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今年整个文学院一共招收了十六名学术型研究生,三个年级的人加起来也有四十多名学生了,如果再加上专硕,人数便能破百。

新生刚刚加入,学院上下格外重视开学的会议,只可惜院楼还没盖好,只能借来数理学院的会议室开会。

开会时,挑座位最为讲究。

若是定好座位的,那便是无可奈何之事。若是没定,光是看大家的选择便基本知晓是个什么性格了。

前排的往往是乐观从容之人,当然也不乏被老师或领导从最后一排赶去的。

中间的多数并不在乎位置,大多是把中庸之道贯彻到底的人。

而铁定只想坐后排的,大多是社恐。

予温和蔓蔓两人畏畏缩缩地躲在后排,整个场也就只能坐下百来人,想着开会的人这么多,总不至于把她两赶到前排去吧?

等辅导员皮笑肉不笑地赶两人坐去前排,就只能红着脸挑了个前排靠边的座位坐了下来。

好不容易坐下,蔓蔓便一直往后看,予温也偷偷瞄了两眼。

真是不巧……怎么偏偏坐到了那人的正前方。

蔓蔓凑到予温身旁小声说道:“我数了下,含导员在内,在场的男性最多二十个,有阳刚之气的不超过十个。”

……自古以来,文学院的男生中虽也有阳刚威武的男儿,但在文学院你总能找出合适的姐妹。

蔓蔓用手撑住了头:“看来脱单又无望了……”

大学里的恋爱就好比卖水果,当地的水果靓又好,可本地买来吃的人就那么多,明知外地人也好吃这一口,可偏偏没那个条件卖给外地人。

翻译过来便是:文学院的女孩子真的太多了,虽然知道外院的男生多,可就连认识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她们宿舍三个女生,无一例外都是母单。

可书上有云,没有机会,就要创造机会,内部消化何尝不是消化?

蔓蔓鼓起勇气转过身去,主动朝着后排男生笑了笑。

后排的男生见她朝自己笑,先是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后倒是识相,立马接过话来。

“是学姐吗?”

坐在一旁的景明看了一眼前面纹丝不动的背影,插话道。

“应该是同级的,我白天才遇到前面的‘新同学’呢。”

听者有意,“新同学”这三个字还特意加重了语气强调。

予温只好转过身来示好:“呵呵呵,你们好啊。”

景明身旁的男生倒是活跃。

“认识一下,我叫方正,方正的方,方正的正。”

蔓蔓笑开了花:“好名字很配你,我叫齐蔓蔓,蔓藤的蔓。”

随即又指了指予温:“我们是舍友,她叫韩予温。”

话语刚落,予温看向了景明,见他神色并未有波动,心底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居然连名字都没印象了吗……

方正见予温盯着景明看了许久,还以为她在等景明自我介绍。

见景明一副望着讲台没打算说话的样子,方正只好把手搭在景明肩上,大大咧咧地说道。

“他叫景明,景色的景,明朗的明。”

予温皱了皱眉,错了,这名字这么解释俗气了不少。

她低下头笑了笑,抬头便撞上了他的目光。

“之前有人给我说过,我的名字是春和景明的景明。”

这句话,是她给他说的。

予温万分纠结地看向他,这人究竟是记得还是不记得?怕不是在装傻充愣?

方正本想继续跟两个女生聊聊天,可辅导员却拍了拍桌,让大家安静下来开会。

从辅导员到主任,从主任再到院长,上面的人侃侃而谈口若悬河,下面听者神情麻木昏昏欲睡。

唯有新生代表发言时,大家眼前一亮。

好一个帅小伙。

景明登上台去,予温总觉得他的目光总是在自己这个方向。

出于白日里撒谎后的心虚,她低着头装作在玩手机,可他在台上的每一句话都恰恰好闯入了她的耳朵里。

他说,他曾经是一名讨厌文字的理科生,可后来受一个人的影响慢慢喜欢上了语文,最后居然跨专业考入了文学院,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这种感觉很好。

受一个人的影响……予温不禁想起了过往的事。

人们总是轻描淡写一句话概括以往的经历,可一个人的一生就像是一本连载未完的书,寥寥几语怎么可能一笔带过?

有人爱屋及乌,也有人厌屋及屋,他是后者。

他何止讨厌文字,可以说是连带着与文字有关的所有东西都讨厌,包括她这个语文“老师”。

自从那次见完家长后,景明虽然态度端正了一些,可一看见文字还是无法控制地开始犯困。

予温只能一次次地叫醒他,等到忍无可忍时,她也懒得叫他了,由他睡过去。

可他还未睡上几分钟,耳旁没了老师讲课的声音,反倒是清醒了过来。

予温有些生气。

“我的声音就这么助眠?”

景明想了想,确实比较助眠……

从小到大,不知为何,所有语文老师的声音多是轻柔细和的,比雨天的白噪音还要助眠,上课前明明立志要听讲,却又在半睡半醒间挣扎着,全身酥酥麻麻的,陷入一种似睡非醒的状态中。

他如实回答道。

“确实……有点。”

予温有些无奈,别的方面都能改,可声音嗓子是与生俱来的,怎么改?

