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不渝
——陈古道×青吾帝
一·茶
青吾王玄晟十六岁那年初识陈古道。
是年春,太后以“习武强身”为名,命诸王往城西校场与世家子弟同练。明为强身,实为择选羽翼。诸王皆携重礼,遍结权贵。
玄晟独往。
他自幼不得宠,母妃早逝,无外戚可依。诸王宴饮结交时,他在府中读书骑射。诸王献媚太后时,他在殿外长跪候召。
他不争。
非不欲争,知争亦无用。
校场边立着数十世家子弟,三五成群,谈笑风生。无人与他招呼。他亦不与人言,独立槐荫下,看场中骑射。
一枝箭正中靶心。
他顺着箭望去。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玄衣窄袖,挽弓而立。身量已长成,眉目却尚存少年清峻。射毕不收弓,只垂手等着下一轮。
旁边有人唤他:“古道,淮左来信了。”
少年接过信,拆阅。
玄晟看见他眉心微动。
那不是喜。
是某种更沉的、他读不懂的情绪。
那人又问:“陈将军可安?”
少年点头,将信收入怀中。
“家父安好。”他说。
声音不高,像冬日未结冰的溪水。
玄晟记住了这个名字。
——陈古道。
淮左陈氏嫡长子。边关守将之后。
后来他常在校场见到这个人。
陈古道不爱说话。
世家子弟聚众高谈时,他在练箭。众人宴饮时,他在读兵书。
他不攀附,不逢迎,不结党。
像一棵长在乱石中的松。
玄晟渐渐养成一个习惯——每次到校场,先寻那棵松在不在。
若在,他便安心。
他从不与他攀谈。
只是隔着三五人、七八丈,远远看着。
看他挽弓。
看他读信。
看他独坐场边,将一壶冷茶饮尽。
夏至那日,校场休沐。
玄晟不知为何还是去了。
场中无人。
只有陈古道坐在往常那棵槐树下,膝上摊着一卷旧舆图。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玄晟想说“我路过”。
话到唇边,成了:
“你怎的还在此处。”
陈古道看着他。
“殿下亦在此处。”
玄晟无话。
他在他身旁坐下。
隔了三尺。
陈古道没有问殿下为何来。
玄晟也没有问陈古道在看什么。
风过槐荫,把舆图的边角吹起。
陈古道抬手压住。
玄晟看见他腕侧有一道旧疤,从袖口蜿蜒而入,不知有多长。
“……那是何物所伤。”他问。
陈古道垂目。
“去岁边关急报,家父被困雁门。臣请命驰援,途中遇伏。”
他顿了顿。
“箭伤,已愈。”
玄晟没有说话。
他想问:你去了?你一个十五岁的人,独赴边关?
他想问:可曾救出陈将军?
他想问:疼不疼?
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陈古道忽然开口。
“殿下,”他说,“可愿与臣共饮一盏茶?”
