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澜放下手中修剪了一半的花枝,
“你说什么?”
余长灌了口冷茶,上气不接下气道:
“公主,大王来信,命我们即刻启程,跟上队伍。”
“为……为什么?”
余长就要拉她去收拾行李,
“没有明说,只说尽快,否则后果自负。”
月澜将最后一支鲜花放入玉瓶,跟着余长离开。
直到坐上马车,她也没能想明白,为何突如其来召她二人。
天色倒是尚可,只是积云沉沉。
马车行得极快,不过到底是驷马安车,车厢里面很是平稳。
月澜才坐了一会儿便昏昏欲睡,索性躺了下来。
一觉起来,车身失了动静,车窗外的颜色也已经转成了昏黄。
月澜迷迷蒙蒙,从毛毯中探出头,
“余长?”
咣当——
车门大开,
“下来。”
瞧着熟悉的冷脸,她的脑袋还有些发闷,
“殿……下?”
车内沁香扑鼻,刘巽睨着毛毯下红扑扑的小脸,
“再不下来便饿着。”
“哦哦,马上。”
月澜披上氅衣,下车环视一周,发现队伍已经在此处扎营。
不过放眼望去,倒是能瞧得出人不是特别多。
她狐疑道:
“殿下,可是哪里不舒服?需要我与余长伺候?”
刘巽望着逐渐青黑的天际,声音淡淡,
“快第七日了。”
月澜蹙眉,云里雾里,
“什么……第七日?”
狐疑地望向他的侧脸,眼神里满是好奇与不解。
刘巽回过头,
“再继续偷懒?”
“哦哦,是。”
月澜不敢再多问,忙跑向一旁分餐的余长。
晚膳极为简易,全是干粮。也就加热过的干饼,炙腊肉和几个果子。
待几人坐到帐中,月澜迫不及待拿起饼,张嘴便咬,
“哎呀……”
捂住半边脸,饼上除了几个小牙印,几乎毫发无损。
“殿下,这怎么吃呀?”
余长抿了抿唇,给她展示,
“公主,这个要掰碎,泡热水吃。”
话才听一半,月澜眼睛一亮,腾地站起身。
没记错的话,马车里还有吃剩的两块糕点。
片刻后,方才还蹦跳的小姑娘,垂着头,又坐了回来,手里捏着堪比石头的冷糕点。
马车灭了炭火,才一小会儿就恍如冰窖。
她老实拿起饼,学着余长的模样去掰成小块。
只是指尖柔嫩,竟拿干饼毫无办法。
刘巽瞥了她一眼,
“拿过来。”
知道又惹了他不耐烦,月澜只好捧起碗里的饼,不好意思地挪到主位。
咔嗒。
月澜腰侧的白玉匕首被抽出,白刃转出残影。
还不等她回过神,干饼已经被切成碎块。
“殿下,它……杀过人。”
匕首泛出寒光,
“吃,还是不吃?”
“吃。”她闷闷接过。
泡饼的间隙,月澜就坐在刘巽身侧,不想气氛尴尬,她小声感慨道:
“殿下您竟也是如此风餐露宿地辛苦么?”
捻起匕首鞘拍了拍她的小脸,
“不辛苦,谁来养活吃白食的?”
月澜眼睫轻颤,喝了一口热汤。
犹记得,父兄出征后回来,总会瘦一大圈,母亲便要狠狠伤心一阵子。
每日地换着花样儿,恨不得将所有珍馐都摆上案。
大抵,他们也是这般辛苦吧。
她再没有说话,只将一碗汤饼吃得干干净净。
天色彻底黑沉。
如在河间大营一般,三人各司其职。
刘巽伏案处理军务,月澜侍立在侧,余长则干些杂活。
温暖又安静。
“明日,本王先行,你后面跟上。”
忽然听他出声,月澜有些怔愣,
“这是为何?”
刘巽笔下不停,
“你跟得上?”
月澜叹口气,为他添上茶水。马车再快,又怎能与战马相比。
刘巽重新拿起一卷竹简,又饮了口茶,
“三十里后有一小镇,停在此处。”
“是。”
刘巽忙碌了一整夜,月澜才陪至半程,便照常昏睡过去。
寅时,帐外的夜鸮停了怪叫。
月澜在刘巽脚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呓语:
“好饿……”
啪——
刘巽阖上竹简。
月澜被惊醒,
“殿下?怎么了?可是有情况?”
刘巽斜睨她一眼,没有说话,只一把将人拦腰钳在臂弯,阔步走出大帐。
月澜被吓得浑身僵硬。
夜色还浓,根本看不清是什么状况。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过后,身子已经稳稳落在了游渊热乎乎的背上。
“坐好。”
刘巽不耐烦地催促。
她赶忙直起身,感觉到后背一热,游渊已经如箭矢般冲了出去。
耳边风声大作,她勉强回过头,仰着脖子,
“殿……下,我们……去哪儿?”
刘巽的声音没有比夜露热上几分,
“脖子断了,本王可不管收尸。”
月澜连忙坐正,许是出于对黑夜本能的恐惧,她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坚硬的甲胄抵着后背,她却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安心。
渐渐地,四周的夜色淡了几分。
月澜察觉到身后一动,竟是他的双臂环抱了上来。
她的身子简直比方才还要僵硬。
脑袋被他紧紧箍在怀里,耳边传来紧绷的吱呀声。
原来,是他在拉弓。
透过厚实的衣袍与甲胄,月澜依然能感受到他紧实火热的胸膛与臂膀。
咻咻咻——
三箭齐发。
远处传来哀鸣。
待马儿走近了,她才看清是两只肥硕的野雉,正痛苦地抽搐在荒草间。
月澜眼眸晶亮,转过头,
“殿下,好厉害!”
