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到了宿舍,予温见到了另一位舍友。

齐蔓蔓……人如其名,一个典型的南方姑娘,说话软软糯糯的。

自古文学系出美女,一见她,予温闹钟便浮现出了无数描写美人的古诗词。

最贴切的就是那首《野有蔓草》,“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蔓草青青,露水浓重。

许是因为美人太美,所以才觉得那无名小草与转瞬即逝的露水都变美了吧。而入眼的怎么会是那青青蔓草,明明满心满眼都是那清扬婉兮的她。

齐蔓蔓眨眨眼看着眼前这个呆呆的女生,又看了看紧随她身后刚到的阮祝。

“报到第一天就有人帮着跑前跑后,姐妹你也太幸福了。”

予温“啊”了一声才急忙解释道:“她叫阮祝,是我们的舍友……你没去报到处?”

齐蔓蔓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干笑了几声来掩饰自己的尴尬:“没找到报到处,问了宿管阿姨就上来了……”

又对着阮祝道歉:“实在不好意思了,主要是你长得实在是太……英气了。”

予温差点没忍住笑,英气,也亏得她能想出这么个词来形容阮祝了。

三个女生性格相异,予温的性子慢腾腾的,也不怎么爱说话,阮祝一直冷冷的,倒是多亏了蔓蔓,才让宿舍里的氛围没有彻底冷场。

第一天晚上,三人躺在铺上,蔓蔓率先打开话匣。

“予温怎么会想着来Z大呢?你家不是G城的吗,Z大离家挺远的了。”

阮祝躺在床上,在黑暗中望向了予温的方向。

这问题问得予温心中一惊,该怎么说这个理由呢……

“前年我保研保到了Z大的学科语文……但我不喜欢这个专业。”

黑暗中传来了床板的嘎吱声,齐蔓蔓难掩自己的震惊,马上问:“都保研保上了,你还重新考?”

要知道,保研也就意味着是班里甚至是年级的佼佼者,不用参加笔试就能读研,这不知道是多少考研人垂死前的梦想了。

予温沉默了一会儿,自己的做法确实有些任性了……

说起来像是在炫耀,可只有自己才知道,那一年,自己过得到底有多煎熬,多挣扎。

所有人都在为她选择放弃保研感到惋惜,一向待她亲和的老师都甩下了脸子,对她的选择表示不理解,这么多人在争取,可她却轻描淡写地准备放弃。

而自己的父母更是,好说歹说,就差跪下求着她保研了。

但她心里始终有着一个声音在说,她不想当老师。

见她迟迟没有解释,阮祝接过话来。

“不喜欢的事情,就是很难去做到的,坚持自己喜欢的,很多人能说到却不能做到……我觉得你做的没有错。”

蔓蔓也不管她们两人能不能看到,连连点头。

“是啊,而且你现在考上了,真的好厉害!”

予温傻笑了起来,确实如此。

放弃保研后,自己先开始也是内耗了许久,想着如果之后考不上该怎么办,可人生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后悔,低下头拿起笔,又开始了新的战役。

如今来看……复习了两年总算是考上了。

蔓蔓找到了话题,继续问道。

“可是予温,你为什么不想当老师呢?感觉你性格温温柔柔的,要是当个老师的话,肯定也能当得很好。”

温柔?那是因为愤怒都被藏在了心中……

“我之前当过一个多月的兼职老师。”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这辈子我都不想当老师了……”

“因为学生太笨了教不会?”

“不是。”

“因为学生不听话不愿意学?”

“不是。”

听着她二连否定,阮祝也忍不住开始好奇了起来。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那个学生让我意识到,我不适合当老师。”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继续说道:“如果把他们当学生,不投入分毫感情,我做不到。把他们当成朋友来对待,最后受伤的又是自己……说到底是我对自己和别人期望太高,期望越高,越容易……”

她没继续说下去,但是蔓蔓和阮祝都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

确实如此,当一名老师,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哪有那么纯粹?

