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广播

“你的伤究竟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岑凉冷着脸,“我不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听到自己一遍遍质问季宇凡,语气一遍比一遍暴躁。

监控死角的走道上,由于口头争执她轻轻推了一把季宇凡,后者一屁股坐在地上滑出二里地去,搞得她一瞬间以为自己在看什么粗制滥造的烂俗情景喜剧。

季宇凡是公认的好脾气,仿佛谁没事儿踹他几脚撒气他也只会笑嘻嘻点头。

可是她岑凉不是,她虽然自认性格算不上很差,但也绝对好不到哪里去,烦躁的时候就是看谁都不爽,高一刚开学还因为一些琐事参与过群架。

她就不喜欢跟人坐同桌,周书妍也好,季宇凡也好。

季宇凡那小子也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天天没事儿就给她带饭,好像她是手残了还是腿瘸了生活无法自理了一样,看着他那副被人呼来喝去却仍不知道在傻乐什么的脸就烦。

所以没有人会怀疑这个蠢货说谎,也没有人会怀疑她是被冤枉的。

他们只会说早就看岑凉天天不爽这个不爽那个的,居然真的会下这种手,毕竟岑凉从没给过他这个同桌什么好脸色。

她看到季宇凡拽着她的腿不停地求她,看到被主任判下来的记过和高额赔偿,看到季宇凡的父母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说可以不计较赔偿,只要她愿意认下这件事。

可笑的是,她居然要为一件没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更可笑的是,她居然要为了不付出这份代价认下这件事。

她看到原本跟她亲近的很多朋友开始慢慢疏远,看到有人不再跟她往来,看到曾经友好的同学居然会绕着她走。

所有难听的话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耳朵,而她连假装听不见都无法做到。

而最最可笑的是,很多天后她从季宇凡的桌兜里居然发现了一封写给自己的情书。

郁闷和沮丧随着清晰的梦境一路蔓延到现实,岑凉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突然又像是落入了几个月前那种窒息感。

转眼已经周三了,岑礼给她整了副双拐,但她觉得有点过于亮眼了。

好在林昼这几天从姑姑家翻出了闲置的旧电动车骑,正好能载着她上下学。

扶着墙艰难地蹦进教室的时候,岑凉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身残志坚的好学生本生。

“不是弄了副双拐嘛,还是你更喜欢蹦?”文景看她这副费劲的架势都无语了。

“我比较喜欢低调的生活不行吗?”岑凉看着她包得跟个大号粽子一样的脑袋,忍不住有点儿想笑,“你以为谁乐意蹦啊,就楼前面那几级台阶我都想爬上来。”

岑凉刚坐稳当,大壮跟刘忻他们就悄咪咪挪了过来。

“听说你俩在外面打起来了,闹挺大?”大壮手里捧着个保温杯,低声在岑凉旁边问。

“去去去,会不会问话?”郑晴给了他一胳膊肘,“我听说上周末你跟文景,你俩聚众互殴了?”

“……”

“我俩,聚众,斗殴。”岑凉叹了口气,用自己算不上多的耐心两字一顿,“不是互殴。”

“有什么区别吗?”刘忻一脸困惑。

“区别大了去了。”岑凉敲了敲桌面,“是我俩被人殴,不是互相殴,而且众也不是我俩聚的。”

“算不上聚众斗殴,顶多算对方寻衅滋事。”文景看书之余甩了一句。

“懂了没?”岑凉冲懵圈八卦几人组抬了抬下巴。

“懂了。”郑晴说,“就是说你俩倒霉蛋单方面被人暴揍了。”

“……”

说真的,下次能不能派个会说话的来?

