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悔否

“叔父。”

李绍独站在大司马府外,府门大敞开着,风呼啸而过,将那袭银绣黑衣吹得猎猎作响。

府门之隔,李槐站在他对面,苍老了许多,看向李绍的神色万分复杂,眼神不时闪躲着,似不敢触及他。

这一次,李绍没有再行礼。

“绍儿,你来了。”

李槐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他努力想要恢复往日熟悉的笑意,却只能勉强从嘴角扯出一抹别扭尴尬的笑。

“嗯。”

李绍踏过门槛径自往前走,他的目光略过李槐落在他身后不远处那道提裙跑来的身影上。

“阿绍哥哥!”

心儿望着李绍的身影,欢喜的朝他飞奔而来,却在走近看清的瞬间,脚步仿佛受到惊吓般硬生生停了下来。

心儿怯生生的望着李绍,似乎有些不确定,犹豫间缓挪着脚步向他靠近,道:“阿绍哥哥,你……变了许多……”

心儿的声音也变得胆怯起来。

“变了……很多么?”

看着眼前的心儿,李绍仿佛自问般。他低头望着面前这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眼里的疑惑和不解,在她明亮的瞳孔里倒映出的是一张瘦削而苍白的脸。

“你也变了许多。”李绍说。

他抬手摸向心儿发髻上斜插着的那朵织绒荷花。指尖还未触及荷花的花瓣,发旁的荷花却倏尔一颤往后退去,李槐侧身挡在了两人中间,他将心儿紧紧的护在身后。

李绍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僵硬的悬在空中。

李槐回头笑着宽慰心儿道:“心儿乖,你先回去,我同你阿绍哥哥还有些话要说。”

话音一落,心儿便被身边侍候的嬷嬷搂着往回走,心儿一边走一边回头好奇的看向他们。

似是早有准备般,李槐深吸一气,“绍儿,等我喂完心儿的药便随你去。”

“好。”李绍收回悬停在空中的手。

房间里,李槐继续喂着心儿的汤药。

很快便传来心儿的吵闹声:“不嘛爹爹,我不想喝,这药好苦好苦的!”

即便一墙之隔,站在院中依然能听到李槐的轻声宽慰。

“心儿乖,爹爹吹吹就不苦了。吃完药心儿就能吃糖呢,吃了糖也就不苦了,可甜可甜了。”

眼看着心儿一鼓作气捧着药碗喝下,李槐欣慰的夸奖道:“对啦,再吃颗糖,是不是一点也不苦呀!”

“嗯!”心儿嚼着糖果点头,“不过爹爹,下回我可不可以不吃药呀?”

“不行心儿,吃药你才能好,以后爹爹走了,你也要按时吃药,知道吗?”

躺在床上的心儿如孩童般天真懵懂的眨巴着眼睛,“爹爹为什么要走?爹爹要去哪?什么时候回来?”

喂完药,李槐将被子给心儿掖好,“心儿乖,爹爹就是去同你阿绍哥哥说说话,不日便回来。”

心儿乖乖躺下:“那爹爹可要早点回来,心儿还要给爹爹唱木兰曲。”

李槐瞬间鼻酸,拼命止住眼泪,不住点头道:“好……好……”

一路上,李绍和李槐都再无话语,李绍的脸色越发阴沉,藏在袖中的手转握为拳,越捏越紧。

“吁——”

“殿下,暗狱到了。”青司在马车外回道。

车上两人却都没有动静。

李绍掀起帘子,望向窗外:“这暗狱是叔父当年亲手所建,叔父可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来此?”

“人生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李槐亦从窗外望去,到处都是黑压压、密不透风的墙。

李绍兀自下车。

“来人!将大司马李槐押至暗狱!”

“大司马,得罪了。”

两个粗壮的狱卒拥至车内,用黑布带将李槐眼睛一裹,麻利的把双手捆上麻绳。

等布带摘下,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逼仄狭小的房,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在地下最深的那间。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眼前豆米般大星星点点跳动着的烛光。

李槐微微抬起头,李绍站在他对面,眸光晦涩难明。房间内只有他们两人,桌案上摆放着一只闪耀的新刃。

“我自幼由叔父悉心教导,叔父领我习武,是我师亦是我父。从此我以叔父为榜样表率,不敢有丝毫懈怠,叔父教导我更是字字不敢忘。不知叔父可还记得拜师那一日叔父是如何告诫我的?”

