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你新同桌吗?”林昼擦了擦汗,从篮球架旁边走过来,“一个人在这演黛玉葬花呢?”
“谁知道她什么毛病,理解不来。”岑凉瘫在操场边的座椅上,一脚踩住滚过来的篮球,“不是说好去网吧嘛,黑灯瞎火在这打什么球啊?”
“不是跟你说了,明天体育课要和六班PK呢,什么记性。”
“我是不理解。”岑凉的眼神很像看傻子,“你在这摸黑打两把球,球技还就能突飞猛进了?”
“那你别管,我就来找一下手感……”林昼说,“今天也不回?”
“嗯。”
操场昏黄的灯光打在女生单薄的身形上,拿着扫帚的身影就那么安静又沉闷。
沉闷到岑凉看过去的时候,脑子只冒出来四个字:形单影只。
校服是第二天到的,岑凉走进教室看到穿着蓝白校服的文景的时候,心说这份欠揍似乎跟她穿什么衣服没什么关系。
昨晚回去得很晚,又没睡好,不过她这位热爱打扫操场的同桌似乎也没怎么睡好。
“你们同桌俩怎么回事?昨晚团伙作案去了?一个磕头一个上香的。”李念喊了三次之后,忍无可忍地把她俩揪出教室面对晨光吹冷风去了。
“扫操场扫累了?”岑凉仍旧双眼紧闭。
“打球打乏了?”文景看着书。
她昨晚看见了。
岑凉睁开了眼睛,瞥过来:“你有意见?”
“跟我做同桌,你是不是特别有意见啊?”文景偏头过来,对上她的视线。
“那肯定啊。”岑凉嗤笑,“怎么,跟我做同桌你没意见啊?”
“有意见,特别有。”文景说。
“有意见你让老师调座啊。”岑凉挑眉。
“你怎么不去?”
“谁不爽谁去呗,谁事儿谁去呗。”岑凉抱臂,笑着说。
“我能忍,想调你就自己去。”文景视线重新回到书上。
“哟,我看你多能忍。”岑凉往护栏上一靠。
早自习结束的时候,文景靠在椅背上狠狠按了按太阳穴。
头疼得厉害,昨晚明明已经回去得很晚了,还是撞上了周瞬,这疯子喝了酒简直是疯上加疯。
被板凳砸过的后背现在还在隐隐作痛,左边是时大时小耍酒疯的声音,右边是弟弟的哭闹声,客厅里吵了半宿架。
早上因为不肯去送弟弟还劈头盖脸挨了母亲一顿骂。
周书妍今天来找她一起吃饭她也没有心思去,只想留点时间补觉,不然今天一天的上课状态都会很差。
“吃点东西吗?”岑凉扭过头问。
文景睁着迷离的睡眼,觉得自己一定是还没睡醒。
“还剩一份小笼包,郑晴胃不舒服吃不了了,你要不要啊?”岑凉说,“我收别人五毛,咱俩好歹是同桌,我就收你一块吧。”
文景:“……”
“到底要不要啊?”岑凉耐心告罄。
“这就是你自己吃食堂,却给别人带饭的原因吗?”文景说。
“赚点零花钱怎么了?”岑凉说着突然一拍桌子,“你怎么知道我去食堂?还知道我打球?你跟踪我?!”
“就你这点行踪还用跟踪?”文景满脸无语。
“要不要,不要我拿到别的班去了……”
“给我吧。”
文景接过她的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份还有一丝余温的小笼包。
原本就没睡好,再不吃饭,精力更差了。
文景塞了两口包子,把袋子往岑凉那边递了过去:“你别去食堂了,我反正也吃不完。”
刚刚站起身来的岑凉瞅了她一眼,又瞅了包子一眼,又瞅了她一眼:“就这两口,打发要饭的呢?”
“……”文景也不爽起来,“帮我带下去喂狗。”
“你什么意思?”岑凉踱步回来,面向她拉开凳子,扎着马步坐了下来,两手按在腿上,一副随时跟人干架的姿势。
“你什么意思?”文景也把椅子挪向岑凉这边,脸上写满挑衅。
“快看后桌!我怎么感觉要打架!”顶着黑眼圈的寸头低声喊着,“不会又要送进医院吧?!这才来第二天啊!”
