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番外:陈古道×青吾帝[番外]

番外·不渝

——陈古道×青吾帝

一·茶

青吾王玄晟十六岁那年初识陈古道。

是年春,太后以“习武强身”为名,命诸王往城西校场与世家子弟同练。明为强身,实为择选羽翼。诸王皆携重礼,遍结权贵。

玄晟独往。

他自幼不得宠,母妃早逝,无外戚可依。诸王宴饮结交时,他在府中读书骑射。诸王献媚太后时,他在殿外长跪候召。

他不争。

非不欲争,知争亦无用。

校场边立着数十世家子弟,三五成群,谈笑风生。无人与他招呼。他亦不与人言,独立槐荫下,看场中骑射。

一枝箭正中靶心。

他顺着箭望去。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玄衣窄袖,挽弓而立。身量已长成,眉目却尚存少年清峻。射毕不收弓,只垂手等着下一轮。

旁边有人唤他:“古道,淮左来信了。”

少年接过信,拆阅。

玄晟看见他眉心微动。

那不是喜。

是某种更沉的、他读不懂的情绪。

那人又问:“陈将军可安?”

少年点头,将信收入怀中。

“家父安好。”他说。

声音不高,像冬日未结冰的溪水。

玄晟记住了这个名字。

——陈古道。

淮左陈氏嫡长子。边关守将之后。

后来他常在校场见到这个人。

陈古道不爱说话。

世家子弟聚众高谈时,他在练箭。众人宴饮时,他在读兵书。

他不攀附,不逢迎,不结党。

像一棵长在乱石中的松。

玄晟渐渐养成一个习惯——每次到校场,先寻那棵松在不在。

若在,他便安心。

他从不与他攀谈。

只是隔着三五人、七八丈,远远看着。

看他挽弓。

看他读信。

看他独坐场边,将一壶冷茶饮尽。

夏至那日,校场休沐。

玄晟不知为何还是去了。

场中无人。

只有陈古道坐在往常那棵槐树下,膝上摊着一卷旧舆图。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玄晟想说“我路过”。

话到唇边,成了:

“你怎的还在此处。”

陈古道看着他。

“殿下亦在此处。”

玄晟无话。

他在他身旁坐下。

隔了三尺。

陈古道没有问殿下为何来。

玄晟也没有问陈古道在看什么。

风过槐荫,把舆图的边角吹起。

陈古道抬手压住。

玄晟看见他腕侧有一道旧疤,从袖口蜿蜒而入,不知有多长。

“……那是何物所伤。”他问。

陈古道垂目。

“去岁边关急报,家父被困雁门。臣请命驰援,途中遇伏。”

他顿了顿。

“箭伤,已愈。”

玄晟没有说话。

他想问:你去了?你一个十五岁的人,独赴边关?

他想问:可曾救出陈将军?

他想问:疼不疼?

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陈古道忽然开口。

“殿下,”他说,“可愿与臣共饮一盏茶?”

玄晟怔住。

“……何茶。”

陈古道从行囊中取出一只旧陶壶,两盏粗瓷杯。

“淮左陈茶,”他说,“不及贡品万一。”

他斟茶。

茶汤浊黄,热气袅袅。

玄晟接过。

第一口,极苦。

他眉头微蹙。

陈古道看着他的表情。

“苦。”他陈述。

玄晟想说不苦。

话到嘴边,陈古道已经把他手中的茶杯取走。

“殿下不必勉强。”他将那盏茶倾于槐根。

重新斟一盏。

“这是第二泡。”他递过来。

玄晟接过。

入口。

苦味已淡,隐隐有回甘。

他抬头。

陈古道望着他。

那目光很静。

像雁门关外的长天。

“殿下,”他说,“苦茶清心。”

“多饮几泡,便惯了。”

玄晟握着那盏茶。

很久。

“……你惯了几泡。”他问。

陈古道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自己那盏茶饮尽。

玄晟没有追问。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对坐饮茶。

也是此后无数次的开始。

那一年,玄晟十六。

陈古道十五。

他们都不知道往后会有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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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槊

陈古道十七岁那年初入边关。

淮左陈家世代守雁门,至陈父已历四代。陈古道是独子,本该承继家业,却自幼被送入京师习武。

有人说是太后为牵制陈家。

有人说是陈老将军为子求前程。

只有陈古道自己知道——

是父亲不想他死在雁门。

那一年秋,北戎犯境。

陈老将军被困白登山,七日不得出。

陈古道闻讯,夜叩王府。

玄晟在灯下读书。

听见禀报,他放下书卷。

“……进来。”

陈古道入殿,玄衣上犹带夜露。

他跪于阶下。

“臣请归雁门,救父出围。”

玄晟看着他。

“谁许你。”

“无人许。臣来请殿下许。”

玄晟沉默。

他知道这道门今夜一旦踏出,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个人。

他也可以不许。

他是王。陈古道是臣。王命不可违。

他望着阶下那人。

跪姿笔直,脊背如削。

像那棵长在乱石中的松。

“你带多少人。”玄晟问。

“臣一人一槊。”

“马呢。”

“臣策马三日可至雁门。”

玄晟没有问他槊在何处。

没有问他可有后援。

没有问他若陈老将军已战死,他当如何。

他只是站起来。

走进后殿。

出来时,手中托着一柄槊。

槊身乌沉,槊锋无刃。

“陈家祖传止戈槊,”他说,“百年前太宗所赐。”

他顿了顿。

“你带去。”

陈古道望着那柄槊。

他没有接。

“殿下,”他说,“此槊乃陈家荣耀。”

“亦是陈家枷锁。”

玄晟怔住。

陈古道抬起头。

“臣自幼习槊,知止戈之意。”

“锋刃向敌,仁心向世。”

