。

冰凉的指尖触到文景手背的一瞬间,文景猛地将手甩了出来,差点原地起跳:“你干嘛呢?!”

“在这兜了半天圈子,我都快冻成一座冰雕了。”文景的手甩出去后,岑凉也没收手,鸠占鹊巢地直接占领了人家的衣兜,“你要没吃饭正好跟我找找地方,秦央说这附近有一个什么茶餐厅,我找半天了都没找着。”

文景很无语地瞥了一眼自己被强行占领的衣兜:“你说的这个地方,我可能知道在哪儿。”

“你为什么会知道?”由于手塞在人家兜里,岑凉几乎是贴着文景在走,“我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

“也就比你早知道半小时吧。”文景单手揣兜,另一只手顺手塞在了岑凉外衣的帽子底下,“有没有一种可能,在找到书店之前,我也在附近绕了好几圈。”

“……”岑凉突然想起来,“对了,念姐之前交代你的事准备的怎么样了?”

“交代我的?”文景偏头瞥了她一眼,“不是交代你的吗?”

“下周就是元旦晚会了,到时候你挂台子上了我可救不了你。”岑凉说。

“……”

一说起这事文景就有点烦,成绩排名往前窜得快没见着什么奖励,稍微退点步就逮着惩罚上了。

上次期中基本都是她跟岑凉夜以继日特训出来的效果,这段时间有所放松,月考自然就有所退步。

虽说成绩掉得也不算厉害,她甚至都没掉出班级第一,岑凉也只是第二落到第三,还是被李念盯上了。

借着成绩退步的由头,把她俩把包扔到了没几个人愿意参演的元旦晚会上。

好消息是,今年的晚会是以班级为单位的,每个班各办各的,不至于把脸丢到整个学校去。

坏消息是,她俩的面子将在整个班上荡然无存。

文景刚瞅见那家茶餐厅的牌匾,耳边就传来秦央的声音。

秦央似乎带着滔天怒意,从店门冲出来后隔着两丈远的距离劈头盖脸地就问候了岑凉的大爷,嗓门好到文景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电话打一半没声了!定位直接都掐了!你到底什么毛病!我以为你手机没电困半道上了呢!”

岑凉掏出手机瞅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了免打扰:“……”

她确实忘了这茬。

秦央连着啧了两声,才注意到旁边的文景,跟川剧变脸似的换了一副面孔,一把挽上文景胳膊往店门的方向去了,“小景,你也在附近啊,我跟你说这家店风评可好了……”

见识了秦央光速变脸还没反应过来的文景:“……”

“郑晴他们要排个小话剧,说是可以给咱俩安排到时候站那当两棵树……”岑凉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瞅了眼秦央,“这桌子为什么是三角形啊?”

“……”文景一时不知道自己是在因为哪句话无语。

她还是第一次见三角形桌板的桌子,这会儿他们仨一人占着一个边坐着,特别诡异。

“你没学过数学吗,因为三角形具有稳定性。”秦央用长得像三棱柱似的杯子灌了口饮料。

“……”

“因为小众啊,旁边还有平行四边形,六边形呢,这不是人不够嘛。”秦央说。

“……”岑凉无语,“那要一个人呢,吊根绳趴着吃?”

“你没看到那有娃娃墙嘛,可以挑几个陪你坐着吃。”秦央瞅了瞅她俩,“要我说,你俩就不能正常准备个节目吗?”

“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本来说一个唱歌,一个伴舞来着……”岑凉随便夹了几口形状怪异的菜品,酸得面目扭曲,“她一个都不配合。”

“我不会。”文景理直气壮。

“会的话你就会配合吗?”岑凉问。

“不会。”

“……”

“那你打算准备什么?”岑凉又挖起一勺颜色别致的汤,送到自己嘴边吹了吹,顿了顿,突然勺子一转递到了文景嘴边。

“诗朗诵。”文景愣了一下,微微低头抿了口,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你俩这是小情侣行为?怎么没人喂我?”秦央眯缝着眼看过去,不爽地瞪了岑凉一眼。

岑凉也没换勺子,低头把剩余的大半勺直接灌了进去。

文景盯着那个勺子,心里突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灌完舌头就开始发麻发涩,后味还有一股诡异的回甘,岑凉再次失去了表情管理。

“不是,这么难喝你一声不吭?”岑凉忍不住问。

“我要是吭声了你还会喝吗?”文景冲她挑了下眉。

“……”岑凉对她坑人的毅力表示佩服,转头瞅了眼秦央,“别着急,下一道菜就喂你。”

“……”秦央叹了口气,强行把话题掰了回来,“诗朗诵其实也可以啊,另一个人伴奏也行,我那有吉他电子琴什么的,需要的话我都可以提供。”

“你觉得我俩要是会这些,还用得着去当树吗?”文景淡淡地说。

“……”