一语激起千层浪,教室里大半学生都朝着最后一排的位置看了过去。
“少引战,人家相亲相爱着呢。”侧马尾女生给他一巴掌。
“相侵相碍?”黑眼圈嘀咕道。
“你要是待得不爽,你就找老班调坐。”岑凉脸上是少见的冷,跟她平时跟人说话时的嘻嘻哈哈不一样,跟她不爽时单纯的烦也不一样,反而很符合文景第一次见她时感受到的来自这张脸的攻击性。
“同样的话,也送给你。”文景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平时还算平静和睦的脸上是明显的不耐烦。
“这话我不是第一次跟你说了,不爽你就调坐,别他大爷的挑事。”岑凉盯着她,“懂吗?”
“那事儿要是挑我呢?”文景歪了下头,眼神攻击力十足。
“你不找事儿,就没事儿。”岑凉一下一下敲着桌面,“你要找事儿,事儿就找你。”
“来来来,找我,找我一个试试。”
此言一出,岑凉瞬间准备动手,这不是欠嘛。
然而,她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文景的声音,不尽不是,还是个男的,而且还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而且还……怪耳熟的。
她慢吞吞扭过头,看到了主人老张那张熟悉的大脸……
“……张主任,我俩闹着玩呢。”岑凉笑着打起哈哈,“这不自习不上课的,您怎么想起上我班溜达了?”
“怎么,你这高二三班我没事还不能来了?”老张把茶杯往岑凉桌上一墩,“我是来提醒你两千字检讨的,结果上来就听你在这给新同学放狠话啊,你挺横啊。”
“没没没,我俩真闹着玩呢……”
“别说了,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的,留着唬鬼去吧。”老张直接打断施法,“你们俩一人一千字检讨,没有商量的余地。”
岑凉满脸懊恼,文景则过分坦荡:“为什么?”
“还为什么,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老张说。
“我不清楚。”文景说,“我什么都没做,我有什么好检讨的。”
“那你写两千。”老张气得吹胡子瞪眼。
岑凉则两手一抱,看起热闹。
“我昨天在操场听到两位同学互相问候对方的父亲,也没有任何处罚,我们俩只是在这说几句绕弯子的废话,就要写千字的检讨,我不明白。”文景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老张,“我不知道咱们学校原来是没有言论自由的吗?”
“……”老张顿了一下,又开始喷唾沫,“你敢说你跟她没有任何冲突?如果刚刚不是我过来,你们俩不会打起来?”
“我跟她确实没有冲突啊,同桌之间哪有隔课仇。”文景说得一本正经,“您要是不过来,我们也不会打起来的,那也太不友好了,据我所知,咱们学校的学生应该不会没事动手打人的吧?”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对着岑凉说,“她不用写,你加一千,就这样,我还有事先走了。”
“哎不是,凭什么啊?”岑凉吃瓜吃一半愣住了,“……哎您别走啊。”
岑凉靠着墙独自凌乱在风中,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走过来一脸惊奇地瞅着文景。
“你怎么还有两副面孔呢?”她说。
“就许你认老班当姑,不许我胡言乱语了吗?”文景顺手拎过那袋小笼包,往嘴里塞了两口。
岑凉看着她的动作,一时居然有些词穷。
“这事还没完呢。”岑凉说。
“你还想怎么着?”文景瞥她一眼。
“帮我写检讨啊,昨天不都说好了嘛。”岑凉一屁股坐下,趁文景不注意从袋子里抓了个包子狼吞虎咽了,“你自己说的,我检讨要因为你翻倍,你就替我写了。”
“这是因为我吗?”文景歪头看她。
“无风不起浪嘛。”
“无风也不影响你浪啊。”文景说。
岑凉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对着她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文景没说话。
幼稚。
下午的物理课上,文景解题解得正认真,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开始狂震。
她低头瞥了眼,按了按眉心。
跟老师说了声肚子不舒服,就从教室出来了。
“妈,怎么了,有什么急事吗?”文景忍着厕所旁边熏人的味道,用为数不多的耐心跟对面沟通。
“我正上课呢,我怎么可能走得开啊?”她难得有些烦躁,语气也没有了平时的冷静,“你忙工作走不开,我难道也不用上学吗?而且他都多大了,他自己不能坐车回去吗?”