刘巽面无表情,翻身下马捡起野雉。
月澜也想下去,却只能蹭来蹭去,抓着游渊的鬃毛不知所措,
“我还是……不会下马。”
“你会什么?”
刘巽抓起缰绳,引着游渊往水声处走去。
天际渐渐泛出蓝白,一轮硕大的圆月还挂在天上。
被黑白交替时的景色吸引,月澜也忘了惶恐。她高高扬起头脸,欣赏无尽的辰光。
游渊忽地抬起前蹄,月澜一惊,却见马下的少年似是急转过头。
随后,她便听到,结结实实的一巴掌,落到了马儿头上。
“殿下,它没事吧?”
回答她的,只有游渊欢快的响鼻。
到了河边,月澜被抓下马背。
刘巽破开冰面,单膝跪在河边,一手按住野雉,一手抽出她腰侧的匕首。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鲜血汩汩流出,腥味扑鼻而来。
月澜先是一退,而后又咬牙上前,强忍住不适,
“殿下,我来帮……”
话音未落,却见刘巽将其肚腹剖开,内脏瞬间流了出来。
“帮什么?”
“不……帮什么。”
她捂住口鼻,连忙别开脸。
不过几息的工夫,两只野雉已经变成了白净的肉块。
刘巽用箭羽串起肉块,
“走吧。”
等回到营地,月亮已经彻底西沉。
月澜两手牢牢抓握住肉串,急吼吼唤起余长,
“余长,快来!快给我火石。”
刘巽双臂环抱,懒懒斜靠在游渊身侧,目光幽深。
月澜放好肉串,抱了一把柴火,动作像模像样,小火苗很快便蹿成大火。
余长挠挠头,
“公主您,还会生火呢?”
她拍拍手,掸掉灰,
“那是,以前在官舍的膳房,我可管过三口大灶呢。”
刘巽勾起唇,翻身上马。
月澜与余长排排坐,眼睛一眨不眨,生怕将肉烤煳,手上翻个不停。
肉串滋滋冒油,香气扑鼻。
她吞了吞口水,看到大腿已经外酥里嫩,激动地唤道:
“殿下——”
没人回答。
她扭过头,这才发现身后空空如也。
“余长,你先帮我拿着。”
跑回大帐,
“也不在。”
她抓住一个守卫,
“小哥,殿下呢?”
守卫憨笑道:
“大王他已经出发了。”
“啊?”她环视四周,
“可……可还有这么多人在这儿。”
守卫解释道:
“大王说是嫌人多赶路慢,我们这五千人就后头再跟上。”
月澜的兴奋一扫而空,垂头立在原地,
“这样么……”
余长两手拿着肉串,小跑过来,
“怎么了公主?都烤好了。”
前线。
营门大开,游渊如一道黑色闪电,瞬间冲入营地。
“大王!”
“大王!”
“……”
战将们一拥而上,牵马,提弓,引路。
刘巽恢复了惯常的冷然,他阔步走向中军大帐,
“如何?”
许彦边走边说,
“大王料事如神,五座城果然互相通气,结成一块围了过来。”
裴谦难得一本正经,
“这几座城五年前还为燕地所属,五年后竟敢兵戈相向。”
于至元眯起眼眸,
“崔景疏好手段,这几座城里的燕人,恐怕寥寥无几。”
刘巽坐上主座,指尖轻叩桌案,
“放出消息,让他们知道,崔景疏援军即刻就到。另外,隐藏一半兵力。”
许彦一捋胡须,
“大王的意思是……定他们的军心?”
于至元蹙起眉,而后又舒展开,缓缓道:
“五城兵力加起来一共有十万,而我们带了二十万,若发现力量悬殊,他们定会不敢冒进。且他们主场作战,恐怕是想将我们耗在此处。”
他顿了顿,
“大王真是好计策,若是得了崔景疏的定心丸,这些人定会士气大涨,急着将我们拿下。”
刘巽颔首,
“不错,速战速决。”
其余的战将亦点点头。
末了,他又吩咐道:
“送信给须卜,让他两月后自东线开战。记住,零散进击,不可猛攻,将战线拉长。”
座上的少年运筹帷幄,将军务一一安排妥当。
待众人离开,于至元禀报:
“大王,池巍已经出发。若是得到肯定的消息,大王准备如何?”
刘巽眼眸深邃,只静静嗅着氅衣上残余的沁香。
小镇驿馆。
三层楼阁被层层包围。
驿馆老板满脸堆笑,
“贵人可还满意饭食?”
“多谢阿翁,极好。”
月澜欠身道谢。
老板放下心来,
“哎呦,贵人不嫌弃便好。我们偏远小镇,难得燕王殿下不嫌弃,肯将我们收入燕地,真是谢天谢地。不然还不知要被崔家如何吃干抹净。”
月澜微微一笑,
“阿翁往后放心就是。”
晚间,月澜靠在浴桶边闭目养神。
她指尖轻动,缓缓叩在木桶之上。
第一天,
第二天
第……
“欸?我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