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可惜?父亲大人说的是……?”

申之忌目露精光,

“霈王之女。”

申岳崇蹙眉,

“表妹。”

月澜并非他的亲表妹,寥寥几次见面,只记得她是个娇纵又活泼的小公主。

“父亲大人的意思……是将表妹送去西凉?”

申之忌点点头,面上无不遗憾,

“月儿生得国色,又有宗室的身份,实在是笼络辛猎的不二人选。”

“可三弟他,早已心悦表妹已久。而且,辛猎的女儿都比表妹还要大些。”

饶是申岳崇,心底也不免泛出凉意。

申之忌抹了把脸,

“可惜了,如今说这些也没用。崇儿,你说得不错,钱财,我们出得起,其他人出的未必就比我们少。”

他拧眉半晌,

“为父记得,辛猎的女儿……似乎还未出嫁?如今已有十七了吧?”

“是,西凉女子剽悍无比,其女更是个中翘楚,是以眼下尚未有合适的婚配。”

申之忌抬了抬眼皮,申岳崇心领神会,

“儿子明白了。”

出了书房,申岳崇迎面碰上主母蔡氏。

“母亲大人。”

蔡氏保养得宜,看过去也就三十出头,她淡淡一笑,

“崇儿,可是与你父亲议事?辛苦你一直往来奔走,你现在能独当一面,以后也多带带你三弟。”

申岳崇拱手,

“是,儿子记下了。”

两人尽显生疏。

缓步走进书房,蔡氏自顾自坐在一旁,脸上尽是不满,

“老爷,初儿可还是你的亲生儿子?”

申之忌不抬头,

“嗯,怎么不是?”

“那老爷还要将他锁到何时?你只顾忌着崇儿与恒儿,却将申府的嫡子全然抛之脑后,妾身当真是没有脸面。”

蔡氏说着便滴了泪珠儿下来。

申之忌头疼,皱眉道:

“是我不让他出来吗?这个犟种,一见我就嚷嚷着要去救月儿。夫人可敢让他去?”

蔡氏用力擦干眼泪,

“唉,我苦命的姐姐,就剩这么一个孩儿。岳初他……唉……”

申之忌嫌她烦,语气强硬,

“告诉他,想不通就永远别出来了,老夫只当没有这么个儿子!”

蔡氏脸色一凛,忙欠身退下。

侍婢扶着蔡氏,又一路赶来申岳初寝院。

“岳初……”

申岳初枯坐在案前,昔日的俊逸公子,如今却尽显颓废。下巴处冒出青茬,双目失神。

他随口应道:

“母亲。”

蔡氏狠狠将补汤拍下,神色严厉,

“岳初!你如此做派,像什么话?你不看看你的两个庶兄,如今全然成了相府的脸面。你呢?整日无所事事,母亲眼瞧着就被那王氏压了一头。”

申岳初默不作声。

蔡氏恨铁不成钢,上手狠狠摇了摇失魂落魄的儿子,

“你个没出息的,就知道惦记表妹,半点不顾及自己的前途?”

申岳初眼珠子动了动,

“母亲这是什么话?月儿难道只是儿子的表妹吗?母亲平日里不是最疼爱月妹妹?”

“我再疼爱,月儿也再回不来。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岳初,你可不要分不清轻重。”

见申岳初又闭上嘴,蔡氏怒道:

“岳初,你指使秦允的事,不要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没有我帮你瞒着,你以为你父亲还能不知道?”

说罢,她不解气地拧了一把他的胳膊,

“真是气死我了!你再不出息些,小心我们母子都被你父亲赶出来!”

申岳初瞪大眼睛,

“母亲你……”

“岳初,我们对那孩子的恩,到此为止。你记住,以后,休要再提你表妹。好好去跟着你父亲做事。”

蔡氏走后,申岳初对着月澜的画像,沉默良久。

上郭城。

见要议事,月澜刚要起身离开,却被刘巽喊住,

“斟茶。”

于至元呈上战报,

“大王,这是西都传来的消息。朝廷不断在我燕地西境陈兵,瞧着……蓄势待发。”

许彦嗤道:

“申之忌真乃鼠辈,先前还送信来表诚意,如今却又出尔反尔。不过打崔景疏,我们一家足矣。”

刘巽接过月澜递上的热茶,

“他的诚意未必就是假。”

于至元皱眉,

“大王的意思,他只是虚张声势?”

刘巽悠然饮下茶,

“本王料他还会给崔景疏送信,称自己不会乘人之危。”

许彦骂道:

“当真是会钻营的老匹夫!”

于至元见月澜面色紧绷,忙冲许彦摇了摇头,

“许将军慎言。”

刘巽挑眉,看向月澜,

“说说。”

忽然被三人的目光包围,她有些不知所措,

“我……?”

“申之忌是你亲姨父,说来听听。”

许彦蓦地一惊,朝着于至元做了个感激的手势。

月澜轻声嗫嚅,

“殿下……月澜为难。”

刘巽勾起唇,

“哦?看来,他对你不错?还是你对你表哥爱屋及乌?”

