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肚里仿佛缀了顽石,月澜围着大帐转了一圈又一圈,直至天色渐黑,刘巽从演武场回来,她才不得不重新踏入大帐。

晚膳更是一口未吃,只瞧上一眼都要反酸水。

晚间,刘巽照常伏案忙碌。

扫过少年挺阔的背影,月澜的眼神颇为幽怨。

“茶。”

身前传来冷硬的吩咐。

月澜轻手轻脚上前,可添茶的一瞬,心底的幽怨却似漫了出来,竟将茶水添了十足十的满,险些溢上桌案。

后知后觉地看着杯子边缘的茶水,她瞪大了眼睛。

坏了,恐怕……又要遭罚。

纵然心口狂跳,但见刘巽好像还未察觉,她眼珠子来回溜转,不住地偷瞄。

她深吸口气挺直身子,将衣袖缓缓靠近茶杯边缘,衣袖层层叠叠,应当能吸附多余的茶水。

眼看就要成事,

啪——

大手钳住她细白的手腕子。

刘巽头未抬,右手亦未停,语气幽森,

“想下毒?”

月澜连连摇头,战战兢兢道:

“不是不是,殿下误会了,只是…水添多了。”

手腕被死死拽住,身子便不得不倾向他。

刘巽不放手,依旧快笔疾书。

半炷香过后,竹简被合起。

锐利的鹰眸转了过来,月澜不敢与之对视,只抿嘴垂眸,小声道:

“对不起,殿下,是我疏忽。”

刘巽冷冷一笑。

忽地,感觉手腕一松,以为他就要放过自己。

可脑后随即袭来一股大力,眼前猛地发黑。

再睁眼,一只巨大的茶杯立在眼前。

整个头脸近乎贴着茶杯。

“喝。”

月澜想侧过头看他,却动弹不得,甚至又向前近了一寸。

身后仿佛背了一座山,直想捶死方才犯浑的自己,她认命地闭上眼,双唇探向茶水,轻啜一小口。

好在已经不是很烫,丝丝茶香盈入舌尖。

脑袋一松,她便急着解释,

“殿下,没有毒。”

还欲继续开口,就见余长迈着碎步走了进来,手中依旧提着那只硕大的食盒。

眼皮一跳,腹中传来阵阵胀痛,她慌不择路,看向堆积如山的书简,忙道:

“殿下,月澜去将书简送给于大人,可好?”

刘巽勾起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余长已经开始一件件往外拿碗碟。

月澜的面色越发难看,不待指示,便径直抱起一摞书简逃了出去。

刘巽慵懒地靠向座背,淡淡望向黑沉的夜色,随手捏起那只小茶杯。

冷风打在脸上,月澜才重重松了口气。

方才又惹了他不高兴,要是再待下去,只怕要被撑破肚皮。

掂了掂怀中的竹简,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于至元正在整理书信,看到竹简后的小姑娘,忙上前接过,

“公主来啦,快坐。”

她揉着发酸的胳膊,嘟囔道:

“无尽君,我可不可以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于至元手下叮铃咣当,回问道:

“这是为何?大王那边不忙吗?”

“殿下要用膳,我待会儿再回去。”

于至元摸了摸脑袋,实在理不清其中的联系。

不过她既然开了口,多留一会自然是无妨的。

月澜踱到一面巨大的书架前,细细打量,眼神一顿,

“无尽君,你也读《易》吗?我之前在官舍也读过几卷,可都一知半解,不知你何时方便,我好请教一二?”

于至元摇了摇头,笑道:

“公主好学,《易》晦涩高深,在下才疏学浅,哪敢为人师,只怕是要误人子弟。”

看到月澜略微失望,他转而又道:

“不过在下知道一人,燕地人人称道的《易》学大师,往后有机会可向公主引荐一二。”

月澜微微蹙眉,道:

“是么,那这位先生在哪里?离此处是近是远?”

“倒也不是很远,就在都蓟。”

“都蓟…”她叹口气,“怕是没机会。”

于至元笑了笑;

“会有的。”

不一会,帐外溜进三道小身影,

“喵呜……”

“欸,你们又来啦。无尽君你瞧,它们三个黏我得紧,哪里都找得到我。”

于至元看向裴谦的三员猛将,

“这三位可是小裴将军的心头肉,鼻子灵得很,许是记住了公主的味道,倒是投缘。”

摸狸奴的手一停,

“竟是子进君的?当真看不出来。”

瞧他平日里那般咋咋呼呼,竟还能养出三只如此肥美喜人的狸奴来。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是聊得热闹。

中军大帐。

案上的碗碟一筷未动,热气已经消散殆尽,刘巽却还在批公务。

余长微微眺了一眼主位,砚台中的墨汁已经不多,却半点不见月澜的踪影。

小内侍只好小心翼翼上前,准备研墨。

却不料,刘巽忽然起身,将他吓了一跳。

“大王?”