这么伤面子的话她想也不想就秃噜出来了……

“所以揍你们的是谁啊?”大壮又很没眼色地问。

“你们知道月考成绩什么时候出吗?”文景偏过头来,强行打断了他们的问话。

“平时出成绩挺快的,这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听念姐说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了。”刘忻看过去,“不过你学习这么认真,成绩应该不会差的。”

“我倒不担心成绩,就是担心我同桌。”文景看向岑凉,挑了下眉。

岑凉看着她,扯了扯嘴角:“黄鼠狼给鸡拜年呢,还担心上你同桌我了。”

像是嗅到了什么火药味,周围几人不约而同地闪退出战场。

“你要是进不了前十就要被请家长了,到时候我还得过去挨批,怪麻烦的。”文景抱着手,叹了口气。

“我不需要粽子帮我挨批。”岑凉淡淡地说。

“……”

差了两天的课,多出来一堆要补的笔记和作业,文景感觉自己被裹成大号粽子的脑袋又大了两圈。

岑凉倒是挺闲,跟个重回花果山的猴似的,一上午不是在跟人砸纸条就是在桌兜给人回消息,甚至课间还很脑残地拖着僵硬的左腿在教室里撒欢似的来回蹦了两圈。

在斜前方的纸团接连两次砸在文景目标过大的脑袋上后,文景忍无可忍地一巴掌扣下了纸团。

语文老师在耳朵边激情朗诵,时高时低的调跟过山车似的,这声音听得她莫名有些烦躁。

其实医生的建议是在家躺几天缓一缓再来上课,但是家里她更不想待,所以在医院观察了一阵子没什么明显的异常就直接来上课了。

右胳膊突然被轻轻戳了一下,文景余光往那边扫了一下。

“帮忙递一下纸条呗。”岑凉扬了扬眉,左手摊开伸了过来。

文景面无表情,继续埋头补笔记。

笔记本上的字陡然飞了一下,然后开始跳舞……

她把笔一扔,扭过头来,冷着脸盯着犯神经的岑凉。

后者脸上挂着……过分纯良的笑容,双眼一眨不眨地瞅着她,两手还正拽着她的右边胳膊在晃……

“……”

“别生气嘛,你把纸条给我,我保证不再扔就是了。”岑凉笑着说。

文景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要是被夺舍了你就眨眨眼。”

岑凉听了,反而瞪大眼睛朝前凑了凑。

文景看着那双挂着笑意的眼睛,像是套公式的刻板化友好,又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这种不达眼底的笑意她不是第一次见,上次篮球赛岑凉接了个电话回来就变成这样。

反常的热络,反常的好脾气,甚至反常地喊了跟自己不和的她去密室……

盯了一会儿后,文景蹙起眉头:“能不能别这么反常?”

话音刚落,岑凉愣了一下。

她的表情像是僵在了脸上,眼里的笑意也瞬间土崩瓦解。

几乎一整天她俩都再没有多余的交谈。

原本中午都是文景帮岑凉顺手带饭的,结果今天中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刚响,这厮就朝前面郑晴喊了声让对方帮忙带饭。

跟小学生赌气似的。

文景瞥了她一眼,也没再说什么。

好死不死的,下午第三节还是体育,由于身体情况不允许,李念给她俩特批这几周都不用上。

上课铃响起时,整个教室只留下她跟岑凉两个人。

死一般的寂静,窒息的气氛充斥整个空间。

说实话,她盯着眼前的题目,实在有些看不进去。

两分钟后,贪吃蛇一头把自己“撞死”的岑某终于忍无可忍地站起身来开始身残志坚地活动。

她抓起保温杯似乎准备去接水,而接水的地方在教室的另一头。

岑凉的手刚碰到保温杯,杯子就被另一只手顺走了。

“干什么?我今天没惹你吧?”岑凉好了一天的脸色难得有点不耐烦。

文景叹了口气,没接她这句话,径直朝教室前面走去。

接了杯热水后,她放在岑凉桌面上:“聊聊?”

“聊什么,咱俩好像没什么好聊的吧。”

岑凉轻轻抿了口水,居然是温的。

“季宇凡。”文景抱着手,靠在旁边的桌子上。

岑凉愣了一下,抬眼过去。

良久,岑凉才叹了口气:“想问什么,问吧。”

“为什么要认下不属于自己的过错?”文景问。

岑凉瞅了她一眼,后者并没有对上她的视线。

岑凉轻扯了一下嘴角,眼神却很冷:“因为‘清者自清’这句话并不能消除误解,而有时候说真话往往没有人相信,他们只相信他们以为的。”

“当对方给予你的比官方判给你的更好一些,你就会更容易接受,就好像占了什么便宜一样。”岑凉继续说。

“所以你就接受了?”文景看过来。

“不是接受了,是没办法了。”

文景看了她一会儿,又问:“是那个胖子打的他吗?”