“点点精,我记得你不是跟林尺旦学过几天吉他嘛。”秦央想了想说,“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来了,林尺旦那东西应该挺齐的,那家伙虽然什么学得都不咋地,但什么都学,以前甚至还学过小提琴架子鼓什么的。”

“我那半吊子技术早还回去了,而且距离元旦统共也没多少天了。”岑凉觉得她在胡扯。

“没事,让林尺旦教呗,不行给我打视频我教你。”秦央边说边划拉手机,“小景到时候朗诵就行。”

没过半分钟的功夫,林昼就接通了视频。

“朗诵看起来门槛最低,其实最难。”林昼笑着说,“因为你们语文老师到时候也会在,作为一个过来人,我只能说想挨骂的话可以试试。”

文景:“……”

“不想唱的话乐器合奏是最好的,我挑个简单的帮你俩速成一下就行。”林昼说,“到时候你俩谁要是没练成,那个人就去唱。”

岑凉跟文景相互瞅了一眼,点了头。

“你俩到时候选好乐器,我给你们带过来。”林昼又说,“准备什么时候开始?”

“就今晚吧,越快越好。”岑凉说。

文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就这么说好了,今晚来我家。”挂了视频后岑凉偏过头来瞅了她一下。

文景说不上来地有些烦,又似乎只是郁闷。

自从那天过完生日之后,这将近大半个月的时间她都没有再去过岑凉家了。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总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她从来没有过过生日,也从没有人想过给她过生日,按理来说经过这件事她们俩的关系似乎应该是更近一些的,可又似乎不是这样。

她很少交朋友,这么十几年过去,转学也好,升学也好,最后筛下来到现在还能算作朋友的也只有一个宋清而已。

但宋清的性格又和自己有些像,疏离又不喜社交,她俩本质上也都不是什么能热烈表达情感的人,所以她俩的友谊,或者说是相处模式都更像是心照不宣的理解。

但岑凉呢?

以前她跟岑凉只是单纯的看不对眼,算不上熟,更谈不上朋友。

可是……一件件事情堆积起来,又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从来不觉得人跟人之间的交情会因为单纯的有更多交集而有所改变,但改变了,必然是因为这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人共鸣或者触动。

她曾经刷到过一篇帖子,大概的意思就是人都渴求关系里“被看见”的那个瞬间。

就像是突然有人给她过了一个生日,送了她一件特殊的礼物……

这种感觉让她陌生,又让她不知道如何处理。

尽管这样的事发生在别人身上是很平常的事。

但对她来说……好像对她的一点点倾斜,就足以让她失衡。

所以她必须跳出这种感觉本身,才能真正审视这段关系。

她拥有的关系太少了,以至于她无法把她跟岑凉的关系归类,等到某一天回过头来才发现,这段关系或许从一开始就很奇怪。

有些时候,她们的关系似乎是比旁人要近的,近到几个月过去,似乎只有她隔三岔五会进岑凉的家门,躺同一间卧室同一张床。

但很多时候,她们的关系又似乎比旁人疏远很多,她俩的交涉几乎只堪堪停留在互掐和沉默两种模式里面,连岑凉对没说过几句话的人的那种表面热络也从没有过,恐怕在所有人眼中,她们都更像仇人。

她偶尔会产生她们还算熟络的错觉,又会在想问她点什么的时候下意识地想我们有那么熟吗,好像没有。

就像岑凉也会给很多人过生日,即使他们不那么熟悉。

因为于她而言,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

余光里,岑凉低头叉了个黑色的形似西兰花的东西递过来。

“……”文景原本就有些走神,朝后躲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她低头叼进嘴里,接着皱起眉头。

“你点的这都什么破菜!”岑凉终于忍无可忍,丢下了叉子,“一个能吃的都没有!”

“这个不难吃啊。”秦央不解地瞅了她俩两眼,然后端过了黑色西兰花,“你俩不吃都给我!”

岑凉眯缝着眼看着秦央开始狂炫,狐疑地上叉又叉了一块。

“你忽悠我呢?”岑凉扭头瞪了文景一眼。

文景扯了扯嘴角:“我又没说话。”

“……”

傍晚,文景跟岑凉晃悠着就晃到了岑凉家附近,路上两人也没什么交谈。

快走到岑凉家的巷口的时候,文景突然开口:“我想好我选什么乐器了。”

“什么?”岑凉扭头,“二胡?”

“……不是。”

“唢呐?”岑凉脑洞大开。

“你是怕我没被你家邻居揍死吗?”文景横了她一眼,“我准备吹笛子。”

“这难道就不会被揍死了吗?”岑凉嘀咕,“而且我记得林尺旦好像没有笛子吧……”

“我有,以前吹过一段时间。”文景低声说,“我今晚……就先不过去了,你选好了让他教教你,等哪天要和声了我再过来吧。”

说完文景也没管岑凉什么反应,转头就换了个方向往家走。

没走几步,手腕突然一紧。

文景愣了一下。

岑凉在身后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今晚不练,我想跟你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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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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