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要与自己一起?
余长已经又温好了酒。
见她不动,刘巽也不恼,自顾自斟满,仰头一饮而尽。
月澜紧紧蹙起眉,心底愈发忐忑。
可刘巽有话在前,她也不敢忤逆,只得为他倒上解酒的热茶,
“殿下,慢点。”
纵然眼尾染上了红,可一双鹰眸依旧清醒得过分。
他侧过目光,月澜低垂着头,便只能瞧见她的发髻。
不安的少女像株落了霜的兰草,怜人、惹人。
指腹反复摩挲着酒杯,透过那对兽首玉簪,刘巽的目光飘向远处,眼底渐渐生满厌恶。
他伸出指尖,似是要抚上眼前人的满头青丝。
可那只手,最终还是垂了回去。
啪——
酒杯被重重拍在案上,酒水洒得到处都是。
月澜吓了一跳,
“怎么了?”
刘巽站起身,
“走吧。”
月澜急急跑回里间,
“殿下,披上氅衣。”
如同做过无数遍一般,她踮起脚,将貂裘披上他的肩头。
细白的小手仔细系着结,微微弯了弯唇角,
“好了。”
余长提灯跟上,
“大王,公主,东西已经准备好了,都在庭院。”
刘巽屏退众人,
“都不准跟过来。”
他接过灯,走在月澜前面,
她深吸一口气,小跑随上他的步子。
夜色黑沉,无星无月,无雾无风。
回廊好像格外曲折,两人来回穿梭,走了一程又一程。
前头散来的酒气变得清冷,月澜能感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以为是发了酒劲,她担忧道:
“殿下,当真不要紧吗?”
刘巽停下步子,扭头盯着她,
“高月澜,在你眼里,本王打仗不行,酒量亦不行,嗯?”
灯火衬得他冷峻的五官愈发深邃。
月澜捧紧祭词,用力摇了摇头。
刘巽抓起她的氅衣,加快了两人的步子。
月澜的脚步全乱了章法,几乎是被他提着走。
好在,终于到了庭院,
院子被布置得极为正式,祭台虽然远不够诸侯王的规格,上面该有的礼器与祭品却一应俱全。
四面的火把不时噼啪作响,刘巽轻轻推她向前,
“别愣着。”
“是。”
“不准哭。”刘巽抱起双臂,目光不曾移开半寸。
“是……”月澜摆上简牍,一共四份,高漓的那份,她始终没有下笔。
“父王,阿娘,大哥哥,佳棉……”
才开口,她便要忍不住,死死揪住袖口,才不至于落泪。
缓口气,
“月儿如今还活得好好的,你们的仇,月儿此生,绝不会忘。待寻到二哥哥,他日定会奉上罪魁祸首的首级,以慰你们的在天之灵……”
刘巽的拳头攥紧又放开,火把倒映在他的黑眸之中,熊熊燃烧。
月澜口中念念有词,一会儿哽咽,一会儿浅笑,
“承蒙燕王殿下收留,阿母也身体康健。往后……往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你们安心去吧……”
线香袅袅,刘巽后退半步,避开缭绕的烟熏气。
直到心里攒下的话尽数说完,月澜才勉强敛住情绪。
她跪得笔直,望着一排简牍,静默良久。
呜——
夜鸮怪异地低叫一声。
月澜回过神,将寓钱投进火盆。捻起一片,凑向烛火。
丝绢一点就着,小心放回盆中,等着引燃其它寓钱。
只是,火光才亮了一瞬,便偃旗息鼓,只留下一串白烟。
以为是引子不够,又重新捻起两片。
同样地,刚一入盆,火苗跳动两下就暗了下来。
几次尝试皆是如此,月澜浑身发凉。
倒不是因为害怕,只觉得伤心,
“阿娘,你们不要担心,月儿会好好长大的。”
她不死心,继续抓起寓钱凑近烛火,这次没有急着放入盆。
眼看火焰就要燎到手,突然传来一股大力。
刘巽一把拍开她手上的火。
“高月澜。你是傻子不成?!”握住她的手,怒气冲冲。
月澜蹙着眉,
“点不着。”
刘巽微微眯起黑眸,不顾她的阻拦,直接将烛火扔进盆。
不过,结果也未有所不同。
火盆像个漆黑的无底洞,张着大嘴,仿佛嘲笑着他的无能。
月澜的语气瞬间凄然,颤着双手捂住简牍,
“父王,阿娘——!到底还在担忧什么?会好的,会好的……”
她索性把简牍抱入怀中,
“哥哥,劝劝他们……”
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砸在铜盆边沿,叮咚作响。
刘巽额角青筋乍现,他怒不可遏,
“高千重,莫要再惹我。”
他拉起月澜,拔剑将祭台砍了个粉碎。
转身取下火把,洒出寓钱,连带着祭台,一把火全点燃。
还嫌不够,拿来四周的所有火把,尽数扔向祭台碎片。
他泄愤似的,把庭院中能烧的东西全都投进去。
月澜怀里的简牍也都被他夺过来,消失在火海之中。
火,总算没再熄掉。
她神色凄楚,脸被烤得发疼,
“殿下,是不是……他们不愿安息?”
