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方晖确实是去学院办事了,毕竟毕业作品开拍在即,他得去找领导签字批拍摄器材。
许游在东门口等他,这人跟器材室的老头很熟,跟着一起刷脸往往能借到性能最好的。看见他满面春风地走来,许游把相机收到包里,冷地调侃:
“这么高兴,看来小情人很爱不释手嘛。”
他说的当然是那条领带。秦方晖无奈一笑:“什么小情人,还没成呢。”
许游不屑一顾:“他都快被你迷死了吧。”
“很正常啊,我钓过的谁不这样想我。”
“继续骚。”
秦方晖早已习以为常,依旧笑着:“诶,你猜我今天还碰见谁了,之前戏剧社认识的学弟,杜闻!”
“我怎么知道,你认识的人那么多。”许游吐槽,但还是认真想了想,“是你以前那个小情人吗,长得很清秀的那个。后来又被你甩了。”
“对咯。”
秦方晖这回收了笑容,垂眸看地:“但也不能说被我甩了吧,明明一开始就是玩玩嘛。是他后来非要跟我在一起,死缠烂打,我不同意而已。”
许游对他的情史细节毫无兴趣:“所以他怎么了。”
秦方晖瘪了瘪嘴:“他们一个团队的,我怕他跟小凌说我坏话嘛。好不容易都到这一步了。”
“你还会在乎这个?”在许游眼里秦方晖放肆惯了。这个如果不行,换另一个就能解决。
秦方晖意味深长地笑了:“你不懂,他可是直男,铁直铁直的那种。”
“现在还是直男?”
“害,你这人……总之就是不一样啊。”
“嗯,你戏最多。”
“我不说别的,长得也很极品啊。我最喜欢这种长得又好,又听话的了。”
“你是觉得到时候甩起来容易吧。”
“哎呀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明明都还没开始呢。快点快点,待会还得看小帅哥比赛呢……”
他们加快脚步,有下没下地聊着,一路走到系主任办公室,正准备敲门进去,秦方晖兜里的手机却响了。
“你先接吧。”许游说。
秦方晖“嗯”了一声,看见来电人的姓名,一下定住了,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许游漫不经心问:“谁?”
秦方晖顿了顿,没什么情感:“赵修远。”
不是继父,而是冷冰冰的三个字,赵修远。
因为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半个小时后,秦方晖出现在了金盛证券顶楼,赵修远的办公室。
“赵叔,您找我有急事?”秘书走后,秦方晖坐在大办公桌对面,表情严肃。
办公室里安了暖气,赵修远身材高挑,只穿一件单薄的灰衬衫。他看了秦方晖一眼,在旋转椅上坐下,盯着桌上摆着的三张照片——长女的10岁生日照,与杨珈的结婚照,龙凤胎出生时拍的艺术照。
虽然第一段婚姻结局悲惨,但现在的他早已得到救赎,儿女双全,家庭美满。
半晌,秦方晖见他摸着下巴,朝他笑了笑:“小秦啊,我听你妈说你前天带喜喜和欢欢去迪士尼玩了。怎么样,我这两个小祖宗乖不乖啊,没有惹你生气吧。”
喜喜和欢欢是那对龙凤胎的小名,今年6岁了。秦方晖听他这么说,释然了不少:“很乖的赵叔,精力很旺盛,一整天都跑跑跳跳的。这个年级的小孩嘛,都这样。”
“哦,没烦到你就好。他们已经上小学了,以后可能就没那么多时间出来玩了。”赵修远若有所思,继续说,“对了,房子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保险公司勘察完了吗?”
