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细沙扑在窗棂上，将谢子吟手中的狼毫震得微微发颤。
他望着砚台中凝结的宿墨，忽然想起十年前初入江南时，乌篷船划过青石板桥的声响。那时的他总爱将《诗经》摊在膝头，任油墨香混着水雾漫过书页，却不知命运早已在涟漪中埋下针芒。
私塾的雕花木门推开时，穿织金襕衫的少年斜倚在门框上，玉冠下散落的几缕黑发随着动作轻晃。他手中把玩着刚从先生案头顺来的狼毫，笔尖还沾着朱砂，在雪白的宣纸上点出个歪斜的"吟"字："原来这就是传闻中过目不忘的神童？"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跨坐在窗棂上，腰间玉佩撞出清脆声响，惊得梁间燕子扑棱棱乱飞。
谢子吟攥紧手中竹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少年靴底的水点正一滴一滴砸在他新换的青布鞋面上，而对方桃花眼里流转的戏谑，比老师戒尺上的倒刺更让人难堪。
"听说谢公子能背完整部《礼记》？"少年晃着腿，故意将戒尺系在燕子腿上，"敢不敢赌今日课业？输家要绕着夫子的墨砚学狗叫。"
这场较量从春日持续到盛夏。谢子吟记得最清楚的，是某个溽热的午后，蝉鸣吵得人心烦意乱。
他好不容易解出算学难题，却见少年突然将沾满墨汁的纸团砸在他桌上。"这题错了。"对方单手撑着桌面俯身逼近，温热的呼吸扫过他耳际，"谢大才子连鸡兔同笼都算不明白？"
灯圆节的喧闹声里，谢子吟攥着刚赢来的糖画穿行在人群中。忽然后腰撞上一团温热，糖画"啪嗒"掉在青石板上。他转身时正对上少年得逞的笑，对方故意夸张地指着远处："原来神童怕狗？方才扑来的不过是只瘸腿老黄。"周围爆发出哄笑，谢子吟看着少年发间歪斜的纸鸢，突然想起春日里对方在他课桌上刻下的"不如我"三个字。
寒冬来临时，矛盾终于激化。书院要选一人参加州试，谢子吟在考场上奋笔疾书，却在交卷时发现砚台里被掺了沙子。他抬眼望向斜对角的座位，少年正转着笔对他挑眉，嘴角勾起熟悉的弧度。发榜那日，沈砚看着自己名字旁歪歪扭扭的"舞弊"二字，听见身后传来刻意放大的嗤笑："都说寒门出贵子，看来也不过如此。"
后来的日子里，两人的较量越发激烈。谢子吟在诗会上夺魁，第二日便会在桌上发现死老鼠；少年骑马游街被百姓夸赞，当晚马厩就莫名起火。他们像两头困在斗兽场的小兽，红着眼撕咬，却又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研究彼此的弱点。
某个暴雨倾盆的午后，谢子吟躲在藏书阁整理典籍。突然传来的脚步声让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却见少年浑身湿透地闯进来，怀里死死护着个油纸包。"给你带的桂花糕。"对方将油纸包扔在桌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别误会，只是看你整日苦着脸，影响我心情。"
谢子吟望着被雨水浸湿的糕点，喉咙突然发紧。他想起这些年的明争暗斗，想起对方总在他受伤时悄悄放在案头的金疮药，想起灯会那晚对方伸手要扶他，却在触及皮肤前猛地收回的手。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掩盖了两人急促的心跳。
"下个月我要随父亲进京。"少年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谢子吟，你说...我们若是不做对头，会不会..."话音未落，惊雷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谢子吟看着少年欲言又止的模样，鬼使神差地抓起案头的狼毫，在宣纸上写下个歪斜的"好"字。
如今案头的烛火明明灭灭，……谢子吟望着窗外的冷月，忽然想起那日少年离开时，塞在他袖中的半块玉佩。砚台里的墨汁早已干涸，而未写完的诗句旁，不知何时多了行淡墨："与君相逢处，尽是烽烟路。"夜风卷起案角的残页，恍惚间，他又听见少年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谢子吟，等我回来，定要与你分个高下。"
这篇文是两个主角儿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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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