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夫几乎是被刘巽扛进暖阁。
哐当——
暖阁的大门摇摇欲坠。
“大王,臣下的腰……”
刘巽面色紧绷,
“少废话,快些动作。”
沈大夫扶腰站定,这才看到榻上面色苍白的小姑娘,
“这是……怎么了?”
将他按到榻边,
“突发昏厥。”
沈大夫皱起眉头,低头仔细查看,
“又出去乱跑伤着了?”
刘巽的拳头攥地咔嚓作响。
忽地,鼻尖轻动。
锵——
佩剑瞬间出鞘,黑眸细细密密地四下打量。
沈大夫大惊,抱头缩到角落,
“又怎么了?”
刘巽紧握剑柄,脸色黑得可怕,
“血腥味,快些检查。”
他才出去一趟,好好的人就开始出血。
治所驻有重甲兵,不会有不长眼的刺客。
可他仍是不放心。
搜寻无果,勒令侍卫继续排查,自己则回了寝间。
“如何?”
语气甚是冲人。
沈大夫叹口气,眼里满是无奈,
“大王呐,小姑娘她,只是来了癸水。”
“什么?”刘巽垂下剑。
“就是姑娘家的月事。”沈大夫给月澜掖好被角,
“臣下方才把了脉,脉象不会有错。且大王说有血腥味,那便是了。”
收了剑,刘巽的眉头却仍未松动,
“为何会晕过去?”
沈大夫望向安静的苍白小脸,
“小姑娘体内阳气极虚。还记得,她被须卜将军送过来,臣下便诊出她体内寒气凝结。经血遇寒则凝滞,导致气血逆流,引起剧痛。且她初次来潮,身子一时受不住,便晕了过去。”
“如何治?”刘巽紧紧盯着老翁。
“说治,倒也能治。”他顿了顿,
“臣下开些补气血的方子,不过须得长久调理。另外,还是要日常注意不能累到、冷到,还有……”
他眯起眼睛,
“还有就是不能情绪波动过大,此事极为损耗身体。臣下还那句话,三分人为,剩下的,全看天意,尽力而为即可。”
刘巽坐到榻边,冷冷道:
“治不好,你也不必再回都蓟。”
沈大夫不以为意,一捋胡须,
“是,臣下回去多求一求老天爷。”
刘巽瞪道:
“还不快去煎药。”
沈大夫慢悠悠阖上药箱,
“臣下这就去,不过当务之急,还是给小姑娘寻位侍婢的好。”
说罢,小老翁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屋子静了下来,刘巽揉揉眉心,望向月澜的小脸。
他伸出指尖,却又僵在半空。
将手捂热,才敢触向她的额头,拨顺散乱的鬓发。
血腥味越来越浓,刘巽掀开被子,将她抱在怀中,榻上赫然出现点点血迹。
柔若无骨的身子隐隐透着凉,他抱得愈发紧,眼底是化不开的阴郁,
“来人!”
余长指挥着仆役,
“哎呦,火道再烧热些!还不够!”
“你,快些将天罗暖帐挂好。”
“……”
小内侍忙得团团转,
“药浴用的东西准备好了?”
暖阁瞬间恍若仲夏,刚一进门,余长就不住地滴汗。
“大王,都吩咐妥当了。”
除了三人,寝间还有一位二十多岁的侍婢。
“都下去。”
直到天色黑沉,刘巽依旧守在一旁。
许是热气袭来,月澜无意识地掀开被子。
按回不安分的小手,重新掖好被子。
可月澜又翻过身子,露出好大一个空隙,口中嘟囔,
“嗯……热……”
见她的脸色红润了些,又能开始犟,刘巽嗤笑一声,
“忍着。”
半个时辰后。
她终于受不住,生生被热醒。
缓缓睁开眼,阴沉的俊脸映入眼帘。
“殿下?”
她挣扎着起身,可脑袋才一离开枕头,便天旋地转,复又摔了回去。
“我……怎么了?”
刘巽敲了敲她的脑门,
“高月澜,你是个痴儿不成?”
“什么?”她蹙起眉,才一醒,又挨骂。
忽然,小腹处猛地抽动,她疼地倒吸一口凉气,
“嘶——”
一股热流缓缓涌出,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应是来了月事。
脸上腾起红晕,恨不得钻进被子。
被子?
阵阵冷杉香袭来,这是……他的床榻。
可又同之前有些不一样。
环顾四周,火鸟绒床幔上重着鲛绡,恍若烟霞,将两人围得密不透风。
她再不敢看他,低声嗫嚅道:
“我是不是……弄脏了……”
刘巽面无表情,
“是。”
“那……怎么办?”