月澜蹙起眉头,

“殿下莫要乱说。”

刘巽回过头,冷笑一声,

“告诉陈炽和蔡钦,照常防守就是,他们不敢出兵。”

“另外,准备下去,三日后,出征。”

许彦问道:

“大王可要亲自督战?”

“自然。”

两人走后,月澜提着茶壶,

“殿下,最后真的非打不可吗?”

刘巽捏住她的下巴,

“怎么?提前心疼上了?”

月澜吃痛,

“我就是觉得……会死很多人。”

刘巽将她放开,

“不打,死的就是本王,你可愿陪葬?”

不待月澜回答,刘巽便戏谑道:

“知道你最会逃命,到时候定会逃得一干二净。”

她心里有些不舒服,

“月澜并非鼠辈,殿下休要将我看扁。”

刘巽笑出声,

“那便最好。”

数着她细密的睫毛,

“不过,到时候来坟上看本王,可千万别带上你的表哥。”

月澜莫名有些别扭,

“殿下为何屡次提岳初表哥?”

“因为,本王不喜欢他。”

她小声反驳,

“可表哥从未得罪过殿下。”

“从未?”

刘巽将跪坐的小姑娘拉到腿边,

“本王可还记得,有些人,为了不欠表哥的粮草人情,背后骗本王的钱财,想要逃之夭夭。”

她小脸涨红,低低垂下头,

“可月澜也有说过,愿意在燕地为奴为婢,殿下又不愿意……”

刘巽居高临下睥着她,

“本王不缺奴婢。”

月澜哑口无言。

两日后的晚间。

刘巽沐浴完毕,一身热气地倚在座上,手拿书卷,听着屋子里的小鹌鹑忙前忙后。

月澜东一会儿西一下,为刘巽收拾行装。

明早就要出征,她绞尽脑汁想该带些什么。

打记事起,自己父王出征之际,母亲的情绪总是异常低沉。她永远都是亲自收拾出来好大一车行李。

想一想,上到诸侯王,下到无名小卒,出征之前大抵都是如此,家人们总是放不下。

然而此处没有王后,也没有其他婢女仆役,余长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

便只能自己忙碌,她口中念念有词,

“里衣,护膝……“

月澜揉揉脑袋,瞅了一眼懒散的某人,

“对了,还有额带。”

头风发作了还是要用。

拢好案上的一堆,她擦了擦汗,问道:

“殿下,可还有什么要带的?”

刘巽抬眸,将她上下打量,半晌后,

“没有。”

月澜忧心忡忡地四下扫视,总担心还少带哪样东西。

又重新整理了一遍,她跪坐到地毯上,歇着气,

“殿下可要带沈大夫一起去?”

“嗯。”

她点点头,

“殿下可千万不能讳疾忌医。”

亥时的梆子响起,刘巽阖上书卷,

“高月澜,你话很多?”

被他一提醒,她顿觉不好意思,再不吱声。

“熄灯。”

月澜累极,才刚听到刘巽呼吸平稳,就翻上小榻。

屏风外没了动静,他坐起身。

缓步行至小榻前,定定望着她模糊的睡颜。

夜色撩人,月澜睡得歪七扭八,身子浅浅起伏。

刘巽伸出指尖,想要触碰她糟乱的额发。

月澜却忽地翻了个身,口中囫囵呓语。

刘巽勾起唇,手僵在半空。

最终,落到了貂裘毛毯之上,为她掖好四角。

翌日一大早。

三人用完早膳,暖阁里的气氛莫名紧张。

刘巽沉声令道:

“披甲。”

余长与月澜左右站至两旁,各自忙碌。

月澜拿着护臂,刘巽微微抬手。

腕骨凸出的弧度坚硬,金属咬合的咔嗒声,格外清晰。

她一丝不苟,再将革带缠绕其上。

刘巽双眸半阖,眼睫之下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她娇俏的鼻尖。

玄色甲胄渐渐覆盖全身,骇人的煞气传至暖阁的每一处边角。

最后是肩甲。

恍惚对上睚眦兽首凶恶的眼神,月澜的心底不免一震。

她抿了抿唇,赶紧将它扣上刘巽肩头。

扣紧之后她发现,自己如今只要用力踮一踮脚,就能碰上他的肩膀。

许是长高了的欣喜,她脚下再次发力,试着去紧一紧他的衣领。

结果,脚尖太高,没能稳住,身子整个向前倒去。

啪——

尖利的甲胄将她撞得生疼。

刘巽抱起双臂,

“高月澜,你到底何时能学得聪明些?”

月澜耳根子一热,讪讪道:

“殿下的甲胄……当是刀枪不入。”

“呵。”

城门之下熙熙攘攘,整齐排列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宛如黑色游龙。

上郭城的所有官员都来送行,

“大王,旗开,得胜——!”

月澜被人群挤在角落,她绞着袖口,静静凝望黑色骏马之上的英武少年。

刘巽神情威严,矜贵无双。

倏地,他眉眼一沉,隔空捉住那一双晶亮的蜜色眸子。

远远对视,相顾无言。

片刻后,一声令下,

“出发。”

月澜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悄悄招了招手。

三日后。

余长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喊道:

“公主,快收拾东西!”

“出了什么事?”

“大王来信,召你我跟上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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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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