刘巽自顾自披上氅衣,阔步走出大帐。

于至元帐中欢声笑语,还是玳瑁狸奴最有灵性,它双耳竖起,警觉地抖了抖胡须,低唤其余两只同伴,转眼便向角落藏去。

“欸?你们要……”

一句话还未说完,就见帐中忽现一道高大的身影。

于至元连忙行礼,

“大王,您怎的亲自过来了?可是有要事?”

刘巽一脸漠然,冷冷道:

“你很闲?”

于至元十分尴尬,

“没…没有。”

月澜紧张得恨不得跟着狸奴藏进角落去。

没有再同他废话,刘巽抬手抓起呆愣在一旁的小人儿,眨眼间已经消失在夜色之中。

于至元眉头蹙起,

“要事……”

月澜头朝下,上身被他单手箍在臂弯。

“殿下…痛…”

被勒得难受,她本能地左右挣扎。

衣料一滑,尚未拆卸的护臂直直戳向她的胸口。

坚硬的皮革硌住软肉,月澜痛得直冒冷汗。

自打从沈大夫处回来,胸口的胀痛半分不减,平时忙着还不是很明显。

猛地一碰,痛感简直不亚于被刀剑刺伤。

刘巽脚步不停,她的身子被上下颠簸,痛感无限放大。

月澜再也忍不住,凄厉大叫,惊得远处巡逻的小兵不住回头。

刘巽停下脚步,黑脸看向她:

“又失心疯?”

痛到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月澜咬牙喘气,

“殿下…好痛…碰…到伤口了。”

啪嗒。

整个人被丢下地,月澜弯腰捂住胸口。

可疼得头脑发晕,一时没站稳,迫切地向前抓去,却被狠狠推开。

“要死,死远些。”

剧痛之下,她也是生出一股委屈的火气,红着眼眶,

“月澜这就死去其他地方,不惹殿下的烦!”

撂下硬话,头也不回地跑开。

刘巽的眼神结出冰,他左手搭剑,

咔嗒,

残光切出鞘三寸,泛着寒光。

阴沉的黑眸紧紧盯着逐渐消失的人影。

小小的背影像是负了天大的怨气。

他静立半晌,终是又合上了剑鞘,只向左右吩咐道:

“今夜,不准任何人进出。”

月澜跑至她的角落,蹲成一团等刺痛消散。

反正刘巽也不在跟前,索性哭了个够。

心里满腹委屈,边抹眼泪,边恨道:

“谁要伺候他这个活阎王……”

在原地生生熬了近一个时辰,身上渐渐发冷,月澜晃悠着站起来,想要看他歇息没。

可人还没到大帐跟前,就被守卫挡了下来,

“大王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她定在原地,眼里的水光打颤。

深深看了眼大帐,赌气似的扭头离开。

漫无目的地四处踱步,一抬头,竟来到了熟悉的黑色帐子前。

里面传出清脆的铃音,以及,卜文嘉恨铁不成钢的骂声。

“再来,不长记性!跳起来!要跳!唉,气死我了……”

月澜停下脚步,暖黄的灯光透过缝隙打在她的小脸上。

同情地叹口气,刚想走开,帐帘被掀开。只见老翁猛拍胸口,大喘着气,似是被气得不轻。

骤然四目相对,月澜十分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打了声招呼,

“卜老先生。”

看到眼前孤零零的小姑娘,卜文嘉敛去怒气,笑容和蔼,

“小姑娘?大半夜的,你怎的跑来这儿了?”

“我……”

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作何解释。

帐内的铃音戛然而止,卜冬儿噔噔瞪冲了出来,

“月姐姐!”

被他阿翁狠狠瞪着,卜冬儿不以为意,拉起月澜的手就要进去,

“月姐姐可是特意来看冬儿的?”

“我…我暂时无处可去。”

犹豫半晌,到底还是说了实话。

卜冬儿的圆脸皱成一团,道:

“可是大王将你赶了出来?哼,月姐姐,你今夜就留在这儿!待明日跳完祭舞,我就去求静娴公主的恩典,让她替你做主,保证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卜冬儿紧握拳头,望着她,一脸凝重。

看着义愤填膺的孙子,卜文嘉嗤笑一声,拿竹节敲了敲他脑袋,

“哼,就你还求恩典,不丢人就算老祖宗显灵!”

他又转过头,轻声道:

“小姑娘,外面冷飕飕的,今夜你就先留在这里,大王许是一时生气,你同他道个歉,过后也就好了。”

由于第二日便是冬祭,月澜几乎一夜未眠,坐在一旁,看翁孙俩排练。刚睡了有一个时辰,就起来帮他们装扮收拾。

翌日巳时。

一望无际的演武场,高大宽阔的看台上站满了人,还有不少袅袅婷婷的倩影。

刘婀一身绛紫,端坐于主位。举手投足间贵气又不失威严。

她眼眸微动,座下一位身着碧山色衣裙的女子起身,迎着风,缓缓走向主位旁的刘巽。

“大王,小女温之倩,拜见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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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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