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正是江南柳絮抽芽之时。到处都是一片初春绿景,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串来串去的吆喝声,好是热闹。仔细嗅,鼻尖似乎还能闻到才过去不久的爆竹味。
湖上船坊里,李绍依旧拥着冬日的火炉,披着滚了厚厚一圈毛边的氅衣从窗外向岸边望去。跟在身边的青司一向不多言,规矩的候在炉旁,看那火苗小了便填些炭火,让整个船舱暖和和的。
主仆二人皆无话,只听得近岸边处几艘游坊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曲声。李绍缓缓的闭目养神,面色在周围充满生机的绿意中更显苍白。
他斜靠在窗边,听到一阵船桨划水声,一群女子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传入耳朵。
“啊呀,这位公子可真好看。”说话那人小心翼翼的向身边朋友说道。
“瞧着是不错,只是这皮肤忒白了点,眼窝也忒深了些,可惜是个病秧子。”
“病态美,你不懂。”
“嘴唇都那么惨淡,不好不好,比不上我家九爷。”身边那女子摇了摇头。
“呸!什么叫你家九爷,要说也是我家九爷!”
“就你?等你比得过玉雪堂的那群妖精们再说吧!”那女子不屑的看了看她。
“怎么,我比不上,难道你比得?”
眼瞧着对面船上的两位姑娘越加吵闹,李绍不耐烦的突然睁开了眼睛,反倒把那两姑娘吓了一跳,心虚的噤了声,赶紧让船夫把船划远了。看那两人的着装,想是趁春光明朗结伴出来的哪家小姐。可笑,竟将自己与青楼女子相比。
突然间,仿佛来了兴趣般,李绍一扫之前的颓闷,向一旁的青司问道:“你可知她们口中的九爷是何人物?”
“回殿下,是傅邕将军的小儿子。”青司恭敬的回道。
“可是那个去年在边关立了战功,得了皇兄嘉奖的傅邕?”
“正是。”
“这九爷是个怎样的人物?竟能引得大家小姐为他和青楼女子争风吃醋。”
“回殿下,此人不过是个纨绔子弟。”
“哦?这倒有趣。想不到看着正直无私的傅邕将军居然有个纨绔儿子,有趣有趣。”
李绍忽而想起前日刚到此地,询问这儿的杨州牧,江南可有哪些玩赏之地,反倒惊得那杨州牧一身冷汗,跪在地上支支吾吾半晌,硬着头皮报了几个山水美景名,他顿时便对这江南没了兴趣。
昨儿在州牧安排的府邸中无精打采的窝了一整日,顺道便吩咐了后日启程回京的事。若不是青司今儿好说歹说劝他出来一回,也好不辜负皇兄安排他到江南的一番好意,怕是便要错过这桩趣事了。
“看来这杨州牧倒是满了我不少趣事啊!”
李绍眯了眯眼睛,笑意盈盈,脸上看着也有了些生气,“青司,去玉雪堂,咱们会会这个九爷。”
此番他来江南,虽打着巡查地方的旗号,其实不过是皇兄看他整日闷在府中不肯出门,趁着冬日刚过,听说江南春景最好,便想让他换换环境,兴许心情也会好些。
不过心情么,现在倒是有些好了。
李绍在心里慢慢盘算着,待会见了那纨绔,该是一脚将他踹入湖中呢,还是赏他二十个鞭子呢,这么想着,心情又明朗了些。
“哎呦,二位爷是生客吧,初来玉雪堂,不知是想听曲儿还是饮酒呢?”
