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暮雨

从暗狱出来,外面的天色格外昏暗,阴沉的天空低压着,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四周一切都是模糊的,叫人分不清这究竟是朦胧的清晨还是浑浊的傍晚。

李绍将自己那双惨白的手洗了又洗,直搓得手指皲裂了也不肯停下。终于,那脆弱的皮肤支撑不住的破裂开,细小的血珠如丝线般在水中绽开。

又是血。

李绍下意识的皱眉。只是这次他却再没任何办法,越洗指缝间的鲜血便往外涌的更厉害。

他无力的垂落双手,任鲜血滴落。

他站在暗狱前,一时间仿佛忘记了所有,不知道该去哪,也不知道该如何去。

前路渺茫早已看不清方向,他又该何去何从?

路旁的摊贩慌张的将油布铺盖在摊子上,附近的商店也匆匆忙忙支起了避雨的竹篷,路人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纷纷往家赶去。天色越来越昏暗了,李绍抬头看了许久,大概、好像是傍晚吧。

“大人,看这天气,快要下大雨了。”不知是谁将雨伞举在了他的头顶。

视线被没来由的遮挡,李绍不耐烦的伸手将雨伞向后一推。

“大人……这雨……”

“滚。”声音如此冰冷寒凉,以至于再没人敢靠近。

于是,又只剩下他独自一人了。

天边雷声开始滚滚作响,无数条闪电似舞动的银蛇在厚厚的云层里缠绕。

暮雨匆匆,在几声雷鸣的炸响后,很快便似银针般密密麻麻的刺向他。李绍仰头,任雨水在脸上滑落,他想起的却是李槐那句——

“人间万事……”他缓慢的重复着,“何独负我?”

“轰隆!”又是一声惊雷。

“何独……负我?”

雨越下越大了,早已分不清流淌在他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只能依稀借着周围街道残存的光晕隐约辨认出他发红的眼眶。

漆黑的天色很快从身后追了上来,吞没了他,大雨肆虐嘈杂不久便盖住了他的低喃。

滂沱的雨声里,少年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

“不碍事的叔父,不过是一道小伤,养养就好了。”

他为少年的手臂换药,看见伤口裂皮见肉,顿时又气又疼,再瞧着少年不以为意的轻松模样,不免生气道:“这叫小伤?”

少年调皮的吐了吐舌头。

“心儿也真是的,动不动就要这要那,她一天一个想法,也就你偏偏放在心上。明明箭术还没有练好,就敢偷偷混进秋猎场给她抓兔子,这下好了,被缇骑射了一箭,可知道疼了?”

少年笑了,“幸好还是给心儿抓了几只野兔。”

“对了叔父,那名缇骑没有受罚吧?”

他无奈的看了少年一眼,“你现在这种情形,还有空担忧别人,陛下可是生了好大的气,你还是想想怎么安抚他吧。”

“叔父,我总不能见一个无辜之人受罚吧,毕竟是我偷潜猎场在先,他只是尽了护卫的职守罢了,又不是故意的。”

他叹了口气,“你放心,你叮嘱过的,我怎么会不留意,那名缇骑什么事也没有。”

“那就好。”少年脸上重新露出笑意。

……

临行前夜,少年擦拭着随身的剑,他捧了一堆瓶瓶罐罐来。

“把这些带上,都是我珍藏多年的好药,药效奇佳。”

“叔父,这……这也太多了吧?”少年望着那一堆瓶瓶罐罐顿时有些头疼。

“我还觉得太少了,考虑到你行囊不大,选了许久才选出这些。”

“不用了叔父,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吧。”

“不行!万事齐备,我虽不希望你用到,但万一呢,不可掉以轻心。”

“这……”少年叹了口气,“好吧。”

……

那年,少年骑于马上,意气风发。

“绍儿越来越厉害了,远超我当年的模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做得很好。”

“叔父哪里的话,没有叔父就没有现在的我。

“好好好……”他的神色骄傲而欣慰。

……

那时,少年命悬一线,昏昏沉沉中梦里难得的几丝清醒,听到的都是他的声音。

“诸天神明,求你们放过这个孩子吧!我的绍儿苦极了,他再疼再痛也只会咬碎了牙齿往肚里咽,如果一定要选一个人就选我吧!我已经老了,不中用了,绍儿他还这么年轻,我愿代他受过,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

原来,他也曾为他跪下求遍诸天神佛,为求他安然无恙,在端国大大小小的六百多座寺庙里悄悄供奉了无数盏长燃的平安灯。

……

酒楼上的客人斜靠在扶栏上支着脑袋笑着瞧这唯一一个在大雨中行走的人怎么醉得如此失魂落魄,魂不附体。

楚馆里姑娘们的歌声隔着雨帘咿咿呀呀的传来,于是便再没人去关注这雨中行走的疯子了。

“这雨越下越密,都已经下了这么久了,殿下怎么还没回来?”

钟叔撑着伞在府前焦急的等待着。

“青司你也是的,殿下遣你回来你便回来了,这么大的雨,该怎么办才好!”