“是弟弟又怎么了?我现在每天早上花半小时送他还不够吗?现在我还得负责下午接他回家吗?他是我弟弟还是我儿子啊?”
“话说得难听又怎么了?我一直说话也没好听过啊,有人对我说过好听话吗?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人接送过我吗?”
“他不也是周瞬的弟弟嘛,你怎么不让周瞬接他回家啊?周叔不是他亲爹嘛,你怎么不让他爹接他回家啊?”
母亲带着哭腔的怒骂声刺耳地透过手机传了出来,那声音好像带着刺,直直扎进她脑袋里,她头疼得厉害。
“文景!你良心让狗吃了!这么多年我一个人拉扯你这么大容易吗?要不是因为你我会再找个人过日子吗?在这个家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从来不指望你体谅我,矮人一头我也认了,想让你干点事怎么就那么难?你就非要那么叛逆吗?我累死累活究竟是为了谁啊……”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每次这些话灌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都不是辩解,也不是反驳,只是疲惫。
很疲惫,就像是瞬间被人抽空了身上所有的力气。
好累,真的好累。
像是面对一堵隔音的墙,所有拼命的呐喊都穿不透那堵墙。
文景叹了口气,没有管听筒里的声音还在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
周瞬的短信是在十分钟后发过来的。
【周瞬:接不回来周可,你也不用回来了。】
文景瞄了一眼,就继续做物理题了。
半小时后,周瞬的电话打了过来。
恰巧是下课时间,文景找了个人少的地方,接通了电话。
毫无意外的,从接上电话的那一刻起,满口脏话的辱骂便劈头盖脸落了下来。
文景把手机放在树下,自己就静静站在那里,也没有挂,手机音量不算很大,但站着还是能依稀听到一些。
她就这么站着发了会儿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凡事一旦开了头,便会无休无止。
所以她不会回去接周可,一旦她去了,母亲就再也没有空接周可,这件事也会永远落在她头上。
一直到上晚自习的时候,文景也没有回来,岑凉觉得她是真的吃坏肚子了,只要跟她的小笼包没关系就行。
只是习惯了旁边坐着个人,突然一走,她玩手机都感觉没了遮拦,偏偏老张今晚还在这片巡逻。
林昼很没眼色地给她弹了一堆视频分享,在手机的狂震声中,她还是决定转移阵地。
学校建校很早,里面的设施又很多年没换了,说好听点是老古董了,说不好听了里面很多东西估计都经不起安全检查。
厕所是那种很有年代感的蹲坑,只有一点点小挡板勉强维护一下学生们微不足道的**。
原本就昏暗的灯泡好死不死得还坏了两个,导致靠里面这块几乎啥也瞅不见,说是要修一个月了也没什么动静。
岑凉蹲着坑刷了会儿视频,突然不知道从哪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她关了视频确认了一下,确实不是手机里的声音。
这声音有点像猫叫,又有点……像鬼叫。
而且这声音距离她……并不远,甚至就在旁边。
厕所里本就灯光昏暗,接触不太稳定的灯泡还很没眼色地闪了两下。
一瞬间脑海里所有的恐怖片画面都吻了上来,她没了刷手机的心思,赶忙起身准备往出走,可偏偏蹲得太久,腿麻得厉害,半天挪不动。
好不容易情况好点了,刚刚挪开步子下台阶,就又听到了一声。
她一个激灵,脚也不知道踩到哪去了,脚踝处瞬间爆发一阵刺痛。
“嘶……哎靠。”
岑凉倒吸一口凉气,疼得恢复了几分理智,打开了手机手电筒,带着满腹怨气开始寻找声音源头。
一路找到厕所末尾,看到人的时候脑子都要炸了:“你大晚上的不上晚自习,在这叫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