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温之倩柔声细语,眼波流转,纵然披着氅衣,也瞧得出身形纤细得过分。

刘巽松乏地倚在座上,手中捻着一杯温酒,目视远方。

见温之倩被晾在冷风中,刘婀嗔怪道:

“公衡…”

刘巽只淡淡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赤袍少年。

裴谦会意,小心凑在刘婀身后,毫不客气地耳语,

“阿娘,你就死心吧!”

刘婀的眉头拧成一团,狠狠掐住儿子的胳膊,

“你这死孩子!”

周围的目光齐齐聚向自己,温之倩脸上挂不住,求助地看向主座。

刘婀叹口气,招手让她去到自己身边。

温之倩体贴地为刘婀添茶倒水,可眼角的余光,却不住地偷偷往旁边瞟。

座下的众人又何尝不如此。

今年的冬祭从都蓟搬来河间,除了燕地各处的高官,还引来了无数的高门贵女,寒冬腊月里不辞辛劳,千里迢迢从都蓟奔赴大营,只为了能寻机一举入主燕王宫。

只可惜,数年来,始终未有如愿者。

不过没有结果也是好事,胜负未决,众女乐此不疲。

只瞧着少年雄主冷峻的侧影,温之倩的心都跟着跳漏了一拍。

本是冷风阵阵的阴霾天,双颊却不自觉地染上红晕。

她是稷州太守嫡长女,稷州是燕国要地,容貌家世样样俱佳,阖府上下早就存了将她送入宫的心思。

眼看刘巽手中的酒杯渐空,她脚步轻移,温柔夺过余长手中的酒壶。

“大王,可否容小女为大王斟酒?”

没有任何回应,酒壶悬在半空,刘婀注视着二人,添嘴道:

“公衡,之倩的父亲为你父王立下汗马功劳,你也该收敛些脾性。”

刘巽望向阴沉的天色,

“姑母,恕侄儿失礼。”

说罢,自顾自起身,走向看台前侧。

如此,众人也跟着站起身。

咚、咚、咚——

三道鼓点,声如闷雷,由远及近。

紧接着便是一串更为密集的鼓点,动如心跳,闷闷地,从地底震颤上来,将众人杂乱的心思都收拢至演武场中央。

错综复杂的祭台底下。

月澜拿着卜冬儿的氅衣,为他最后整理发间的羽簪。

银盘脸上覆盖赤色乌神面具,玄色深衣上缀满鸦羽,衣裾曳地,袖摆宽广,将他滚圆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卜文嘉亦是同样的装扮,他闭着眼,静静数着鼓点,

即便看不到卜冬儿的表情,月澜还是能察觉到小胖子剧烈的紧绷。

轻轻拍上他的肩头,

“冬儿,一定可以的。我等你,等你求封赏。”

卜冬儿长长呼出一口气,隔着面具,声音有些发闷,

“月姐姐,等着我。”

看台上。

北风啸起,卷起天上的阴云剧烈翻滚。

锵——

残光切出鞘,森白剑刃映出一双噬人的鹰眸。

下方的无数军阵发出阵阵呼喝,声浪呈排山倒海之势。

长剑破开寒风,飒飒横于青天之下。

燕王挥剑,冬祭开始。

卜文嘉率先踏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庄重,

“走了,小子。”

气氛凝重得可怕,月澜的手心不禁渗出冷汗。

鼓点由急转缓,二人的步子与沉重的鼓点完全契合,一步一顿。

接着,清脆的铃音响起。

祭舞开始了,她屏住呼吸,心里不住地为二人祈福。

数万人的演武场静默无声,老鸹随风盘旋,伴着铃音鼓点,不时嘶哑尖啸。

即便没有生祭,这样的景象,也恍若身处坟茔之中。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小心蹲下抱住自己,竖起耳朵,仔细听台上的舞步。

不一会儿,三只狸奴不知又从哪里冒了出来,玳瑁嘴边还粘着饭粒子。

它们肚皮鼓鼓,使劲拿头蹭月澜。

有了三只温暖的毛茸茸,她松了口气,笑道:

“神出鬼没的。”

咚咚咚……

鼓声倏然一变,从匀速的夯击转为急促的碎点。

舞步越来越急,两重铃音如玉瓶碎裂。

“快了。”

月澜抱住玳瑁,越收越紧。

就快到卜冬儿中间的一跳。

卜文嘉亦是捏了把汗,他低声提醒:

“跳起来!”

卜冬儿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底盘蓄力,气沉丹田。

铃音骤停。

跳!

那样结实滚圆的身形,瞬间蹦出两尺多高,玄袍跟着在空中起飞,袍上的鸦羽悉索战栗,长尾羽扇高扬。

远远看去,当真似上古神乌。

卜冬儿只觉得一口气终于顺畅。

砰——

耳边传来一阵杂乱无序的铃音,月澜脸色煞白。

她放开狸奴,霍得地站起身,

“声音不对。”

看台上的刘婀紧紧皱眉,茶杯上的手指捏得发白,怒道:

“怎么回事!”

裴谦探着身子瞧向祭台,喃喃道:

“好端端的,怎么摔着了?”

原本寂静的人群开始嗡嗡骚乱。

祭舞中断乃是不祥之兆。

众人不时偷偷看向刘巽,却见他依旧面无表情。

刘婀十分生气,重重拍案,

“公衡,即刻处死二人,向神乌献祭!”

