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他的语气慵懒而随意,可周身逸出的威压,却令月澜无意识地顿住脚步。
刘巽老神在在,靠至座背,
“过来。”
她回偏了半张脸,可最终还是咬牙道:
“月澜是人,实难做殿下招手即来的玩意儿。”
话落,她继续迈开步子,指尖刚触上门板。
砰——
头顶传来一声巨响,木屑簌簌掉落。
残光切嵌入门框,两扇门被死死钉在一起。
剑身悬在她头顶两尺处,微微晃动,嗡嗡作响。
月澜脸色唰白,立在门前不敢随意动作。
刘巽站起身,
一步,
一步,
……
逼近。
目光淬冰,
“不听话。”
高大的阴影笼罩而来,月澜连连后退,直至后背贴上坚硬,再无法动弹。
刘巽唇角勾起冷笑,伸手拔下剑,剑刃倒映出他幽深的双眸,
“高月澜,本王不喜欢乱跑的人。”
他俯身靠近,
“记住。”
每次他的佩剑出鞘,她总能嗅到隐隐的血腥味,十分不适。
她别开脸,缄口不言。
刘巽左手提剑,右手抚上她的脸颊,
“说话。”
侧脸如同万千虫蚁爬过,她皱眉道:
“月澜说的话,不中听,殿下也必不爱听。”
“说。”
她脚步轻移,离剑身远了几分,
“……殿下的所作所为,与……登徒子之流,何异?”
空气瞬间凝滞。
“呵。”他不怒反笑,帮她拢好鬓发,
“还算有几分胆子。”
她颤抖着吸了口气,
“往后,还请殿下再莫叫月澜难堪。”
“本王为何要听一个粗使小婢的话。”
她语气焦灼,
“阿娘说了,只能同……心悦之人……”
月澜耳根子几乎能滴出血。
刘巽指尖勾住她的发丝,绕在手中把玩,
“哦?高月澜,你可有了心悦之人?”
月澜的整个小脸,都红得发烫,
“没……没有。”
他唇角的笑意淡去,
“可惜,本王也不归你娘管。”
如何也说不通,她伸出小手,攀住他的衣袖,眼里满是央求,
“殿下……”
以为他不满意自己的答案,又补道:
“迟早会有。”
“是么?”他凑近,
“在那之前,你都归本王。”
瞧着愁眉苦脸的小姑娘,他的声音又冷了五分,
“之后,也归。”
她被噎住,抬手抵住他不断凑近的俊脸。
脸上的小手微凉。
刘巽颇为好脾气,纵容她的大不敬。
外面响起脚步声,余长没注意到门后角落里的两人,
“大王,公主的补汤送来了。”
照常禀告完毕,他就要启门。
月澜心惊,可刘巽还在逼近。
她急得满头大汗,咬牙低声道:
“殿下,有人。”
可他仿佛半点没听到,黑眸中一丝波澜也没有。
凛冽的气息氤氲在脸上,可她早已退无可退。
吱呀——
门扇豁出一道缝隙。
刘巽的鼻尖已经触上她,双唇将碰未碰。
缝隙越来越大,她甚至能瞧见余长青色的衣角。
慌乱之下,脑中一空,狠狠咬向对方的下唇。
眼看他吃痛,她快速躲开脸。
口中满是腥甜,语气又短又急,
“至少别在人前,求你。”
两人喘息的间隙,小内侍的身形全部挤了进来。
劫后余生一般,她大口吸气,眼神躲闪,始终不敢看他。
刘巽摸着流血的嘴唇,深深瞥她一眼,转身离开。
察觉角落有人,余长顿住脚步,他满脸狐疑,
“公主,好端端的,怎么立在这儿?”
再扭头,就见刘巽正缓缓收剑。
实在奇怪。
他皱起眉,悄声问道:
“这是……又出了什么事?”
月澜靠住墙壁,失力地摇摇头,
“无事。”
余长心里直发懵,但也不好再追问,
“公主快趁热喝汤吧。”
有些抗拒靠近刘巽,见余长就要走向主位,她忙出声阻止,
“就摆在下方的案上吧。”
“哦……哦,好。”
好在,刘巽没有理会。
“东西搬过来。”
座上人再开口,已经全是冷淡。
听到他要开始处理公务,月澜总算松了口气。
今日,漫长得过分。
她小口慢饮,恨不得汤水永不见底。
余长摆着竹简,抬眼间,瞟到刘巽唇上的血洞,惊道:
“大王,您受伤了!”