玄晟怔住。
“……何茶。”
陈古道从行囊中取出一只旧陶壶,两盏粗瓷杯。
“淮左陈茶,”他说,“不及贡品万一。”
他斟茶。
茶汤浊黄,热气袅袅。
玄晟接过。
第一口,极苦。
他眉头微蹙。
陈古道看着他的表情。
“苦。”他陈述。
玄晟想说不苦。
话到嘴边,陈古道已经把他手中的茶杯取走。
“殿下不必勉强。”他将那盏茶倾于槐根。
重新斟一盏。
“这是第二泡。”他递过来。
玄晟接过。
入口。
苦味已淡,隐隐有回甘。
他抬头。
陈古道望着他。
那目光很静。
像雁门关外的长天。
“殿下,”他说,“苦茶清心。”
“多饮几泡,便惯了。”
玄晟握着那盏茶。
很久。
“……你惯了几泡。”他问。
陈古道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自己那盏茶饮尽。
玄晟没有追问。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对坐饮茶。
也是此后无数次的开始。
那一年,玄晟十六。
陈古道十五。
他们都不知道往后会有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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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槊
陈古道十七岁那年初入边关。
淮左陈家世代守雁门,至陈父已历四代。陈古道是独子,本该承继家业,却自幼被送入京师习武。
有人说是太后为牵制陈家。
有人说是陈老将军为子求前程。
只有陈古道自己知道——
是父亲不想他死在雁门。
那一年秋,北戎犯境。
陈老将军被困白登山,七日不得出。
陈古道闻讯,夜叩王府。
玄晟在灯下读书。
听见禀报,他放下书卷。
“……进来。”
陈古道入殿,玄衣上犹带夜露。
他跪于阶下。
“臣请归雁门,救父出围。”
玄晟看着他。
“谁许你。”
“无人许。臣来请殿下许。”
玄晟沉默。
他知道这道门今夜一旦踏出,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个人。
他也可以不许。
他是王。陈古道是臣。王命不可违。
他望着阶下那人。
跪姿笔直,脊背如削。
像那棵长在乱石中的松。
“你带多少人。”玄晟问。
“臣一人一槊。”
“马呢。”
“臣策马三日可至雁门。”
玄晟没有问他槊在何处。
没有问他可有后援。
没有问他若陈老将军已战死,他当如何。
他只是站起来。
走进后殿。
出来时,手中托着一柄槊。
槊身乌沉,槊锋无刃。
“陈家祖传止戈槊,”他说,“百年前太宗所赐。”
他顿了顿。
“你带去。”
陈古道望着那柄槊。
他没有接。
“殿下,”他说,“此槊乃陈家荣耀。”
“亦是陈家枷锁。”
玄晟怔住。
陈古道抬起头。
“臣自幼习槊,知止戈之意。”
“锋刃向敌,仁心向世。”
他顿了顿。
“可臣——”
他停住。
那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
玄晟等了很久。
没有等到。
他把槊放在陈古道面前。
“你去,”他说,“朕候你归。”
他第一次用了“朕”。
那是他尚未登基、尚未自称为朕的年月。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自称。
也许是怕。
怕他再不回来。
怕这句“候你归”没有一个配得上的身份。
陈古道望着那柄槊。
很久。
他叩首。
“臣——”
他顿住。
“……臣记下了。”
他执槊起身,退出殿门。
夜风灌进来,把他的玄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
玄晟立在殿中。
望着那扇合拢的门。
案上灯烛跳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校场槐树下。
那盏苦茶。
他说:多饮几泡,便惯了。
他惯了三泡。
第四泡还没入口。
人已去雁门。
那一夜玄晟没有睡。
他立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他不知道雁门在哪里。
不知道白登山在哪里。
不知道那个人此时策马到了何处。
他只是立在那里。
像一棵移不进殿中的槐。
七日后,边关捷报至。
陈老将军突围,北戎退兵。
陈古道独骑入敌阵,槊无锋刃,以槊杆扫落敌军七骑。
负伤三处。
未死。
玄晟看着那道捷报。
他把纸慢慢折起来。
收进袖中。
他没有给任何人看。
那天夜里,他独自饮了一壶茶。
第一泡,极苦。
第二泡,回甘。
第三泡——
他饮尽。
那个人不在。
他惯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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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约
河清元年十月,玄晟登基。
改国号为燕,年号河清。
群臣朝贺之日,他坐在御座上,望着满殿匍匐的百官。
太后党羽环伺。
旧臣冷眼旁观。
他像一个被推上祭坛的牺牲。
只有两个人,立在殿下。
陈古道。
林筱筱。
他们同他一样年轻。
同他一样孤绝。
同他一样——以身为祭。
那夜,城西旧宅。
无月。烛影幢幢。
玄晟说:“朕若不争,身死国灭;若争,胜算几何?”
陈古道说:“殿下有精骑八百。然禁军三万,尽归太后掌中。”
林筱筱说:“殿下可败,不可反。反则名不正,名不正则天下不附。”
玄晟问:“然则何待?”
