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月澜放下手中修剪了一半的花枝,

“你说什么?”

余长灌了口冷茶,上气不接下气道:

“公主,大王来信,命我们即刻启程,跟上队伍。”

“为……为什么?”

余长就要拉她去收拾行李,

“没有明说,只说尽快,否则后果自负。”

月澜将最后一支鲜花放入玉瓶,跟着余长离开。

直到坐上马车,她也没能想明白,为何突如其来召她二人。

天色倒是尚可,只是积云沉沉。

马车行得极快,不过到底是驷马安车,车厢里面很是平稳。

月澜才坐了一会儿便昏昏欲睡,索性躺了下来。

一觉起来,车身失了动静,车窗外的颜色也已经转成了昏黄。

月澜迷迷蒙蒙,从毛毯中探出头,

“余长?”

咣当——

车门大开,

“下来。”

瞧着熟悉的冷脸,她的脑袋还有些发闷,

“殿……下?”

车内沁香扑鼻,刘巽睨着毛毯下红扑扑的小脸,

“再不下来便饿着。”

“哦哦,马上。”

月澜披上氅衣,下车环视一周,发现队伍已经在此处扎营。

不过放眼望去,倒是能瞧得出人不是特别多。

她狐疑道:

“殿下,可是哪里不舒服?需要我与余长伺候?”

刘巽望着逐渐青黑的天际,声音淡淡,

“快第七日了。”

月澜蹙眉,云里雾里,

“什么……第七日?”

狐疑地望向他的侧脸,眼神里满是好奇与不解。

刘巽回过头,

“再继续偷懒?”

“哦哦,是。”

月澜不敢再多问,忙跑向一旁分餐的余长。

晚膳极为简易,全是干粮。也就加热过的干饼,炙腊肉和几个果子。

待几人坐到帐中,月澜迫不及待拿起饼,张嘴便咬,

“哎呀……”

捂住半边脸,饼上除了几个小牙印,几乎毫发无损。

“殿下,这怎么吃呀?”

余长抿了抿唇,给她展示,

“公主,这个要掰碎,泡热水吃。”

话才听一半,月澜眼睛一亮,腾地站起身。

没记错的话,马车里还有吃剩的两块糕点。

片刻后,方才还蹦跳的小姑娘,垂着头,又坐了回来,手里捏着堪比石头的冷糕点。

马车灭了炭火,才一小会儿就恍如冰窖。

她老实拿起饼,学着余长的模样去掰成小块。

只是指尖柔嫩,竟拿干饼毫无办法。

刘巽瞥了她一眼,

“拿过来。”

知道又惹了他不耐烦,月澜只好捧起碗里的饼,不好意思地挪到主位。

咔嗒。

月澜腰侧的白玉匕首被抽出,白刃转出残影。

还不等她回过神,干饼已经被切成碎块。

“殿下,它……杀过人。”

匕首泛出寒光,

“吃,还是不吃?”

“吃。”她闷闷接过。

泡饼的间隙,月澜就坐在刘巽身侧,不想气氛尴尬,她小声感慨道:

“殿下您竟也是如此风餐露宿地辛苦么?”

捻起匕首鞘拍了拍她的小脸,

“不辛苦,谁来养活吃白食的?”

月澜眼睫轻颤,喝了一口热汤。

犹记得,父兄出征后回来,总会瘦一大圈,母亲便要狠狠伤心一阵子。

每日地换着花样儿,恨不得将所有珍馐都摆上案。

大抵,他们也是这般辛苦吧。

她再没有说话,只将一碗汤饼吃得干干净净。

天色彻底黑沉。

如在河间大营一般,三人各司其职。

刘巽伏案处理军务,月澜侍立在侧,余长则干些杂活。

温暖又安静。

“明日,本王先行,你后面跟上。”

忽然听他出声,月澜有些怔愣,

“这是为何?”

刘巽笔下不停,

“你跟得上?”

月澜叹口气,为他添上茶水。马车再快,又怎能与战马相比。

刘巽重新拿起一卷竹简,又饮了口茶,

“三十里后有一小镇,停在此处。”

“是。”

刘巽忙碌了一整夜,月澜才陪至半程,便照常昏睡过去。

寅时,帐外的夜鸮停了怪叫。

月澜在刘巽脚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呓语:

“好饿……”

啪——

刘巽阖上竹简。

月澜被惊醒,

“殿下?怎么了?可是有情况?”

刘巽斜睨她一眼,没有说话,只一把将人拦腰钳在臂弯,阔步走出大帐。

月澜被吓得浑身僵硬。

夜色还浓,根本看不清是什么状况。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过后,身子已经稳稳落在了游渊热乎乎的背上。

“坐好。”

刘巽不耐烦地催促。

她赶忙直起身,感觉到后背一热,游渊已经如箭矢般冲了出去。

耳边风声大作,她勉强回过头,仰着脖子,

“殿……下,我们……去哪儿?”

刘巽的声音没有比夜露热上几分,

“脖子断了,本王可不管收尸。”

月澜连忙坐正,许是出于对黑夜本能的恐惧,她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坚硬的甲胄抵着后背,她却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安心。

渐渐地,四周的夜色淡了几分。

月澜察觉到身后一动,竟是他的双臂环抱了上来。

她的身子简直比方才还要僵硬。

脑袋被他紧紧箍在怀里,耳边传来紧绷的吱呀声。

原来,是他在拉弓。

透过厚实的衣袍与甲胄,月澜依然能感受到他紧实火热的胸膛与臂膀。

咻咻咻——

三箭齐发。

远处传来哀鸣。

待马儿走近了,她才看清是两只肥硕的野雉,正痛苦地抽搐在荒草间。

月澜眼眸晶亮,转过头,

“殿下,好厉害!”