“我怀疑。”岑凉说。

“那他跟胖子又为什么要来揍你?”文景皱着眉,“明明他俩都清楚是怎么回事?”

“手欠、有病、服从性测试,什么都可能。”岑凉灌了口热水,“如果季宇凡这次顺他的意下了这个手,他就彻底拿捏这个人了,街边混着找乐子的脑残干出什么都不奇怪,反倒是季宇凡这种怂货在哪都是让人欺负的那个。”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用同样的手段让对方澄清之前的事,撤销记过?”文景问。

岑凉抬眼过去,笑了一下:“你跟我姐真是一个脑回路,她去跟对面谈了条件,可以不过度追究,条件就是撤销记过加澄清,记过这几天应该就会撤销,澄清应该会在校门附近的报栏那张贴。”

“说实话,澄不澄清也没什么所谓。”岑凉说。

“岑凉。”文景突然喊了一声。

“放。”

“不高兴就不高兴。”文景说,“别跟个傻子一样在那假乐。”

“怎么,我不跟你掐架你那么不爽吗?”岑凉气笑了,“我建议你进修一下汉语,老这么说话搞不好真的会被人砸傻。”

“没关系,有人承诺傻了她养。”文景挑了下眉。

“也行。”岑凉也挑了下眉,“我砸完再养就是。”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文景照旧坐着没动,也不知道又在补什么作业。

岑凉也不是很理解她这位同桌究竟对学业或者说学校有什么异于常人的热情,简单塞了两本书,把书包甩在肩上就准备走。

林昼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对于岑凉来说,踩点走人才是常态,毕竟现在没有什么迫在眉睫的考试了。

文景在稿纸上写写画画,半天也没算出来答案,桌面却被敲了敲。

“喂。”岑凉屈指在她桌边敲了两下。

她扭头瞅了瞅四周,又抬眼过去,一脸疑惑。

“你要是不想回家,可以去我家。”书包斜挂在岑凉一边肩膀上,她歪着脑袋看过来。

文景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不用因为什么。”岑凉清了清嗓子,又补充了句。

文景看着她没说话。

像是戳破了某些心照不宣的东西,又莫名有种说不上来的踏实感。

这几天周瞬不在家,她在家里待得倒也不算太难受。

再说了,整天住在别人家里也不是个事。

岑凉走了有一会儿之后,文景将稿纸团成一团砸进了教室垃圾桶。

或许是因为心里有些杂乱,这道大题怎么算也算不明白。

简单收拾了书包后,她敲响了主任办公室的门。

老张真不愧是刚上任的新官,可谓是兢兢业业,大清早就游荡在校门口检查校服准备逮人,晚上学生都走光了他还挑着灯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

“怎么大晚上还不回去?有什么事吗?”老张抬眼瞅了文景一眼。

“张主任,我听说成绩出来了,您这里是不是已经能看到了?”文景说。

“消息还挺灵光,想看自己排名啊?”老张摘了眼镜,按了按太阳穴,“要真知道害怕了,下次就少惹点事,你们俩真是一点不让人省心啊,过个周末都让人过不安稳。”

“季宇凡的事是不是您在处理?”文景又问。

“季宇凡又不是我的学生,我处理的是岑凉的事。”老张喝了口茶,“你到底来干嘛的?有事说事,别上我这打探情报。”

文景看着老张,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张主任,关于这件事我有一个想法。”

老张听她讲了之后,拧着眉好半天才说:“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下次你跟你同桌必须都进年级前五十,否则你们还是得被叫家长。”老张颇有心机地笑了笑,“怎么样,能接受吗?”