秦方晖点点头:“嗯,东西已经清完了。等他们确认完,两周后正式理赔。”
由于房子是人为纵火,理赔的流程非常繁琐。他是不指望秦兆丰能管得了这些事,因此,每次交涉都是他自己跟进,熬了好几个大夜才把材料凑齐。
前期现场勘察的时候自然也是他带着勘察员负责。专业人士跟他说,起火点应该是在二楼平台上,一堆烟蒂和两个碎酒瓶惹的祸,消防员发现秦兆丰的时候,他已经一楼沙发上醉得不省人事。
原本二楼有三个房间,书房,主卧,和秦方晖自己的房间。现在无一例外被烧得黢黑,断壁残垣,早就窥不见本来的样子。秦方晖记得那天又是下着雨的,他走进那间最小的卧室,带着最后一点希望,拉开书桌黑漆漆的抽屉。
自从秦兆丰出狱后秦方晖就很少回家了,该清的东西也早被清走了。抽屉里只剩下几本小孩看的书,几颗很久以前捡回来的鹅卵石,和一个铁盒。
这个铁盒的表面都已经被烧得看不出图案了,但秦方晖记得,这以前是装月饼的。他拂去上面的灰尘,打开,发现里面躺着一沓厚厚的作业本。
这些是上小学的时候留下来的,他一直没舍得扔,因为每次做完作业,老师都会让家长写一段评语。当时秦兆丰还没有升到行政岗,只是个工程师,每天忙得要死,因此,这些或长或短的评语都是杨珈写的。
他翻开一本作文本,应该是三年级的时候,老师布置了一个题目,“我的妈妈”。
“我很爱我的妈妈。她有长长的,快到腰的头发,非常好看。她的眼睛大大的,看着我的时候很温柔,经常笑着叫我的小名。她每天晚上都会陪我看动画片,每周末,妈妈都会陪我去爬山,我们在山上许了很多很多愿望……”
秦方晖记得三年级的时候他们刚开始用中性笔,字都写得歪七扭八,不成形状,有的字还被他用橡皮擦成一团,黑漆漆的。但尽管如此,他还是耐心读完了全文,目光停留在杨珈的评语上,不动了。
那一行评语灵秀潇洒,与正文形成鲜明对比,只有短短七个字:
“妈妈永远爱阿宝”
很温暖的一句话,但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几分钟后,他把载有那句话的纸撕了下来,小心叠好,放进大衣口袋里。
至于其他的作业本,都被他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里,毫无挂念。
办公室里,赵修远的脸上还挂着礼貌的笑:“行,如果资金上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来找我。”
“行,谢谢赵叔。”
“这有什么,你妈妈挺担心你的。”赵修远喝了口水,又问他,“小秦,你最近有回去看过你爸吗?”
秦方晖点头:“上周二回去看过。他状态挺好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多亏有您帮忙介绍的那份工作,我那天回去看他的时候他都不喝酒了。”
“你爸能力不错,虽然犯过一些事但脑子还是挺好使的,在项目里当技术顾问再合适不过了,也算是他的老本行了吧。”
“嗯。我看他干得挺开心的。”
“挺好啊,挺好……”赵修远这时却突然不说话了,十指交叉,盯着远处看。
秦方晖突然间心跳加速,紧张起来,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赵修远下一句就戳破了:“小秦你看,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妈,对不对?鉴于我们两家的关系,你没有告诉你爸,他那份工作是我介绍的吧?”
秦方晖连忙摇头:“没有啊赵叔。我向您保证,我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行,我相信你,但我只是觉得太奇怪了。”
“出什么事了吗?”秦方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赵修远低头片刻,正过身来看他:“是这样的小秦。你也知道那个项目是我投资的,他上周五呢,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把生产线上的车间主任给打了。”
秦方晖眼神一暗。
赵修远继续陈述:“如果只是这样倒还好,毕竟人是我介绍进去的,给点补偿就行。但他昨天,也就差不多这个时候吧,突然就跑来公司大厅里闹。”
“他这个人嘛,太冲动了。在公众场合骂了一些很难听的话,关于我的,而且,不是很领情啊……我好心把他请到办公室里来,他还当着我的面骂我。小秦,我昨天才知道,原来他一直是这么看我的。”
“你知道的,我不选择报警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傍晚,秦方晖打了辆车。等车期间,他看到凌博衍给他发的消息了,却没有选择回复。
比赛已经结束,他没有来,对不起。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况且他现在的心情一团糟,根本不想处理感情问题。
车来了,是一辆最普通的白色比亚迪。秦方晖在后排坐下,报自己的手机尾号。
司机师傅输入信息,又确认了一遍:“是去云间苑的吧?”