一口热汤硬是含在嘴里咽不下去,她抱紧汤盅,两耳竖起。
没听到他的声音,她实在憋不住。
怯怯望向主位,眼里满是央求。
刘巽淡淡与她对视一瞬,没有言语。
余长万分心忧,顾不上礼仪地左瞧右看,
“大王,创口似是极深,得赶紧去请医官。”
君侯日日受官员觐见,出入厅堂,面貌受损,实在不是小事。
小内侍急地直搓手。
月澜十分懊悔,她只好劝道:
“余长,晚些我来伺候殿下用药,过几日应该能好。”
“可是……”他蹙眉道:
“可是明日收回的六城太守要面见大王,晚间还要设宴,怕是……”
“什么?”她手心一凉。
“少些废话。”
刘巽出声,止住聒噪。
月澜的眉头拧在一起,端起补汤一饮而尽,
“我去找沈大夫。”
刘巽瞪了眼余长,后者忙道:
“公主留步,小的去。”
他收起汤盅,只留下一道匆忙远去的背影。
她跪坐回原处,小心翼翼望向他,
“殿下,月澜错了。”
见他不应,
“月澜再也不敢了。”
刘巽不看她,手中转动竹简,
“研墨。”
墨块打着转,她时停时顿,少年的侧影忙碌又疏离,只专注处理他的政事。
月澜叹口气,千头万绪理不清。
不一会儿,余长拿药跑了回来,
“大王,沈大夫配了外创药粉。他有叮嘱,大王近几日可千万不能贪杯,免得疤痕难消。”
小内侍打开药罐,手上的动作却一顿。
沈大夫其实,还说了别的。
老翁皱巴巴的臭脸闪过脑海,
“余长,你也是大王身边的老人儿了。榆木脑袋能否长些眼,别遇事就瞎掺和。”
当时他还怪老翁又嘴上不饶人。
可眼下,他本能地觉得,此话,似是有几分道理。
他绕到一旁,将药罐塞入月澜手心,
“有劳公主,小的去检查一遍值夜的仆役,火道得再烧热些呢。”
吱呀——
大门复又阖上。
月澜不疑有他,捻起竹片,剜出一小撮药粉,
“殿下……”
刘巽笔下不停。
她凑近了些,歪头看向他的嘴唇,
“殿下,还是尽快上药吧。”
她执着地不肯收回药粉,刘巽终于停了笔,可目光仍旧不离竹简。
月澜硬着头皮,颤巍巍,小心送药到伤处。
鲜红的血洞分外扎眼,她屏息凝神,生怕弄疼他。
只是,药刚附上去,便有粉末落下来,她连忙用竹片按住。
唇上猛地被戳,刘巽冷冷瞧向她。
“对……对不住,弄疼殿下了。”
她额上又开始渗出薄汗。
想来竹片还是太硬,她换成手指,止住松散的药粉。
怕药粉还未粘牢,指尖稳稳按在他的薄唇之上。
指尖下的唇,没有记忆中的凉,反而触手温热。
也很软。
她轻轻揉了揉,将药按实。
指尖被微微沾湿。
也不知是血,还是其他。
心口不自觉地乱跳,她尴尬道:
“还疼吗?”
刘巽忽地变脸,眼底的冷淡一扫而空,挑眉道:
“下次,你也试试。”
月澜被烫到似的,急急收回手指。
眨眼间挪回边角,低头研墨。
盯着她透红的耳尖,他缓缓勾起唇。
夜半子时。
案上未批的奏疏越来越少。
就快能休息了。
她站起身,为刘巽添好热茶。
兀自发呆时,却听他淡淡出声,
“可好全了?”
这是,在问月事?
刚凉下去的脸又开始发热。
自打第一日起,便被他拘在自己的榻上。
虽然一开始不适应,可渐渐地,也能睡熟。
她自知极其失礼,想搬回自己的寝屋。
可几次劝阻皆无果,反遭他斥责。
事后问余长,小内侍只说他歇在书房。
可是,偶尔夜半睁眼,也能瞧见他看书的侧影。
淡淡的滋味绕在心头,说不清,道不明。
她问过栗娘,栗娘还是一以贯之,只说这是怜惜她。
可是,若真是怜惜,又为何张口便是讥诮?
不将她叱得头疼不罢休。
父王怜惜母亲,哥哥怜惜嫂嫂,那样温暖的眼神,她到现在还记得。
她也有过犹疑,可每每碰上他的眼神,里面从未有过一丝该有的温度。
且他今夜的所作所为……
月澜的小脸满是怅然。
栗娘当是错了,如何算得上怜惜?
身后的小姑娘不言,刘巽睨向她。
冰凉的眼神扫来,月澜回过神,
“好了,好全了。”
他扔下竹简,起身离开主位。
月澜紧随其后,
“被褥我已经换了新的,殿下今夜可安眠。”
身前的背影突然一滞,她险些撞了上去。
刘巽皱眉,冷冷道:
“谁准你擅做主张?”
“我……”
她吞了吞口水,解释道:
“殿下是王,自然是得换新,月澜不敢再不敬。”
瞧着她的局促不安,刘巽一脸烦躁,
“更衣。”
更衣,沐浴洗漱,刘巽再没任何言语。
也罢。
听他睡去,月澜翻上小坐榻,将玉簪捂在胸口。
她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夜。
四下寂静,她终于能有自己的时间,复盘晚间的祭祀。
或许,称之为一场大火更为贴切。
指腹沿着玉簪凸起的花纹,来回摩挲,
“阿娘,孩儿一定会,报仇雪恨。”
里间的刘巽,亦不曾阖眼。
床幔下熟悉的沁香,只剩丝缕。
许是火道烧得旺过头,他敞开胸口,目光移向屏风。
头一回觉得,身下的榻,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