“那你说,用什么办法能阻止你睡觉。”

他心里苦:“老师,我也不想睡,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看到文字就烦。”

对于喜欢文科的人来说,无法切身体会这种反感。

“你说说,究竟在烦什么?”

景明想了想,然后努力描述道:“就是感觉,文字是无法准确描述清楚一件事物的,比如说我对文字的厌恶,这种感觉就无法用语言来描述。”

她顿了半响:“那什么能准确描述呢?”

“数字吧,简单直接,一就是一,零就是零,经过量化就能准确表述一个事物的状态。”

予温看了眼桌上今天要温习的课文《氓》,笑了笑。

“如果是你要将你的生平经历,你的绝望悲愤,你的悔恨莫及表达给别人,那你又怎么用数字把信息传递给别人呢?”

他挑了挑眉:“……我为什么要给别人说这么多呢?”

这人,挖好的坑,怎么不跳进去啊!

……

除了上课睡觉,学习不好的孩子还有一个通病,那就是不爱写作业,如果写了,那也是一通乱写。

每次予温都会给他布置课后作业,对应课文的练习,花功夫删去较难的题目,只先让他做最简单的内容。

可哪怕是最简单的默写,她总发现他都不屑于一抄。

她试过敛容厉声批评。

“抄都不会,更别谈学会别的题目了。”

只见他一双眼睛睁得无辜。

“可是姐姐……不是让默写吗,我怎么敢抄啊?”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一来二去,她把书和作业一摆,两手交叉抱在胸前,越想越生气。

“你到底还想不想提分了?”

他立马认怂。

“想……可是我真的真的学不进去啊,就这些古诗,我花了一小时去背,但还是会错。”

说着说着,眼眶好像都有些发红了。

予温有些不忍,又只好柔声去哄:“那你觉得怎样才能听得进去呢?”

他眼珠子一转,脱口而出。

“听可以啊,只要不看文字就行。”

……什么人啊!

她气极反笑:“那你到时候怎么考试呢?”

他泄了气,仰天哀叹。

光听不看……只能先试试这偏门招数了。

于是乎,光讲不看的语文课就此出现。

两节课下来,予温嗓子都哑了,虽然偏门,但总还有个好处——他可算是醒着听完了课。

通过听,他只能看着她,脑子里面过知识点,遇到不懂的,便像聊天一样问个清楚,时不时蹦出一些另类的点评。

譬如,古人怎么那么多愁善感,凡是写诗就是怀才不遇,时运不济,壮志难酬的。

譬如,作文为什么就一定得是三段式,为什么不能写成六段式九段式呢?

譬如,让人赏析几个字,怎么就能品味出几百字的?

这些问题,她从未想过,但也尝试着去给出看似合理的答案了。

要是古代诗人们都过得心满意足的,谁还会有表达欲呢?

要是用六段式九段式,改卷的老师脑子也该转不过来了。

要是没赏析这出,红学家们大抵都要饿死了。

才听了两节课,他便又给她出难题:听也乏了,不如改唱吧?

……这人,究竟把自己当什么了?

吹拉弹唱,隔这里卖艺呢?

但等她冷静下来,她便发现了一个新渠道:大可以找课文改编的歌曲,听个几遍会唱了说不定就会默写了。

于是……一堂堂好好的语文课,变成了音乐课。

《离骚》《过秦论》《六国论》不绝于耳,以至于予温的梦里都时不时出现这些歌。

背是背会了,可有的字不会写,尤其是生僻字。

予温便只能变着法告诉他,为什么这里只能是这个字,不能是另外一个字。

半个月下来,予温每天的节奏变成上午备课,下午上课,晚上接着备课。

别的人,她可以出一张卷子做一做讲一讲,可到了景明这里便只能花上无数的功夫,还要变着花样让他明白理解。

终于将七十余篇必背课文背完,予温觉得她已经脱了一层皮,看向其他学困生,都多了几分和蔼,一到要去给景明上课时,难免心智崩溃。

而让她最难熬的,便是他那捉摸不透的性子。

当默写到《阿房宫赋》时,便问道:“予温姐,文章里面说‘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究竟是什么美女啊?有没有图片给看看?”

予温顿时无言以对,反问道:“你觉得是什么美女?”

他恶趣味一般笑了笑:“肯定没有姐姐好看。”

她努力抑制住自己想打人的心,试探性地问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里为什么要写这些宫里的女子这般美貌?”

“因为她们本来就很美?”

“也许是吧,但为什么作者非要强调呢?”

“作者哪里强调了?”

“……不是都特意写出来了吗?”

“这不是客观描写?作者夹带私货?”

……

见她气极,他才嘻嘻一笑:“哎呀,知道了知道了,作者在强调。”

见她还是不说话,又补充道:“知道了知道了,作者强调是为了突出这些女子十分可怜,白白耗费岁月枯等帝王的宠幸。”

这人,也不笨啊!

予温笑开了花,点头不迭:“你再结合全文想想。”

他的目光闪烁不定。

“这些女子实在是太可怜了……予温姐你以后可别这样。”

予温攥紧了拳头。

见状,他缩了缩身子:“也许……是为了说统治者荒淫无度?”

这不是会的吗……合着,就想捉弄自己呢?

予温的眼神有些无助,沉默许久,才缓缓问道。

“……你很讨厌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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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如初见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