“好。”文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去,“谢谢张主任。”

“哎,你不问你们这次的排名了吗?”老张喊了一声。

“不用了。”文景扯了扯嘴角。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脑袋还没恢复好,最近很容易犯困。

哪怕是晚上睡得还不错,第二天早读的时候都还是忍不住想对着桌子磕头,理智又疯狂告诉自己你这个头可经不起再磕了啊。

“你们听说没,成绩出来了,但好像还在主任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传下来,烦死了,最讨厌这种未知的感觉了,这才是真正的凌迟啊。”前桌李欣然脸上写满郁闷。

“这次怎么磨叽,偏偏我想看成绩的时候成绩就这么难出来。”岑凉抱着手一脸不爽地吐槽。

“怎么,你已经跟你姐沟通好了?”文景头也没抬调侃了句。

“不要太嘚瑟,不然场面太难看我可不替你尴尬。”岑凉挑眉。

让岑凉郁闷的是,这个成绩到中午还没有任何音讯。

简单吃了几口午饭之后,广播里陈年老调的音乐突然变了调。

刺啦了好一阵儿之后,一道不太动听的男声出来了,这声音还诡异的有些耳熟。

“这声音怎么好像……”有人在前面说了一句,“季宇凡?”

“你胡说什么呢?”旁边有人怼了他一下。

说完才反应过来不对劲,瞟了眼岑凉的方向。

很快,大家的质疑就变成了肯定。

因为广播里的男声亲□□出了自己的姓名,之前待过的班级,甚至是……做过的事。

像是在读一份检讨,又像是在陈述罪过。

反正岑凉觉得要是语文老师在现场,肯定要说这稿子读得一点水平都没有,一丝感情都不带。

不少人跑出教室趴在护栏上听,而被广播里提到的当事人岑某坐在教室抱着手,倒是没什么反应。

这种事很多人就当个热闹看,也没什么所谓,反正过去了很快也就忘了。

可没想到的是,下午晚自习前晚饭那阵儿,广播里的检讨又开始了。

“搞了半天,原本是他造谣诬陷?”

“我就说看这厮不顺眼,之前让你莫名其妙被记过,这次你俩挨揍原来也是他搞的?”

“看着人模狗样的怎么丧心病狂成这样?”

岑凉跟文景原本趴在护栏边附近吹风,这下莫名其妙围了好些人。

“这么缺德的招谁想的啊?”郑晴在旁边喊了一句。

“老张吧,高二现在都是他管事。”刘忻说。

“三把火还在发力。”岑凉吹着风感慨了句。

感慨完她瞥了眼旁边的文景,后者静静趴在护栏上不知道看着哪里出神。

微风带起了文景额前的发丝,昏暗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夕阳的残影也成了背景。

“打赌吗?”文景像是头发丝上长眼睛了。

“赌什么?”岑凉问。

“期中成绩,赢了随机答应对方一件事。”文景偏过头来,眼睛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很亮,她扯了一下嘴角,“先说好,我的目标可是年级前五十。”

岑凉胳膊搭在护栏上,一只手支着脑袋瞅着文景。

上午的时候她去了趟老张办公室,想偷摸进去瞅一眼新鲜出炉的成绩。

好巧不巧,居然被逮了个正着。

成绩没看着,倒是挨了一顿训,训完老张突然发难,居然问她有没有信心考到年级前五十。

她大惊失色,险些声泪俱下,询问主任因何要置她于死地?

老张说因为她同桌强行让她弃暗投明,从此走向光明之路,条件是……

让季宇凡公开道歉,把公告上的声明录成音频在广播上连播三天,每天放三遍。

岑凉现在想想还是有点儿想笑。

这么缺德的主意怎么会是老张想出来的呢?

分明是她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同桌。

“怎么样?”文景用胳膊肘怼了她一下,“赌不赌?”

“必须赌啊。”岑凉笑了笑,在文景眼前打了个响指,“毕竟我这么热血,这么热衷挑战,尤其是你发起的挑衅。”

“你最好是。”文景也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没响。

“我可得好好琢磨一下要让你答应个什么事好了。”岑凉摩挲着下巴,一副深思的表情,“而你,我可怜的同桌,你的当务之急是学习如何打响一个响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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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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