林筱筱说:“待殿下登基。”
玄晟说:“朕登基之日,淮左陈氏、竹溪林氏,当以何罪流放。”
林筱筱说:“附逆。”
玄晟色变。
林筱筱长跪。
陈古道亦跪。
他们说——
三年为期。
臣候殿下。
殿下不负故人,故人亦不负殿下。
玄晟俯视二人。
他忽然发现,他看不清陈古道的脸。
烛火在那人侧脸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他看不清他的眼睛。
他只看见他的脊背。
跪着,也是直的。
像那年校场槐树下,他望着他时。
像那夜他叩首说“臣记下了”时。
像此刻他俯首称臣、以阖族性命为他一搏时。
玄晟想问他。
——那半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他没有问。
他不能说。
他是君,他是臣。
君臣之间,不可有私。
他只是把那半块玉,塞进陈古道掌心。
玉镂二字:
不渝。
他说:“三年为期。”
他说:“卿与朕,皆不可死。”
他说——
他什么都说了。
除了那一句。
陈古道握着那块玉。
他叩首。
“……臣记下了。”
还是那句话。
和两年前一样。
玄晟望着他。
他忽然觉得,他也许知道那半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他也许一直都知道。
只是不敢认。
那夜,陈古道离京北上。
玄晟立在宫城最高处,望着北方。
那个人在风雪里策马。
他在九重宫阙里望着他。
隔着整座京师。
隔着一道他亲手颁下的流放诏书。
隔着三年。
隔着生死。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三年后。
不知道自己等的那个人,还能不能回来。
他只是立在那里。
像一棵移不进殿中的槐。
等一场不知何时落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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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信
河清元年十二月。
宁古塔大雪。
陈古道至塔城第一夜,伏案写信。
残部百余,伤者过半。甲仗十不存一。林氏女入太白山,生死未卜。
他有太多事要禀报。
可落笔时,只写了三行。
臣已至宁古塔。
塔城大雪,人马皆疲。
殿下勿念。
他把信纸折起来。
顿了顿。
又展开。
在末尾添了一行极小的字:
臣在北疆,日夕南望。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
然后把它划掉了。
墨迹涂成一小块乌黑。
他把信封好。
驿马出城,南向京师。
此后十年。
他写了三百余封信。
每一封都以“殿下勿念”开篇。
每一封都以“臣在北疆,日夕南望”作结。
然后——
划掉。
涂黑。
寄出一封没有最后那行字的信。
他不知道殿下收到信时,会不会看见那片被墨涂掉的痕迹。
会不会猜他原本想写什么。
他不敢问。
他不敢赌。
君臣之间,不可有私。
他是罪臣之后,流放之身。
他没有资格说那个字。
——他甚至不敢让那行字活着抵达京师。
只敢让它死在墨迹里。
像他把那半块玉贴身藏着,从不示人。
像他每夜望着南方,从不告诉任何人他在望什么。
像他出征前那夜,跪在殿下,说“臣记下了”。
他记下了什么?
记下了三年之约。
记下了“不渝”二字。
也记下了——
殿下望着他的目光。
那目光在烛影里,太沉了。
沉得像他每次执槊时,槊杆的份量。
他一直记得。
他不敢忘。
也不敢认。
---
五·夜
景和七年,春。
青吾帝病笃。
太医言,不过十日。
玄晟倚在榻上,命内侍取来一只旧匣。
匣中无金银珠玉,无诏书玉玺。
只有三百余封信。
河清元年至河清十年。
陈古道寄来的所有信。
他每一封都看过。
每一封都收着。
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
是不敢回。
他是君,他是臣。
君有君的职责,臣有臣的使命。
他不能因一己之私,让他分心。
不能因一封回信,让他以为君臣之间可以逾越。
他只能收着。
一封一封。
藏在枕边暗格里。
十年。
三百余封。
每一封末尾都有一小块涂黑的墨迹。
他第一次看到时,用指尖轻轻抚过那片乌黑。
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也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涂掉。
他没有说。