刘巽面无表情,翻身下马捡起野雉。

月澜也想下去,却只能蹭来蹭去,抓着游渊的鬃毛不知所措,

“我还是……不会下马。”

“你会什么?”

刘巽抓起缰绳,引着游渊往水声处走去。

天际渐渐泛出蓝白,一轮硕大的圆月还挂在天上。

被黑白交替时的景色吸引,月澜也忘了惶恐。她高高扬起头脸,欣赏无尽的辰光。

游渊忽地抬起前蹄,月澜一惊,却见马下的少年似是急转过头。

随后,她便听到,结结实实的一巴掌,落到了马儿头上。

“殿下,它没事吧?”

回答她的,只有游渊欢快的响鼻。

到了河边,月澜被抓下马背。

刘巽破开冰面,单膝跪在河边,一手按住野雉,一手抽出她腰侧的匕首。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鲜血汩汩流出,腥味扑鼻而来。

月澜先是一退,而后又咬牙上前,强忍住不适,

“殿下,我来帮……”

话音未落,却见刘巽将其肚腹剖开,内脏瞬间流了出来。

“帮什么?”

“不……帮什么。”

她捂住口鼻,连忙别开脸。

不过几息的工夫,两只野雉已经变成了白净的肉块。

刘巽用箭羽串起肉块,

“走吧。”

等回到营地,月亮已经彻底西沉。

月澜两手牢牢抓握住肉串,急吼吼唤起余长,

“余长,快来!快给我火石。”

刘巽双臂环抱,懒懒斜靠在游渊身侧,目光幽深。

月澜放好肉串,抱了一把柴火,动作像模像样,小火苗很快便蹿成大火。

余长挠挠头,

“公主您,还会生火呢?”

她拍拍手,掸掉灰,

“那是,以前在官舍的膳房,我可管过三口大灶呢。”

刘巽勾起唇,翻身上马。

月澜与余长排排坐,眼睛一眨不眨,生怕将肉烤煳,手上翻个不停。

肉串滋滋冒油,香气扑鼻。

她吞了吞口水,看到大腿已经外酥里嫩,激动地唤道:

“殿下——”

没人回答。

她扭过头,这才发现身后空空如也。

“余长,你先帮我拿着。”

跑回大帐,

“也不在。”

她抓住一个守卫,

“小哥,殿下呢?”

守卫憨笑道:

“大王他已经出发了。”

“啊?”她环视四周,

“可……可还有这么多人在这儿。”

守卫解释道:

“大王说是嫌人多赶路慢,我们这五千人就后头再跟上。”

月澜的兴奋一扫而空,垂头立在原地,

“这样么……”

余长两手拿着肉串,小跑过来,

“怎么了公主?都烤好了。”

前线。

营门大开,游渊如一道黑色闪电,瞬间冲入营地。

“大王!”

“大王!”

“……”

战将们一拥而上,牵马,提弓,引路。

刘巽恢复了惯常的冷然,他阔步走向中军大帐,

“如何?”

许彦边走边说,

“大王料事如神,五座城果然互相通气,结成一块围了过来。”

裴谦难得一本正经,

“这几座城五年前还为燕地所属,五年后竟敢兵戈相向。”

于至元眯起眼眸,

“崔景疏好手段,这几座城里的燕人,恐怕寥寥无几。”

刘巽坐上主座,指尖轻叩桌案,

“放出消息,让他们知道,崔景疏援军即刻就到。另外,隐藏一半兵力。”

许彦一捋胡须,

“大王的意思是……定他们的军心?”

于至元蹙起眉,而后又舒展开,缓缓道:

“五城兵力加起来一共有十万,而我们带了二十万,若发现力量悬殊,他们定会不敢冒进。且他们主场作战,恐怕是想将我们耗在此处。”

他顿了顿,

“大王真是好计策,若是得了崔景疏的定心丸,这些人定会士气大涨,急着将我们拿下。”

刘巽颔首,

“不错,速战速决。”

其余的战将亦点点头。

末了,他又吩咐道:

“送信给须卜,让他两月后自东线开战。记住,零散进击,不可猛攻,将战线拉长。”

座上的少年运筹帷幄,将军务一一安排妥当。

待众人离开,于至元禀报:

“大王,池巍已经出发。若是得到肯定的消息,大王准备如何?”

刘巽眼眸深邃,只静静嗅着氅衣上残余的沁香。

小镇驿馆。

三层楼阁被层层包围。

驿馆老板满脸堆笑,

“贵人可还满意饭食?”

“多谢阿翁,极好。”

月澜欠身道谢。

老板放下心来,

“哎呦,贵人不嫌弃便好。我们偏远小镇,难得燕王殿下不嫌弃,肯将我们收入燕地,真是谢天谢地。不然还不知要被崔家如何吃干抹净。”

月澜微微一笑,

“阿翁往后放心就是。”

晚间,月澜靠在浴桶边闭目养神。

她指尖轻动,缓缓叩在木桶之上。

第一天,

第二天

第……

“欸?我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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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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