刚进大厅,玉雪堂的老鸨便一脸堆笑的迎了上来。
“好巧呢,都不是,我们是来寻人的。不知妈妈可听说过九爷,是否方便引荐下呢?”李绍一边把玩着腰间玉坠上的金丝流穗一边望向四周。
老鸨抓了抓眉,“这……这,客官你瞧,这真是不巧,九爷已经喝醉回去了。”
“是吗?”李绍也不急,看向楼上的目光紧了紧,“那可真是太不巧了。”
这时,楼上匆匆下来一姑娘,神色似乎有些焦急,“妈妈!九——”
老鸨赶紧对她使了个眼色,姑娘便瞬间悄了声,只附耳悄悄向那老鸨说了些什么,又匆匆上楼去了。
老鸨又才回过身来,对李绍道:“是呀,客官可真不巧,要不您改日再来?”
“自然自然。”
出了玉雪堂,到底是青司按耐不住。
“殿下,那老鸨明摆着诓骗您,何必——”
“急什么。”李绍伸手打断了他,“正好把明日的时间也拿来消一消。”
“是,殿下。”
等回到府上,稍作休息,李绍便吩咐青司将杨州牧叫来。
那胖胖的杨州牧趴在地上浑身抖个不停,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这绍王殿下。
“殿……殿下……”
“嗯,你结巴什么?”
“臣……臣没有……有呀……”
“……行了,我问你,可知道傅九爷?”
哦莫,绍王终究还是发现这个小祖宗了吗!
“是……是的,傅家小……小公子年幼……幼顽皮……皮了些。”
“好好说话,把你知道的都说与我听。”
“是……臣一定……定知无……无不言,言无……无不……”
“行了!”李绍终于忍不住了,扶额道:“从现在起,我问你,你只需回答是或者否,懂吗?”
“是。”
“他可是纨绔子弟?”
“不。”
咦?李绍挑了挑眉,看向青司,青司无奈的耸了耸肩,李绍又向杨巡抚问道:“那他可有强抢民女,调戏姑娘?”
“是。”
“仗势欺人?”
“是。”
“不务正业,游手好闲?”
“是。”
“好哇!杨州牧,你倒说说这不算纨绔算什么?”
“这……这……”胖胖的杨州牧急得满额头汗。
“行了!你先回去吧,傅九这事就交给我来处理了。”
“是是是!殿下英明。”
呵,这回倒不结巴了。
定什么罪好呢?李绍在心里盘算着,调戏姑娘,砍半个手掌,强抢名女,剁一条胳膊……想来想去,李绍觉得,算了算了,还是五马分尸吧,干脆点。正好明日分完,后日便可回京去,也算是除了地方一害,回去同皇兄也有个说法。
这般想着,一转头,却瞧见青司正端药进来。
“殿下,该喝药了。”
“唔,你放那吧。”原本嘴角还噙着笑意的李绍,此时眸光却寒了许多。
“是,殿下。”
等青司出去,李绍端着药碗,手指在碗边不知摩挲了多久,才勉强皱着眉抿了几口,剩下的便都倒在了花盆里。
“劳妈妈的驾,还请妈妈替我引荐引荐九爷。”
拣了个日头甚好的时候,李绍又来到了玉雪堂。
老鸨装作为难的样子,“公子,您瞧这九爷也不……”
“青司。”
话音刚落,青司便将一张银票塞到老鸨手里。
“这这这……”老鸨正在犹豫,手里又被青司塞了一张。
九爷九爷,这可不能怪我啊,老鸨在心里念叨,实在是……实在是这银票它香得很呐!
“哎!公子,楼上请!”
李绍刚踏上楼梯,一大股脂粉味迎面扑来,惹得他不禁皱着眉头用手帕捂住了鼻子。
此时楼上已被姑娘丫头们围了个结结实实,女子嘻嘻哈哈的笑闹声吵得李绍颇为头疼,心里也跟着烦躁起来。在青司的护卫下他才得以走到最前面。
只见圈子中间,一年轻男子玉冠束发,红绸遮眼,穿一身华丽衣物,上面用金线绣满了纷飞的繁花杂鸟。
啧!俗,简直俗不可耐!