他只是把那封信叠好。
收进匣中。
此后每收到一封信,他都会先翻到末尾。
看那片墨迹还在不在。
十年。
三百余封。
每一封都在。
每一封他都知道那行被涂掉的字写的是什么。
他不敢替他写出来。
也不敢替自己承认。
他只是把那些信收着。
等着有一天——
等他不再是君,他不再是臣。
等他可以不必在信尾划掉那行字。
等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回一封——
朕亦日夕望卿。
他没有等到。
河清十年,宁古塔撤戍。
陈古道率残部南归。
玄晟在京师等了他三个月。
等来的不是他。
是一道奏疏。
“臣负约三年之期,有负圣恩。林氏女未归,臣无颜南返。请留戍北疆,终身不归。”
玄晟看了很久。
他把奏疏放下。
没有批。
也没有驳。
他只是把那道奏疏收进匣中。
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那一夜,他独自饮了一壶茶。
第一泡,极苦。
第二泡,回甘。
第三泡——
他饮尽。
那个人在北方。
他在京师。
隔着三千里风雪。
隔着君臣之名。
隔着那道他永远不敢问出口的——
半句话。
景和七年三月十五。
玄晟病笃。
那夜月色极好。
他倚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
内侍来报:边关有信至。
他命人呈上。
信封上不是陈古道的字迹。
他拆开。
是宁古塔副将代笔。
陈将军戍边十年,积劳成疾。上月巡边坠马,伤及旧创。医者言,恐不过今岁。
将军不令报与京师。臣私泄之,甘领死罪。
玄晟看着那几行字。
很久。
他把信折起来。
收入枕下。
与那三百余封未回的信,并置一处。
那夜三更。
守殿侍卫听见殿中有人语声。
一人曰:“卿来矣。”
无人对。
又曰:“百年之约,朕未敢忘。”
仍无人对。
良久。
曰:“朕将归矣。卿有何言?”
殿中寂静。
侍卫入殿。
帝倚榻,阖目。
面有笑意。
枕下露出一角信封。
墨迹新干。
那是他此生写过的——
唯一一封回信。
只有一行字:
“朕亦日夕望卿。”
未及寄。
已无寄处。
---
六·识
陈言冬第一次见到宋知春,是在录音棚。
不是他的棚。
他陪朋友去试音,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
隔音门开了一道缝,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不高。
像冬日未结冰的溪水。
他忽然直起腰。
朋友出来时,看见他望着那扇门。
“你认识宋老师?”
“……不认识。”
他顿了顿。
“他叫什么。”
“宋知春。配音演员,圈内挺有名的。”
陈言冬点点头。
他把那个名字记在心里。
宋知春。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记得这个名字。
他只是觉得那个声音——
他听过。
很久很久以前。
高二那年,林妍扯掉耳机。
“这说书人的声音真好听,”她说,“叫宋知春。”
陈言冬当时没有在意。
他只是在想,那个名字有点耳熟。
像在哪里见过。
他想了很久。
没想起来。
直到那年特管局会议室。
宋知春坐在窗边,替他斟一盏茶。
“淮阳陈茶,”他说,“不知你还喝不喝得惯。”
他抬头。
那双眼睛望着他。
很沉。
像千年前,御座上那个人望他的目光。
陈言冬握着那盏茶。
茶汤浊黄,热气袅袅。
他饮了一口。
第一泡,极苦。
他顿住。
他没有说苦。
他也没有放下。
他只是把那盏茶——
饮尽了。
宋知春看着他。
他什么都没有说。
但他知道。
他记起来了。
那个人。
那夜。
那半块玉。
那三百余封没有回的信。
那一道“终身不归”的奏疏。
那封永远没有寄出的回信。
他记起来了。
他也记起了那夜。
他跪在殿下。
他说:“臣记下了。”
他没有说的那半句话是什么。
他记起来了。
他记了整整一千三百年。
他说:“宋知春。”
宋知春看着他。
“你以前,”他说,“怕苦。”
宋知春顿了一下。
“……现在习惯了。”
陈言冬没有说话。
他把那盏茶饮尽。
很久。
他说:“信,我都回了。”
宋知春抬起头。
“只是没有寄出去。”
他顿了顿。
“不敢寄。”
宋知春望着他。
那双眼睛很静。
像千年前,他坐在御座上,望着殿下那个跪姿笔直的人。
他说:“回信里写了什么。”
陈言冬沉默了很久。
“……忘了。”他说。
宋知春没有追问。
他只是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那下辈子,”他说,“你再念给我听。”
陈言冬没有说话。
但他唇角弯了一下。