“叔父说——凡从军者……”

“凡从军者,以守家卫国为己责,视马革裹尸为荣耀,恪尽职守,严于律己,虽百死……”

二十多年前,在那棵古槐树下,李槐一字一句道。

“虽百死亦往之。”

在他面前捧着剑的小小少年跟着他重复道,眼神纯粹明亮。

刹那间光影交错,眼眸仍然是那双眼眸,只是如今却早已一片风霜,腊雪寒冬。

话语交织着当年的声音一起传入李槐耳朵,让他喉头几经哽咽。

“军中三百六十九令句句我倒背如流。”

李绍拿起桌上的利刃,刃上闪着凛冽的白光,他拿在手里仔细翻看,双眼潮湿布满血丝。

“令一,军中之人应自勉,窃抢骗诈皆不可违,违者重鞭八十;令二……”

李绍一字一句道,手中的刀刃在暗狱的墙上极速飞走,墙面石屑纷飞,于明灭的烛火间扬起好大一阵如雾般的灰尘。

李绍刻石的动作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刻至最后一条竟痛斥于声。

“令三百六十九,军中之人,若为贼子叛臣,当千刀万剐——!!!”

“铛啷!”刀刃落地,匕首已然卷边,可见刻字之人用力之深。

满墙字迹,磊落光明。

李槐惭愧的低下头,道:“绍儿,我最对不起的便是你。”

李绍气喘吁吁,仿佛刚刚的刻字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他缓慢的转过身来,满眼通红。

“我一直好奇,这边关战事怎会如此凑巧。对峙十年的边关僵局恰巧是我不在上京的这些时日突然爆发。”

“我原本猜想,此人应当不仅对边防军务熟知,也能窥得朝堂密诏,我想了许久也想不出此人。直到青司那日点醒了我,此人哪里是对军务和密诏熟知,他分明是对我极为熟知。他知晓我调巡江南,寒羽卫重心也将一并南移,京城的防御便多了道松懈,正好利于行动。”

“依照他对我的了解,此番江南之旅最多三五日结束,届时重返上京,寒羽卫重心回落,边关变化也能以最快速度知晓。即便发现边关异常,也能及时应对。葭芜攻城虽占去先机也未见能取得优势,届时从兰凝调兵便能与旬城形成里应外合之势,轻而易举的粉碎掉葭兵的攻击。只是他没有料到,此番我竟会在江南停留十来日之长,一时间边关局势转安为危,以至于变故丛生,局势也变得错综复杂。为防事态更加糟糕,加之边关禁严,此人便只能安排眼线混迹于骠骑将军军队中。”

“至于吴峰,一个端人却把自己化名为胡商,叔父不觉得很奇怪吗?或者,他是故意为之。在明知自己面临着被盯上的风险,却依旧采取最特殊的方式让人不得不注意邑城泛滥的胡商。背后那人究竟想提醒什么呢?是胡商?还是被忽略的邑城?”

思及此,李绍浮起一抹嘲讽的笑,可是那笑却是那么的苦:“想必那日吴峰能死得如此决绝也是因叔父吧,至于一直没有找到的那位吴家小妹,也是叔父的手笔吧!”

“若说巧合,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太过巧合,而这世上并没有真正的巧合,所有的巧合都只是谋划者背后精巧的布局策谋!”

“倒让我不禁好奇,怎样的一个人才会既帮着葭芜,又着急护着端国?”李绍摇头,叹道:“太矛盾了,实在是太矛盾了。”

“我想,此人应该本忠于端国,只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为葭芜办事。所以叔父,葭芜人究竟向你许诺了什么好处,让叔父能眼睁睁看着旬城十万无辜百姓绝望的惨死。”

李绍望向李槐腰间垂落的那条歪歪扭扭的系带,“现在,我想我知道了。”

“心儿当年跌入湖中,在病里烧坏了头脑,从此不能言语也不识人事,衣食住行悉由旁人照料。如今的心儿,会叫我的名字了。”

李槐沉默的看向自己腰间的系带,嘴角却渐渐涌起一抹温暖的笑意。

“叔父是无话可说了吗?”

李槐摩挲着系带上歪歪扭扭的丝线,像是抚摸着一件难得的珍宝。

“绍儿,自我成婚以来,膝下一直无子,心儿之前的每一个孩子都没有能活过三个月的。他们说是我征战沙场,杀伐太重,于是我便放下屠刀,每日同你叔母一起吃斋念佛。我把我曾经赚得的所有功勋封赏全部捐了出去,我跪遍了端国境内大大小小的所有寺庙以求上天宽恕,谅解我的杀孽。我数十年如一日的吃斋念佛,一步十叩首,生怕自己不够虔诚不能令神佛满意。我如此诚心,如此努力,这才在半百的年纪换来一个心儿。你叫我如何放弃啊——绍儿!”