裴谦小心拉住刘婀的衣角,

“阿娘,兄长早就废了生祭,也太血腥了些吧。”

刘婀一甩衣袖,面上颇为狰狞,

“你懂什么!定是神乌发怒,才出了这般的差池,还不快去!”

双目瞪向两旁的侍卫。

可没有刘巽的命令,侍卫一动不敢动。

祭台上。

卜冬儿抱着腿瘫软在地,卜文嘉汗如雨下,

“冬儿,快站起来!”

卜冬儿疼得龇牙咧嘴,面具险些掉落,他忍不住地哭道:

“阿…翁,我站不起来…好痛。”

孙儿受伤,卜文嘉心疼得不得了。

可祭舞才进行一半,出了这样的岔子,大王公主看着,无数的眼睛盯着,他只觉得二人怕是人头不保。

浑浊的双目不断来回切换,后背瞬间湿了一大片,手中的铃铛随风自响。

他作势要拉起卜冬儿,咬牙道:

“冬儿,要活命,就快站起来!忍一忍!”

月澜站在祭台天井口,听到这样一番话,她瞳孔骤缩,紧捂住双唇。

眼前不断闪过爷孙俩斗嘴打闹的情景。

不行,绝对不行。

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她目光一沉,随即手忙脚乱攀上木梯,探出一双眼睛,急道:

“卜老先生,快,让冬儿下来,我来接着跳。”

卜文嘉还在怔愣。

“快呀!冬儿你自己下来,将衣袍脱下给我!”

月澜急得要死,恨不得上手将他拖下来。

“冬儿——!愣着做甚!快爬下来。”

冬儿哭得发抖,

“月姐姐……”

他拖着瘸腿,一寸寸挪动身子。

卜文嘉心一横,也连忙跟着拖动。

看台之上。

刘巽双臂环抱,目光深邃。

“公衡!长大了不听姑母的话了是不是?冬祭不利,明年怕是……”

后面的话,刘婀也不敢说出来。

从前,也有冬祭进行到一半。

虽然是老燕王中途主动叫停,但当时的刘婀便有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她的兄长——老燕王,就薨世在了出征途中。

接到消息后她心如刀绞,只恨自己为何不拦住,定是此举惹了神乌的怪罪,才有了燕国后来的一系列祸端。

如今情景再现,她实在惶恐,紧紧抓住刘巽的臂膀,

“下令!公衡,算姑母求你了!”

刘巽轻轻扶正刘婀的身子,神色沉静,一字一顿道:

“姑母,世间无鬼神。”

祭台。

卜冬儿坐在木梯上,仰头看向戴着面具的月澜。

赤色面具点点头,鸦羽祭袍显得愈发宽广,羽毛轻动,簌簌划过一旁的木板。

她提起袍子,缓缓走上祭台,

“老先生,重新来,我跟着你的节奏。”

枯木之下,陪着卜冬儿练习了一遍又一遍,她早将动作烂熟于心。

且霈人善舞,一国公主,又怎不会舞艺。

她重重点头,手中铃音起。

看台上。

裴谦捏着稻蜜糕,边吃边按下自己老娘。

“哎哟,阿娘,你就坐下罢。这不又重新开始了?”

刘婀脸色颓败,闭上双眼,嘴里来回告罪,求神乌饶恕。

鼓声也跟着重起,鼓点紧凑而绵密。

月澜脚步轻盈,下腹收力,用力甩出宽大的广袖。

衣袍灌满冷风,身上的鸦羽齐齐飘动,姿态欲乘风而起。

二人时而顿步,时而飞速旋转,柔美而又不失力度。

“阿娘,快看呀,比前个跳得好呢。”

裴谦的眼睛紧紧追着舞动的二人,摇头晃脑。

刘巽静静注视,指腹来回摩挲剑柄。

忽地,裴谦吃糕的嘴一停,兀自惊道:

“阿大——!小二,三儿!怎的又乱跑!”

于至元瞥向急得团团转的裴谦,一脸无奈。

裴谦快步走到看台边缘,恨不得飞过去,生怕三只小狸奴掉下祭台。

月澜眼皮一跳。

糟糕,怎么它们也跟上来了。

她脚步不停,羽扇轻扫,想着将它们赶下去。

可驱赶不能,反倒火上浇油。

三只小狸奴愈发兴奋,尾巴高高翘起,跳来跳去抓羽毛玩儿。

月澜一个闪身,狸奴扑了个空,换了个方向,弓身欲再次进发。

哇…哇……

狸奴玩得正酣,天上的老鸹也不安分起来。

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不住地嘶叫。

再生异象,众人窃窃私语。

裴谦手搭凉棚,皱眉看向天空,

“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是…神乌显灵?”

月澜只觉得天色越来越黑,空气中满是氤氲的水汽。

忽地,一道黑影如闪电般劈向自己。

面具下的她神色一惊,还未看得清是什么东西,手中的羽扇已经打了出去。

将黑影挡开。

哇……

老鸹被打到,飘下两根鸦羽。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老鸹俯冲而至。

月澜冷汗连连,身形快速转换,配合舞步,不断用袍子和羽扇驱赶黑影。

众人齐齐跑到看台边缘,一眨不眨盯着人鸟共舞。

眼看老鸹越来越多,裴谦皱眉道:

“兄长,是不是…不太对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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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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