很淡。
像宁古塔十年风雪里,他每次收到京师来信时,独自对着空帐笑的那一下。
没有人看见。
除了他自己。
他等了那封回信,等了十年。
他没有等到。
但他等到了一千三百年后,这个人坐在他对面。
问他:回信里写了什么。
他忘了。
其实他没有忘。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三百余封回信。
每一封都以“臣已收到殿下手书”开篇。
每一封都以——
他没有写出来过。
他只在梦里写过。
只在千年前的宁古塔帐中,对着无人能看的信纸写过。
只在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攥着那半块玉时写过。
他写了三百多遍。
每一遍都是一样的字。
“臣亦日夕望君。”
不是“殿下”。
是“君”。
他从来没有寄出去过。
不敢寄。
不能寄。
君臣之间,不可有私。
他守了一辈子君臣名分。
守到他死,都没有把那两个字寄出去。
他以为会带着这两个字进轮回。
然后在某一次转世中,彻底忘掉。
他没有忘。
他每一世都记得。
记得那两个字。
记得那个人。
记得那盏苦茶。
记得那句没有问出口的话。
记得那封永远没有寄出的回信。
他等了一千三百年。
等到了。
他坐在他对面。
他终于可以——
不用再划掉任何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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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归
百荒界决战那一夜,陈言冬从万躞谷赶来。
他浑身浴血,虎口震裂,槊杆上的血还没有干。
宋知春站在土丘上等他。
他回头。
看着他从瘴雾中走来。
他没有问“你怎么来了”。
也没有问“万躞谷守住了吗”。
他只是看着他。
很久。
“……来晚了。”陈言冬说。
“不晚。”宋知春说。
他站在他身侧。
两个人并肩而立。
望着千鬼门的方向。
那里是林妍与浑决战之地。
也是他们所有等待的终点。
“她会赢的。”陈言冬说。
“嗯。”
沉默。
“你也会赢。”陈言冬说。
宋知春转头看他。
他看着远处。
侧脸被远处的火光镀成淡淡的金色。
“……这么信我。”宋知春说。
陈言冬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千三百年前,他走进城西旧宅那间烛影幢幢的屋子。
站在门口。
望着殿内两个人。
他走进去。
他没有说话。
但他站在那里。
从那一天起,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今夜。
他依然站在那里。
在他身侧。
宋知春收回目光。
他望着那片正在聚拢的瘴雾。
“陈古道。”他忽然开口。
陈言冬转头。
宋知春没有看他。
他望着远处。
“那年你出征雁门,”他说,“我在宫城上望了你一夜。”
陈言冬顿住。
“不知道你走到哪里了。”
“不知道白登山的围解了没有。”
“不知道你还回不回得来。”
他的声音很轻。
“那时候我想——”
他顿了顿。
“如果你回来。”
“我就把那盏茶饮尽。”
“第三泡。”
他顿了顿。
“和你一起。”
风从街口灌进来。
陈言冬没有说话。
很久。
他开口。
“那夜。”
“我策马出城三十里。”
“忽然勒马。”
“回头望了一眼。”
他顿了顿。
“京师在夜里是黑的。”
“只有宫城的方向,有一盏灯。”
他看着宋知春。
“那是你吗。”
宋知春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淡。
像一千三百年前,他立在宫城最高处,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回头。
也不知道他回头后还能不能再见面。
他只是立在那里。
掌心里攥着一块刻着“不渝”的玉。
等了一夜。
那盏灯亮了一夜。
那个人回头了。
他等到了。
一千三百年后。
他终于可以告诉他。
他说:“是我。”
陈言冬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远处。
侧脸被火光镀成淡淡的金色。
那盏灯还在他心里亮着。
亮了一千三百年。
亮过宁古塔十年风雪。
亮过每一封没有寄出的回信。
亮过每一世醒来时,第一眼望向的方向。
今夜。
他终于可以站在灯下。
不必回头。
不必遥望。
不必把那行字划掉。
不必说“臣记下了”而不敢说那句真正的记下。
他只是站在那里。
在他身侧。
