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景明便明白了，为何师兄师姐当时是那种反应。
在小组会议上，唐老师先是说了今日的组会内容：对研三师兄师姐的毕业论文初稿的进行初步指导，让研二的师兄师姐，也就是余同清和萧筱提建议，研一的他们在旁听着就行。
予温看着面前十万字的毕业论文初稿，不禁头疼了起来。
要求的不是三万字吗……怎么大家都在卷字数？
师兄师姐一脸的严肃认真，唐老师言辞犀利，每每遇到问题时，直言不讳，这让他们这些小辈听得寒毛直竖。
今天的唐老师和卢老师，与那日的他们，全然不一样……
说完问题后，到了让研二的余同清和萧筱给出建议的环节。
予温注意到，卢老师带起了耳机，这可不像是她的作风。
正迷惑呢，又看见余同清正要开口时，唐老师眉头一皱，厉声打断道。
“你就别说了，你能有什么看法？”
余同清面无表情。
众人也只默不作声，看来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萧筱咳了一声打破这僵局，才开口说话。
“唐老师，我觉得师兄师姐的论文都很好，唯独就是格式上要多注意一点，比如第十页和第十八页下方论文的引用格式和别的都不一样。”
唐老师先是“啧”了一声。
“格式是一方面，其他的呢？论文的具体叙述上你觉得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萧筱摇了摇头：“没有，我觉得师兄师姐写得很好，我们都要学习学习。”
唐老师卸下了眼镜，神情疲惫，他看向余同清和萧筱。
“你们两个，一个来读我的研究生却去写电影文学的论文，另一个不好好做事倒是挺会做人。我让你提问题，你倒好，一点想法都没有。”
“搞学术，最忌讳的就是当烂好人，你当好人我当好人，还搞什么学术？”
萧筱虽然被骂，却还是端着一副笑嘻嘻的模样，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师刚刚夸了她。
随即唐老师看向了景明、予温和方正三人。
方正把头埋得很低，唐老师似有若无地叹了一口气。
看向予温，卢老师则伸了一个懒腰，有些不悦地说：“今天不如就到这里了吧？他们三个刚来，你不要为难新生。”
三人心中感恩戴德。
唐老师合上了论文：“我不骂人，你们尽管说下看法。”
予温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却撞上了他的目光。
当下……只能心一横不管不顾地说些什么了。
“……拜……拜读了一下师姐的文章，我才看完第一章第一节，感觉有些地方逻辑有些不通畅。比如第八页的第一段写到文本写作的背景，可引用的论文片段貌似和观点强关联……”
“当然……我是个半吊子，如果说错了，还请师姐包涵。”
卢老师翻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个问题确实存在。
要说卢老师没有护犊子之心是不可能的，予温话音才落，卢老师就赶忙补充道。
“其实我们讨论过了很多次论文的框架，框架是没问题的，现在主要是里面的问题，说到底就是不够谨慎……刚开始写这么长篇的论文时，都有这个弊病，但你们是研三的师兄师姐了，一定要带好头。”
研三的师兄师姐点头不迭，心中亦是感恩戴德。
唐老师端起水杯，一言不发地朝门外走去。
卢老师也放下了一口气，靠在椅子上，难得地松弛下来。
“这人……一直都这样。你们别和唐老头计较，他也是想你们的论文顺利过审，毕竟这些年来，外审很严格，总不能把脸丢到外校去。”
师兄师姐们都笑了起来。
“师娘，你这么称呼师父，师父知道吗？”
卢老师笑了起来：“我十年前就这么称呼他了，他能怎样？”
众人恢复了嘻嘻闹闹的模样，唯有余同清还低着头。
予温心想，他发了这么多篇论文，按理来说，应该是师门的骄傲，可唐老师这人是极有原则之人，他是古代文学方向，可学生发的论文却是电影文学方向……这对他来说，应该算是一种折辱。
自己的学生擅长的却是他门别类，砸了别人的饭碗，丢了自家人的面子。
“同清，一会儿把你新写的论文给我看吧。”
余同清“嗯”了一声，依旧没抬起头来。
予温心中却有了别样的感觉，这师门……没了卢老师，怕是不行。
正准备散去，唐老师却端着水杯进来了。
他目光中多了一丝怒气，众人立马收敛了起来。
他径直走向景明。
“班干公示表上，怎么有你的名字？”
景明愣住了，换乱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唐老师见他没回应，冷冷“哼”了一声，而后扬长而去。
卢老师皱起了眉。
萧筱边整理自己的东西，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毕竟景师弟无所不能，知晓人心，最适合当班干了。”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
方正看向景明，似乎在用目光问他，什么时候把学姐给得罪了？
卢老师将水杯递给了景明，努力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一会儿景明帮我接杯水吧，今天你们几个都先回去。”