秦方晖:“嗯。”
云间苑是他临时给秦兆丰租的房子,为了应付这段时间。
晚高峰有些堵车,但也没耗太久,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秦方晖下车,去旁边的小餐馆里打包了三份菜两份饭,上电梯,输门锁密码。
随着滴滴一声,他步入房门。秦兆丰正歪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他有些吃惊:“嚯,这可真是他妈的见鬼了。”
秦方晖没理,去卫生间洗了个手,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吃饭。”
“这么丰盛,难不成我真撞见鬼了?”兴许是真被上次吓到了,秦兆丰这回收敛了许多。他手拿碗筷坐着,看秦方晖打开一个一个塑料盒,“还有鸡爪,这玩意最适合下酒了你知道不?”
秦方晖冷笑一声:“你他妈想都别想。”
“哎呀,说着好玩的。上回来那么多酒都被你砸了我哪还敢喝啊……”
父子二人就这么坐着吃饭,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恍然间晚上七点了,灯打开后,客厅里只剩下新闻联播日复一日的开场音。
吃完最后一口饭,秦方晖擦了擦嘴,把筷子放下:“爸,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呀?你要结婚啦?”
秦方晖被他气笑了,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真不记得了还是装的,脸皮厚成这样。
“你工作没了,开心吗?”他似笑非笑,盯着人看。
不出所料,秦兆丰只沉默了不到一秒便开始大发雷霆:“我操,我他妈就知道!是姓赵的找你了对不对!昂——我告诉你,工厂那些人都说我闲话你知道不知道!我这辈子用不着做他介绍来的工作,我他妈不需要——”
“秦兆丰。”
秦方晖冷着声音,不大,却足以震慑人心:“我上次有没有跟你说过,你不好好干,我就把你送精神病院?”
秦兆丰哑口无言,剩下一双被血丝烧红的眼睛,狠狠地瞪着他。
秦方晖又笑了,站起来,拿出手机:“挺好的,我现在就去找熟人联系。今晚就把你送进去——”
“不!不要,他妈的,你他妈开玩笑也要有个度啊!”
“我没有开玩笑。我说了,我今晚就会把你送精神病院。”
秦兆丰真的急了,踉跄几步来抢他的手机。秦方晖不给,他就越发猖狂起来,掐住他的手腕,脚也踹着,膝盖顶着,嘴里念念叨叨“不要,不要,秦方晖,你他妈真是个畜生,白眼狼,我怎么生出你这个贱种……”
“砰”的一声,他被突如其来的力撞到桌角。秦方晖喘着气,看着被他踹到狼狈不堪的人,拿着手机,在地板上坐下。
“不去……不去精神病院……”
“求你了阿宝,我求你,求你了……”
秦兆丰眼里蓄满了泪,双手也合十,没有别的办法了。因为燥热,秦方晖随意卷起衣袖,拿着手机看了一秒,两秒,最终还是扔在了地毯上。
“秦兆丰。”他冷不丁地问。
“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我跟房东说了,过几天,在这里装摄像头。”
“摄……摄像头?”
“嗯。用来看着你的。”
秦方晖把手臂撂在膝盖上,撑起来坐着,突然很想抽烟:“我出钱,每个角落都会安,包括厕所。”
“好,好……你要做什么都好,就是不要送我去精神病院……”
“不送了。我突然想通了,你不工作也挺好的,省得出来祸害社会。”
秦方晖低着头,嘴角突然撂上几分凉薄的笑意,很快又抬起头:“这样吧,你晚上帮我一起把另外一间房收拾一下。这件事就翻篇了。”
秦兆丰依旧不放心:“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秦方晖淡淡道,看着他,面无表情,“我以后就住这了。你要敢再发疯,在我眼皮子底下发疯……”
“我杀了你,秦兆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