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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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茶
决战之后第三年。
百荒界瘴雾渐复,土丘旁生了一棵松。
莫须有日夕坐于松下,望南。
千鬼门裂隙已闭,林妍未归。
他等。
陈言冬从南大毕业那年,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封上只有一行字:
颐和路茶馆。明日申时。
字迹清隽。
他认得。
次日申时。
他推门进去。
茶馆还是那间茶馆,藏在民国老建筑的二楼。推开窗能看见满街梧桐。
宋知春坐在窗边。
面前放着两只粗陶茶杯。
一壶茶。
不是龙井。
茶汤浊黄,热气袅袅。
淮左陈茶。
陈言冬在他对面坐下。
宋知春斟茶。
第一泡。
他推过来一盏。
陈言冬接过。
入口。
极苦。
他没有皱眉。
他饮尽了。
宋知春看着他。
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把第二泡斟上。
陈言冬接过。
回甘。
他饮尽了。
第三泡。
宋知春执壶的手顿了顿。
他看着那盏茶。
很久。
他推过来。
陈言冬接过。
他没有饮。
他把那盏茶放在桌上。
看着宋知春。
“你还没饮。”他说。
宋知春低头看自己的茶杯。
空的。
他忘了斟。
陈言冬取过茶壶。
替他斟满。
第三泡。
他推过去。
宋知春看着那盏茶。
热气袅袅。
他端起来。
入口。
苦。
然后回甘。
他饮尽了。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
风吹过,沙沙的。
陈言冬开口。
“宋知春。”
宋知春抬头。
他看着他的眼睛。
一千三百年。
那半句没有问出口的话。
那三百余封没有寄出的回信。
那封永远没有寄到的回信。
那盏亮了千年的灯。
他说:
“回信里写了什么。”
宋知春望着他。
他放下茶杯。
“你猜了一千三百年,”他说,“还没猜到。”
陈言冬没有说话。
宋知春从怀里取出一只旧匣。
匣子已经磨损了,边角包着铜,是很多年前的东西。
他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
泛黄。
虫蛀。
墨迹褪成淡褐色。
陈言冬认得那张纸。
那是他此生写过的——
第一封没有划掉最后那行字的信。
他没有寄出去。
他把它收在匣底。
一千三百年。
宋知春把那张纸展开。
纸上的字迹是新的。
不是千年前那道奏疏。
是他自己写的。
只有一行:
朕亦日夕望卿。
陈言冬看着那行字。
很久。
他伸手。
握住宋知春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
腕骨清瘦。
和一千三百年前,他跪在殿下接槊时,看见的那截腕骨一样。
只是那道箭伤。
不见了。
他握着。
没有松开。
宋知春没有抽手。
他只是垂着眼。
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窗外起风了。
梧桐叶落得更急。
很久。
陈言冬开口。
“第三泡。”
他的声音很低。
“不苦了。”
宋知春没有回答。
但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
把一盏茶,从头饮到尾。
从苦到甘。
从涩到回。
从君臣。
到故人。
到——
他不用再划掉那行字。
他不用再等那封回信。
他不用再立在宫城最高处,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他不用再问“卿有何言”。
他听见了。
他听见了一千三百年。
那盏灯还亮着。
在他心里。
在他掌中。
在他身侧。
窗外,夕阳落尽。
茶馆的灯亮起来。
暖黄色的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陈言冬说:“该回去了。”
宋知春说:“好。”
他起身。
他亦起身。
他们并肩走出茶馆。
门外梧桐叶落了一地。
踩上去,沙沙的。
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路。
那时候不知道前面有多长。
不知道要等多久。
不知道等不等得到。
他们只是并肩走着。
现在也是。
以后也是。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