看来这是有话单独要与他说了。
卢老师先是指导了一番余同清的新论文，景明这才明白为何余同清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发这么多篇论文。
一来肯定是与他的勤奋努力有关，二来离开了唐老师的指导，还有卢老师在兜底。
等余同清走后，卢老师给他也倒了一杯茶，缓了好久才开口问道。
“景明，你是自己想当班干的吗？”
景明先摇了摇头，而后又点了点头。
“先开始是没人干，后来我想，大家都不干，但总得有人去做。”
“你很有奉献意识，为集体做事是好事……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些什么？”
“以后……？”
“嗯，就是毕业以后是选择读博，还是出来就业。”
这倒是把他问到了，他一直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人，喜欢就来念了，丝毫没考虑过关于未来这件事。
“我还没想好……”
卢老师喝了一口面前的茶，而后才缓缓说道。
“当班长要做很多事，事情很琐碎，会占用你很多精力。之前唐老师带过一个师姐，很有天分，可她选择当班干……后来没平衡好班干工作和学术。”
“后来呢？”
“后来就在我们学校当辅导员了，其实也蛮好的。只是唐老头怜惜她的才能，所以也怕你要是天分好最后却步她后尘的话……”
景明这才有些后悔匆匆答应了辅导员当班长这件事。
可这么遥远的事情……从研一就要考虑好未来的去向吗？
“卢老师，我确实还没想清楚，可现在辞职是不是……”
卢老师拍了拍他的肩：“慢慢来，你先干着，如果到了研二，你觉得想读博了，我再去找你们辅导员说说，试试让他来找个人来替你。”
“师娘……”
卢老师开怀大笑，这小子倒是挺上道的，这么快就跟着师兄师姐喊她师娘了。
“看你情商也不低啊，你和萧筱是怎么回事？她一向不是个喜欢说话呛人的。”
景明回想起了前几日他与萧筱的对话，目光一滞。
“我好像说错话了。”
“嗯？你说什么了？”
“我说她是学院鼎鼎有名的交际花。”
卢老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手指着他笑得合不拢嘴。
“师娘，我没有骂她的意思，只是觉得她的交际能力很强。”
卢老师好不容易止住了狂笑。
“萧筱喜欢什么事都端平一碗水，对人对事都这样，人缘好也很正常，倒是你，怎么这么个直性子，交际花是个中性词，但女孩子听来却是个贬义词。”
“难道交际能力强不好吗？”
“可太好了也就意味着，她是一个不真诚，只懂得附和别人的人。”
景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师娘，我会去找师姐道歉的。”
卢老师点了点头，知错就改，看来也是一个好孩子呀。
予温回到宿舍，早早就上了床，可平躺了许久也没能睡着。
听见左右传来了翻床声，她长叹了一口气。
蔓蔓也叹了一口气。
阮祝在黑暗中有些无奈。
“左膀右臂，何故叹息？”
“我的导师，会变身。”
予温在黑暗中比了一个奥特曼变身的姿势。
蔓蔓拍了拍床板。
“我的导师会打太极。”
……怎么半夜都变成谜语人了？
阮祝憋了半响，才憋出了一句话。
“我的导师……是个男的。”
蔓蔓和予温齐声说道：多好啊。
这……就好了？
“哪里好了，就是个正常的男老师。”
予温想起白日里师兄师姐们被骂的场景，又想到日后说不定自己就坐在那里被当众责骂。
她哽咽了：“真的……太好了。”
蔓蔓听见她声音中略带哭音，有些担心她。
“温温……你没事吧？”
“我……我导师是个很温柔的女老师。”
“这不好吗？”
“可，我导师的老公很凶，今早还把他带的研三的学生都给骂了。”
“你导师的老公，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们要一起开组会……基本都是我导师的老公来辅导我们。”
“……你导师的老公不会是唐教授吧？”
予温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又想到她们二人看不见，于是“嗯”了一声。
蔓蔓似乎来了兴趣，声音中难掩激动。
“给姐妹们说啊，我师姐给我说的，你们千万别给其他人说。”
女孩子之间的这句话，唯一的功用就是挑起大家的好奇心，至于最后那句话，约束力等于零。
“你的导师和唐教授应该是师生恋，而且听说还是唐老师追的卢老师，差点工作都弄丢了！”
师生恋！
予温立马惊坐了起来。
怪不得唐老师比卢老师年龄大那么多。
“哎……温温，你就边痛苦边幸福着吧，好歹你吃完苦，还能嗑嗑糖。”
阮祝有些好奇，蔓蔓这是怎么了。
“蔓蔓，你导师究竟怎么了？”
蔓蔓用枕头捂住了自己的头，可再如何也无法压抑住她想要抓狂的心。
“我的导师，让我们去帮研三的师兄师姐改论文，结果最后变成拉着我们打了两个小时的太极！”
……有此导师，蔓蔓有预感，她的毕业论文将是一场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