特别是韩予温这人,一见便知道,总是习惯了把事情憋在心里,情绪明明很多却偏偏只会内耗。

敏感,容易多想,情感过度丰富,这样的人,并不适合老师这样要与人打交道的职业。

三人陆陆续续还说了些别的,直至一点过才迟迟睡去。

许是因为夜聊,予温梦见了五年前的一件事。

与学生打交道还算简单的,大部分老师最害怕的,其实是与家长打交道。

多数家长都只是说一些“拜托老师了”这样的话,其实即使不说,有心的老师自会关照,无心的老师即使说上无数遍也不会放在心上。

而少部分家长,会成为老师避之不及的对象。

有絮絮叨叨型,一通电话从开始到末尾,全是倾诉她养娃不易,或是家中长短,可学生的问题丝毫未谈,更别说解决了。

有父母滤镜型,即使孩子身上出现了无数的问题需要解决,但在这些父母眼中统统成为了可爱的瑕疵,但瑕定不掩瑜。

也有理解万岁型,动不动便是寻求“理解”,可他们往往所说的老师如何也满足不了。

还有教你做事型,见你年轻,便觉着自己的资历如何,想当然便开始教你做事,甚至会上升到做人的高度,美其名曰“帮助”,实则他们既不懂教书,更不懂育人。

当予温听完同事给出的如上分类,已然听见“家长”二字便想落荒而逃。

于是当同事告诉她,景明的妈妈想见见她了解了解情况时,她的第一反应是逃。

可,钱难赚,史难吃,这样的道理只有工作了的人才能深刻明白,即使再不想去做,也得硬着头皮上。

她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忽而觉得有些好笑,自己怎么跟被请家长的孩子似的?

端起职业假笑,她轻轻推开了门。

补习室里只有景明和他的妈妈,他妈妈穿戴精致,一头卷发被打理得极好,即使已经有一些年纪了,却也能看得出保养极好,淡淡的妆容衬得气质绝尘。

真是个美人啊,美人即使老了,也依旧是美人,那皱纹更像是岁月的赠予,而非侵夺。

看惯了青春活力的少女,第一次见到优雅知性依旧美貌的阿姨,予温有些不知所措。

见她慌得不行,半天不开口,景明妈妈立马用眼神示意了景明。

他打小便是个会看人眼色行事的。

见予温来了,只是腰背挺直了一刻,假笑着说:“妈,她就是我老师。”

景明妈妈上下打量了一番,虽说穿着打扮稳重了些,但见她年纪轻轻,还是迟疑了片刻。

“您是余老师?”

予温的嘴角僵住了,看了一眼景明,随即尴尬地笑了笑:“嗯……我是语文老师,我姓韩。”

景明妈妈白了一眼景明,解释道:“这孩子回家说起来,连个姓氏都没说清楚,平时也是麻烦老师了。”

这句话,最难回了,说麻烦吧,是诚心话却不顺耳,说不麻烦,岂不是显得自己没费心好好教书?

予温只是笑笑,然后问道:“景明妈妈,今天特意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老师,我想问问他还有救吗?”

啊?

予温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女子。

景明妈妈眨了眨眼:“我指的是他的语文成绩。”

“嗯……虽然还有半年就要高考了,但是如果他多配合配合老师,其实还是有希望的。”

“希望……大概能考到多少分呢?”

在高考面前,所有家长都期盼有个可能性,有了可能性后,又期待着老师像医生一般,给出一个确切的回答。

“景明妈妈,你知道他现在大概能考多少分吗?”

景明妈妈绝望地闭上了眼:“十几分吧……”

“他最差的成绩是十几分,可最好的时候也能考四十分。”

予温看向了景明,虽然这个学生平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她看得出来,他其实非常在意自己的分数。

景明的眼眶有些发红。

“之前我……的一个同学,她的数学很差,小学时补半年的奥数,却只考了零分,高中了数学也从未及格过,可就是在短短的几个月里,一通恶补,最后居然考到了九十几。”

她笑了笑看着景明。

“景明是个聪明的孩子,只要他肯学,之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她看着他眼底浮起的光,忽而有些感动。

景明妈妈似乎轻松了不少,又与她说了许多话,闲聊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老师看着年轻,没想到说话做事这么稳重,也不知道韩老师是几几年毕业于哪个学校的?”

景明妈妈本想着借此鼓励鼓励景明,考个和老师一样的好学校,可这么一问,却难倒了予温。

自己还有几年才毕业呢……

见她有些为难,景明收拾好了书包,不耐烦地扯了扯母亲的衣袖。

“妈,人家老师是G大的,你也别烦人家老师了,老师还要回家吃饭呢。”

景明妈妈笑开了花:“G大好啊,以后老师多给景明说说G大,今天不好意思了,耽误老师这么多时间了。”

又是一番客套话,等两人彻底走后,予温累得趴在了桌上。

她现在深刻感觉到了同事前辈们所说的:教书累吗?不累,传授知识只会使人快乐。

累的是教书以外的事情。

听见门锁咔嗒一声,她抬起头来。

景明背着书包,急匆匆地跑了回来,等从地上捡起遗落的钱包后,正准备转身离开时,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于是站在门边看着她笑。

“老师,那个同班同学就是你自己吧?”

“啊?”

“小学和高中都同班,还知道人家补习过,甚至知道奥数考了零分,就算是闺蜜都不至于知道这么详细吧。”

“呵呵……是么。”

他收起了笑容,只留下了一个背影,全然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他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老师……你真的觉得我还有救吗?”

她挺直了身体,虔诚无比。

“在人生这条路上,只有你才是你自己的救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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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如初见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