李绍正在内心深处狠狠的鄙夷此人,突然右手一暖。
“咦?这是哪位妹妹?”男子声音带些醉意。
一旁的姑娘丫头们掩嘴笑闹道:“不如九爷猜猜是谁呀?”
“玉雪楼来新人了,我怎么没见过?怕不是个冷美人?”
可不是个冷美人嘛,被抓的那位公子脸都冷得快黑了。
年轻男子将脑后打着的结随意一扯,红绸滑落,露出了他半只朦胧的醉眼。李绍一把扯下,男子醉眼中有些许碎光闪烁,红唇鲜润,直勾勾的盯着他傻笑。李绍心一颤,好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年郎。
那年轻男子突然打了个酒嗝,箬下春的甜香便扑在鼻尖。
“原来,是个男人啊……真娘……”说完,便醉倒了过去。
青司看着自家殿下那黑得不能再黑的脸色,知道这是殿下发脾气的前奏了。上一次见殿下生气还是朝堂上的老学究写奏章批殿下整日无所事事,当时殿下脸色也很黑,但远不及此,后来那老学究竟硬生生被殿下给逼得抓着皇帝衣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着要告老还乡。思及此,青司不由默默为这位傅小公子在心里点了盏您一路好走的哀灯。
老鸨从人群中挤了进来。
“啊呀呀!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又喂九爷吃酒了?”
“嘻嘻,妈妈不打紧,不过是喂了两盏,九爷就醉了。”人群中有丫头回道。
“你们也知道九爷不胜酒力,还喂他酒,真是……快,快把人扶进去休息。”老鸨忙着招呼人将那年轻男子搀扶进屋,这才转身向李绍道:“这位公子,实在对不住,您也瞧见了,这……要不,改日我单独约九爷与您会面?”
李绍咬碎一嘴银牙,皮笑肉不笑道:“不必了,我亲自去会他。”
一出玉雪堂,李绍便恶狠狠的命令道。
“青司,明日我便要搬到傅邕将军府上去。”
“可是殿下,明日您回京的马车已备好,是否——”
“呵,”李绍打断他,“突然间觉得这江南颇为有趣呢。”
“是,殿下。”青司再次在心里为傅小公子默哀。
一大早,傅将军便被突然拜访的杨州牧吓了一跳。兜兜转转询问了半天,才明白绍王想要下榻将军府的事儿,还指明了要在靠近他小儿子的院子旁。傅将军这心里一时不宁,对着杨州牧敲打了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便遣人招了才睡醒的傅九来。
“你可认识绍王?”
还带着些醉意的傅九仰头思考了半晌,摇了摇头。
“混账!你若不认识,他为何会指明了要来府上,还专门要靠近你的院子!”傅将军抄起案边的兵书就丢了过去。
傅九一惊,残存的醉意和睡意瞬间消失,在脑海里默默回忆了昨天一天,似乎也没啥事呀?就早上先去城南和其他公子哥们斗了斗蛐蛐,下午去玉雪堂听了个曲儿,也没啥了呀?他想破了脑袋也只能摇了摇头。
傅将军冷哼一声,“绍王是当今陛下唯一的亲弟弟,他此次来不定多久回去,既然是你自己惹的祸那么你就在府中安安心心的把绍王招待好了。绍王殿下什么时候走,你便什么时候能出府。出了什么差错,我拿你是问!”
傅九急忙唯唯诺诺的点头。出了门,半疑半惑的向一直跟在身边的小仆虎子问道:“我昨天是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人吗?”
“没有呀爷,都是你常去的老地方,常见的人。”
“那玉雪楼我可有碰见什么人?”
虎子为难的抓了抓脑袋,“爷,你知道的,我每次都在大门口守着,这玉雪堂里面我就不清楚了。”
傅九越想越气,一脚踹上虎子厚实的屁股,“都怪你,怕什么女人!死活不肯进来,害得我被灌醉了啥都不记得!”
“爷,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回去睡觉,等着那什么狗屁绍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