李槐嘶声痛喊道。

“心儿出世后,一切都很好,你叔母的心病也好了不少。心儿那么伶俐乖巧,又那么懂事。”李槐不自觉的捧起双手,就仿佛眼前捧着心儿的脸蛋。

“他们说是报应!我就知道!上天还是不曾原谅我!明明只是那么小小的一场风寒,谁知却越烧越烫!心儿在病中都还念叨着那朵给她娘亲的荷花。一场小小的风寒轻而易举的便夺去了我那乖巧的孩儿!留给我的是我孩儿的一副空壳,你叫我如何不怨啊!绍儿!”

“心儿烧坏了头脑,你叔母更是把原因全部都揽到自己身上,时时刻刻责怪自己,恨自己为何格外喜欢荷花。我劝了又劝,她却剪碎了房间里所有绣有荷花样式的东西。她日夜痛苦,守着心儿的床榻每日痛哭,就这么硬生生将一双眼睛给哭毁了。绍儿,你叔母死的时候身薄如纸,载钉棺椁的人说这是他们抬过最轻的一副棺材。大夫说她是怨郁致死,我一夜白头也是从此始。绍儿,你叫我又如何不怨啊!”

李槐痛苦的仰天捶地。

“可是绍儿!我又做错了什么?!”

李槐痛声道:“我不争皇位,我兄亲弟恭,我视你们如我亲生子女。我上战场征伐也不过是为了保护端国百姓免受敌军践踏!可命运呢!它报答我的是什么!人间万事,何独负我——!!!”

李绍沉默了许久,他的指骨因用力而泛白。

“所以叔父就以旬城十万百姓的性命为代价为心儿续命?”

“十万人只逃出一人,那十万旬城百姓何其无辜——!!!他们难道没有子女吗?他们难道没有家人吗?他们难道不想活下去吗?!”

泪珠从李绍眼眶滚落。

“叔父你可知如今的旬城城墙上挂满了旬城百姓的头颅,他们是睁着眼睛死去的啊!他们死的有多么不甘,叔父你又是多么残忍!那些婴儿还来不及哭喊几声便在葭兵的刀刃下没了气息,端国的士兵甚至还没来得及同葭兵作战便被那场大火活活烧死!叔父此举同战场杀戮有何区别?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一己之私!”

“我……我没有想过会这样,我只是给了他们旬城的城防图作为交换……”李槐听完双眼发怔,声音颤抖,不住的摇头辩解道。

“葭芜的狠辣难道叔父还不清楚吗?”李绍打断了他:“你交换的当时就应该想到会有今日!”

“十万军民的惨死何其无辜,叔父的私心何其残忍!”

“叔父应该比谁都清楚为何端**法三百六十九条,背叛一罪刑罚最重。而叔父……你又为何……伤我至深?”

李绍决绝的闭上眼睛,转过身去。

良久,李槐的头突然垂落下去:“是我错了。”

“我只问叔父一句,可有悔?”

李槐的目光突然变得清明,摇了摇头,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眸光中噙着笑意:“不悔。”

他哽咽道:“绍儿,你知道吗?心儿她……她能重新叫我爹爹了!”

李绍置若罔闻,他捡起了地上已经卷刃的刀。

“既如此……”

“你动手吧。”

叔父欣然闭上眼睛,“我也不过是个父亲罢了。”

在最后一刻,李槐叹息道:“心儿。”

一瞬间,光影重叠,仿佛那人重新跪在李绍面前,不过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娘。”

“当啷!”

那把卷刃的刀从手中无力的脱落,李绍在刹那间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他颤颤巍巍的走出牢狱,双眼失神,满手的鲜血,不停的滴落在地板上。

是谁的鲜血呢?

他看向跪着的那人,已然是一具被刀剐后的森森白骨了,只有些微的皮肉碎末还粘在骨头上面。

不对,李绍扶着额头,他将手在烛光下不停的翻看着,直到它们重新变得苍白而毫无血色。

也不知等了多久,一位狱卒匆匆来报。

“殿下,大司马已经畏罪自裁。”

“知道了。”似乎有风轻轻吹过,廊狱的烛火闪烁。

“大司马死前留了一句话。”

李绍微微侧首,“什么?”

“他说——悔,悔,悔。”

……

不悔…

身为父亲,我不悔…

悔…

身为端人,于国家;身为大司马,于百姓;身为叔父,于你;我有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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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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