刘巽捏住她的下颌,强行对上她的眼眸,疾言厉色,
“少给本王讲这些怪力乱神之说。”
月澜却继续喃喃:
“他们不肯……”
火势越来越大,夜风渐起,火星子绕着风儿打转。
刘巽抖开氅衣,将她整个地揽入怀中。
二人在剧烈燃烧的祭台前对视。
月澜凄然地望着周身缠满杀气的少年,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而另一半,始终隐在暗处。
叫她看不清,也看不透。
祭台的大火又上蹿了两尺,长案轰然倒塌。
他低下头,毫无预兆地,重重吻住月澜颤抖的双唇。
她的眼睛骤然瞪大,拼命往后躲,却被刘巽死死按住后脑勺。
“唔……”
他的嘴唇很凉,沾着醇香的酒气。
月澜脑海一片空白,只能看到他眼中映出的火光。
烟火气呛得她喘不过气,奋力胡乱抓扯。
刘巽擒住不安分的小手,吻得愈发用力,像是在惩罚她的不配合。
黑眸深邃而专注,他也读着她眼里的火光,像是要看穿她的魂魄。
火堆噼里啪啦,火星子四溅。
月澜再也上不来气,彻底软倒在他怀中。
刘巽拥着她,扭头看向无尽的夜色,笑得发凉,
“可看到了?看清了?”
他眼神淬冰,
“既登极乐,何必再扰生人。”
砰、砰砰——
他的心跳砸在耳边,月澜恢复了几分神志。
想要探出头,可刘巽却不给机会,始终不准她看向祭台。
庭院火光冲天,仆役们如临大敌,四面八方地赶了过来。
“大王——!”
“走水了!”
“……”
余长急得跳脚,
“哎呦——!怎么回事!快取水——!”
刘巽却不以为意,他沉声道:
“不准动,烧干净。”
月澜在氅衣下拳头乱砸,刘巽紧了紧她的腰,
“要怎样?”
她难过、羞愤,
“这句话,或许该由我来问殿下!”
他低头靠近,
“高月澜,听明白,这是最后一次,往后休要再提起不相关之人。”
月澜瞬间又红了眼眶,哽咽不止,
“可是他们不愿走……”
望着烬天大火,他冷冷道:
“不愿走,也得走。”
怀中人的哽咽转为了啜泣,如何命令也不顶事。
他闭上眼,与她额头相抵,呼吸粗重,
“好了,今夜过后,会好的。”
极力放缓语气,
“你说的,嗯?”
月澜的眼泪断了线,却也勉强点了点头,
“嗯……”
气氛诡异又安心。
众人一言不发,等着大火渐渐变小,直至烟消云散。
庭院恢复冷色,余长小声请示,
“大王,彻底灭了,这些剩下的渣滓……?”
刘巽打横抱起月澜,头也不回道:
“扔去河里。”
一场未完成的祭祀像是耗光了她的精气神,脑袋昏沉。
沿着回廊往回走,一折又一折,与来时一样。
直到暖阁跟前,怀中的少女依旧恍恍惚惚,刘巽晃了晃她。
“说话。”
哐当——
踢开暖阁的门,热气重新包裹住两人。
四下温暖亮堂,她终于缓回了神。
忆起方才种种,她十分难堪,又极是生气,
“殿下你——”
“怎能……”
一股气哽在心口,
“……怎能轻薄于我?!”
刘巽却反而沉默了下来。
月澜仰头,气呼呼望向他,
“殿下为何不言?”
她目不转睛,等着他开口。
刘巽还在往前走。
月澜热得慌,动了动腿,做势要下来。
刘巽却非不肯,将她抱回主位。
案上的酒还留有余温。
他轻叩指尖,
“斟酒。”
月澜不动,垂眸绞着袖口。
“要本王说第二遍?”
没有动静。
刘巽眸色一沉,单指抬起她的下巴,
“再犟?”
小鹌鹑愤而甩开头,
“纵然月澜如今身份卑微,也需要殿下的一个解释。”
“本王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任何事。”
她气极,控诉道:
“殿下是不是将我当成……当成卖笑之人,可以肆意玩弄。”
将她拖进怀中,
“再乱说试试。”
“放开!”
管她如何挣扎翻腾,刘巽依旧风轻云淡,不动如山。
他兀自倒满酒,待烈酒入口,忽然低下头。
等她反应过来后,辛辣已经盈满口鼻。
双唇被他堵得严丝合缝,两人的鼻尖碰在一处,呼吸彼此的气息。
“唔……”
护臂被她拍得噼啪作响,到头来,却只震疼了月澜自己的手。
听到她吞咽下了酒,刘巽才放过那软糯的唇瓣,
“可还满意本王的解释?”
“咳咳咳……”
她狂拍胸口。
刘巽冷嗤一声,茶杯递到她嘴边,
“张嘴。”
这次,月澜倒是很配合,她迫不及待大口狂饮,想将辛辣冲干净。
可才喝了一口,刘巽便将茶杯一顿。咽下后,才又给了她第二口。
他勾起唇,淡淡道:
“还要什么解释?”
月澜握紧小拳头,狠狠瞪着他。
知道自己定然不是他的对手,可越想越气。
她霍地站起身,疾步冲向大门。
“站住。”
两人还要再磨合磨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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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七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