“自己想。”
“我没有银钱,买不了新的。”
月澜一脸窘迫。
刘巽深深睨她一眼,走了出去。
望着轻晃的床幔,月澜兀自愣神。
想着应是又惹了他生气,不愿搭理自己。
不料,才一小会儿,外面又响起脚步。
余长也跟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碗药膳,浓香扑鼻。
“喝。”刘巽双臂环抱,居高临下。
月澜动作迟缓,仿佛被束了手脚。
余长想要扶她,可是又一时腾不开手,他小心道:
“大王,公主怕是还虚弱……”
余长才说着话,月澜已经憋了口气,颤巍巍支起身,
“我没事,不能再麻烦殿下。”
一句话出口,憋住的气四下泄开,胳膊顿时发了软。
将要摔倒之际,身子却停在了半空,衣领被一只大手揪住。
她满脸歉意,
“对不起。”
刘巽坐到榻边,淡淡道:
“坐好。”
勉强直起酸胀的身子,却好似被抽了主心骨,左右摇晃。
刘巽手腕轻动,娇软的小人儿便被靠在了他紧实的臂膀。
余长拿起汤匙,
“来,公主,小的喂您。”
他笑眯眯道:
“喝完汤,公主再去泡个药浴,沈大夫说今夜应该不会再腹痛。”
月澜咽下汤,惭愧道:
“可是我这会儿不太能走回寝屋,要不再晚点?”
“公主莫要多虑,就在暖阁。”
她侧过头,却不敢抬眸,
“殿下,真的……可以么?”
刘巽神情冷然,
“还想避嫌?”
月澜哑然。
汤见低,余长道:
“小的去请栗娘,这几日公主有任何事,只管唤她来伺候。”
他一走,又只剩二人。
她还靠在他的肩侧,软得不像话。
静默无言。
月澜小心瞄向他的侧颜,欲言又止。
刘巽的指尖在护臂上轻叩,对她的小动作视而不见。
“大王、公主,奴婢可否进来?”
他不说话,便只好她开口,
“哦哦,请进吧。”
栗娘笑得敦厚,
“奴婢扶公主过去吧。”
肩侧沁香的软肉动了动,刘巽停下轻叩的指尖。
二话不说就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月澜大惊,
“我……自己走……”
“闭上嘴。”
栗娘极有眼色,远远跟在后面。
许是动作起伏太大,一股暖流奔涌而出。
奇异的感觉,令她咬牙切齿。
小手不自觉揪上他的衣领,精致的锁骨即刻露了出来。
瞧她龇牙咧嘴的模样,刘巽停住步子,定定望着她。
月澜额上冒出冷汗,半是不适,半是羞赧。
她将脸藏进他的胸口,闷声道:
“没事,没事了。”
他这才又迈开步。
进了香室,栗娘笑道:
“大王对公主真是极好,寻常夫君哪及大王这般体贴入微。”
月澜忙摇头,
“栗娘千万不要误会,我是殿下的侍婢,只是行动不便。”
栗娘笑而不语。
刘巽淡淡瞥了她一眼,转身阖上门。
听到脚步走远,月澜长舒了口气,
“栗娘,可再莫要乱说。”
栗娘为她挽起长发,褪下里衣,
“公主啊,只要站得远些,便能一眼看清。”
她口中喃喃,“远些?”
栗娘笑着摇摇头,柔声道:
“先泡澡吧,公主还小,有些事,日后再想便是,不急于一时。”
她继续说道:
“虽说是泡澡,可沈大夫也嘱咐了,最多只能待一炷香。时间短,所以下的药材也重些,劳烦公主忍耐片刻。”
药浴的水要较寻常更热些,极大地舒缓了周身的不适。
松乏地靠在浴池边缘,眼眸轻阖。
栗娘为她揉按颈肩,
“公主真是冰肌玉骨,水晶一般的人儿,好好调理一番定会无碍的。”
热气氤氲,月澜的声音极是甜软,
“嗯,栗娘,月事一般多久会结束?”
“五日左右,只是第一次或许会更久些。”
月澜叹口气,
“竟这般久,做女子,着实不易。”
栗娘打趣道:
“女儿身自古便是艰难。只是,有大王照应着,公主定会轻松许多。”
月澜嗔道:
“栗娘——,又胡说!”
栗娘捂嘴笑了笑,将她扶起,
“好啦,再冲洗一遍,明日再接着泡。”
洗完澡,身子果然舒爽许多。
她穿好寝袍,自己推开门。
门后空空如也。
走进寝间,也没有人。
栗娘见她的眼睛不自觉地到处瞟,安慰道:
“大王许是去忙了,公主先自己歇息吧。”
月澜脸色涨红,急道:
“我本来就是自己歇息。”
栗娘笑着颔首,
“好,那公主有事就唤奴婢,奴婢就守在屏风后面。”
月澜躺进软乎的被窝,只露出两只眼睛。
盖他的被子,睡他的枕头,四周全是他的气息,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想到他不容置疑的眼神,又不敢随意离开。不然,到时候不知道又要惹出多少麻烦。
她盯着床幔顶,
“阿娘,这世上,为什么总有这么多问题,找不到答案?”
明明十分舒适,可她却辗转反侧。
子时的梆子声起。
屋子太热,月澜口渴得紧,清了清嗓,
“栗娘,水……”
没有动静。
她半撑起身,声音大了些,
“栗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