钟叔忍不住朝站在旁边的青司怪罪道,青司却始终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看青司这副模样,钟叔知道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只得无奈的叹道:“罢罢罢!我不说你了,若是回来殿下又出什么事,你岂不是又自责到自罚得浑身是伤。”

似乎察觉到自己的话语有些不妥,钟叔又急忙改口道:“呸!瞧我这嘴,一把年纪了还乱说话,殿下才不会出什么事呢!”说完,又急忙合十念叨道:“阿弥陀佛,殿下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借着手上灯笼发出的微弱烛光,钟叔隐隐约约在夜色中辨认出一袭晃动的墨色身影,李绍那副枯瘦的身子宛如一架骷髅般麻木的向前移动着。他这模样实在是狼狈不堪,雨水将他全身上下都浇湿透了,衣服下摆更是沾满了雨水溅起的泥点,宛如一只风中的纸鸢。

钟叔忙不迭举着伞向李绍迎去。

“殿下!殿下!这么大的雨!”

瞧见李绍的模样,青司默然无语的走进雨中,跟在李绍身后。

“青司,你怎么也——哎呀,你这倔孩子!”钟叔万分无奈。

他一路为李绍撑着伞,着急的想要将李绍引入院中更换衣物。进入院子的时候,李绍却突然推开了钟叔握着伞的手,他抬头向上看,雨水从眉间划落。

“殿下……?”钟叔不解。

“十年了……十年了……”

李绍兀自喃喃。

钟叔随着李绍的目光抬头,只见庭中的万壑树已经褪去了枯叶,树尖的几簇枝桠上赫然长出了绿色的新芽。它们是那么的小,却又是那么的绿,像是穿透了无边无际漫长黑夜里的一线曙光。

此时,傅九两手各拎着几个瓷白雕花的小酒壶,大摇大摆的走进来,“瞧我寻到了什么好宝贝!”

说着傅九举起手上提拎着的几壶箬下春。

“今儿刚从江南船上卸下的箬下春,正准备找你——”

话还没说完,傅九这才注意到院中站着的几人,又见一个个都在雨中淋着,不免有些错愕。

“怎么了这是?你们怎么都在这淋雨?”

李绍没有回答,他始终出神的望着那棵万壑树,抚摸着树身的手不住的颤抖。

“十年了……我找了那么多良工巧匠……十年了……它终于重新生长了……”

“那可不!早跟你说过,我很厉害的。”

说着,傅九径自走到檐下,开了一坛箬下春,递给李绍:“尝尝?”

“十年了……十年了……”李绍却依旧如梦呓般喃喃。

傅九不解的看向一旁站着的青司,问道:“他是什么时候这样的?”

青司默立如石,没有回答。

忽然间一阵雷鸣电闪,李绍似强撑了许久般,身子不受支撑的向前倒去。

“哎呦呦——!”

眼看着李绍倒过来,傅九忙不迭一接,顺便为手中撒了大半的箬下春感到可惜。

“青司!青司!”

傅九一边承着李绍的全部重量一边向青司投去求助的目光。

青司却极为慎重的行了一礼。

“殿下就有劳小公子了。”

说罢,和钟叔转身离去。

“诶?诶!诶——!”

“别喝啦!别喝啦!你这家伙,我好不容易寻得的这几壶箬下春,全被你给糟蹋了,我可是连味道都没尝。”

说着,傅九便要去夺李绍正喝着的最后一壶箬下春。

谁料李绍轻轻一个转身便躲了过去,反倒是傅九摔了个狗吃屎。

“哐当!”

最后一个空酒瓶在地上旋转了一圈,稳稳站住。

“哎呦!李绍你混蛋!”

傅九揉着自己摔疼的屁股,忍不住的抱怨。

转过身来瞧见李绍即将醉倒在地,又赶忙将他扶起,这才发现他竟浑身滚烫。估计是淋雨给淋坏了。

傅九只得匆匆忙忙翻找起手帕,打来凉水,顺便格外痛恨这偌大一个绍王府竟连几个伺候的仆从都没有。

他一边嘀嘀咕咕的抱怨一边手脚麻利的将李绍额前的手帕换了又换。

好不容易折腾到半夜,这烧总算给他降下来了,傅九长吐一口气,顿觉轻松不少。他转了转自己累坏了的胳膊,正准备离去,却听得李绍呓语连连。

“冷……好冷……”

“雪好大……”

李绍高瘦的个子在床榻上蜷缩成一团,眉头紧皱,身子也不由自主的开始哆嗦起来。

傅九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胡说,怎么会冷?明明额角汗珠细密,可见是刚刚烧糊涂了。饶是如此,傅九还是给李绍又抱来一床被子盖好,可李绍的梦呓却并没有因此好转。

他像是想要在挣扎中醒来,“血……好多的血……”

“好冷呀……有人吗……”

准是做噩梦了。

傅九想起自己小时候睡不着或者梦魇时,娘亲就会给他讲小猪的故事,娘亲讲了小懒猪、小馋猪、小花猪,好多头小猪,一般傅九只要听完第三只小猪的故事,准保就睡着了。

于是他搬来一张矮椅坐在李绍塌前,模仿着幼时记忆里娘亲讲故事的语气。

“从前,有一只小懒猪,它长得圆滚滚的,有着圆乎乎的眼睛,圆乎乎的鼻子,还有圆乎乎的小脑袋和小肚子。这只小懒猪可喜欢睡懒觉啦……”

故事绵软而悠长,像一勺丝滑入口的甜汤,在傅九低声的讲述中,李绍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终于不再呓语,安然睡去。

等傅九轻手轻脚的从李绍房里出来,大雨早已停歇,天边开始破晓。远方是湛蓝的天际,不时拂来几阵凉爽的晨风,大雨之后,必是一个好天气。

傅九揉了揉一夜未眠的眼睛,打着哈欠,朝自己院落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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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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