他顿了顿。

“可臣——”

他停住。

那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

玄晟等了很久。

没有等到。

他把槊放在陈古道面前。

“你去,”他说,“朕候你归。”

他第一次用了“朕”。

那是他尚未登基、尚未自称为朕的年月。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自称。

也许是怕。

怕他再不回来。

怕这句“候你归”没有一个配得上的身份。

陈古道望着那柄槊。

很久。

他叩首。

“臣——”

他顿住。

“……臣记下了。”

他执槊起身,退出殿门。

夜风灌进来,把他的玄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

玄晟立在殿中。

望着那扇合拢的门。

案上灯烛跳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校场槐树下。

那盏苦茶。

他说:多饮几泡,便惯了。

他惯了三泡。

第四泡还没入口。

人已去雁门。

那一夜玄晟没有睡。

他立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他不知道雁门在哪里。

不知道白登山在哪里。

不知道那个人此时策马到了何处。

他只是立在那里。

像一棵移不进殿中的槐。

七日后,边关捷报至。

陈老将军突围,北戎退兵。

陈古道独骑入敌阵,槊无锋刃,以槊杆扫落敌军七骑。

负伤三处。

未死。

玄晟看着那道捷报。

他把纸慢慢折起来。

收进袖中。

他没有给任何人看。

那天夜里,他独自饮了一壶茶。

第一泡,极苦。

第二泡,回甘。

第三泡——

他饮尽。

那个人不在。

他惯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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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约

河清元年十月,玄晟登基。

改国号为燕,年号河清。

群臣朝贺之日,他坐在御座上,望着满殿匍匐的百官。

太后党羽环伺。

旧臣冷眼旁观。

他像一个被推上祭坛的牺牲。

只有两个人,立在殿下。

陈古道。

林筱筱。

他们同他一样年轻。

同他一样孤绝。

同他一样——以身为祭。

那夜,城西旧宅。

无月。烛影幢幢。

玄晟说:“朕若不争,身死国灭;若争,胜算几何?”

陈古道说:“殿下有精骑八百。然禁军三万,尽归太后掌中。”

林筱筱说:“殿下可败,不可反。反则名不正,名不正则天下不附。”

玄晟问:“然则何待?”

林筱筱说:“待殿下登基。”

玄晟说:“朕登基之日,淮左陈氏、竹溪林氏,当以何罪流放。”

林筱筱说:“附逆。”

玄晟色变。

林筱筱长跪。

陈古道亦跪。

他们说——

三年为期。

臣候殿下。

殿下不负故人,故人亦不负殿下。

玄晟俯视二人。

他忽然发现,他看不清陈古道的脸。

烛火在那人侧脸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他看不清他的眼睛。

他只看见他的脊背。

跪着,也是直的。

像那年校场槐树下,他望着他时。

像那夜他叩首说“臣记下了”时。

像此刻他俯首称臣、以阖族性命为他一搏时。

玄晟想问他。

——那半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他没有问。

他不能说。

他是君,他是臣。

君臣之间,不可有私。

他只是把那半块玉,塞进陈古道掌心。

玉镂二字:

不渝。

他说:“三年为期。”

他说:“卿与朕,皆不可死。”

他说——

他什么都说了。

除了那一句。

陈古道握着那块玉。

他叩首。

“……臣记下了。”

还是那句话。

和两年前一样。

玄晟望着他。

他忽然觉得,他也许知道那半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他也许一直都知道。

只是不敢认。

那夜,陈古道离京北上。

玄晟立在宫城最高处,望着北方。

那个人在风雪里策马。

他在九重宫阙里望着他。

隔着整座京师。

隔着一道他亲手颁下的流放诏书。

隔着三年。

隔着生死。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三年后。

不知道自己等的那个人,还能不能回来。

他只是立在那里。

像一棵移不进殿中的槐。

等一场不知何时落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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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信

河清元年十二月。

宁古塔大雪。

陈古道至塔城第一夜,伏案写信。

残部百余,伤者过半。甲仗十不存一。林氏女入太白山,生死未卜。

他有太多事要禀报。

可落笔时,只写了三行。

臣已至宁古塔。

塔城大雪,人马皆疲。

殿下勿念。

他把信纸折起来。

顿了顿。

又展开。

在末尾添了一行极小的字:

臣在北疆,日夕南望。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

然后把它划掉了。

墨迹涂成一小块乌黑。

他把信封好。

驿马出城,南向京师。

此后十年。

他写了三百余封信。

每一封都以“殿下勿念”开篇。

每一封都以“臣在北疆,日夕南望”作结。

然后——

划掉。

涂黑。

寄出一封没有最后那行字的信。

他不知道殿下收到信时,会不会看见那片被墨涂掉的痕迹。

会不会猜他原本想写什么。

他不敢问。

他不敢赌。

君臣之间,不可有私。

他是罪臣之后,流放之身。

他没有资格说那个字。

——他甚至不敢让那行字活着抵达京师。

只敢让它死在墨迹里。

像他把那半块玉贴身藏着,从不示人。

像他每夜望着南方,从不告诉任何人他在望什么。

像他出征前那夜,跪在殿下,说“臣记下了”。

他记下了什么?

记下了三年之约。

记下了“不渝”二字。

也记下了——

殿下望着他的目光。

那目光在烛影里,太沉了。

沉得像他每次执槊时,槊杆的份量。

他一直记得。

他不敢忘。

也不敢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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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夜

景和七年,春。

青吾帝病笃。

太医言,不过十日。

玄晟倚在榻上,命内侍取来一只旧匣。

匣中无金银珠玉,无诏书玉玺。

只有三百余封信。

河清元年至河清十年。

陈古道寄来的所有信。

他每一封都看过。

每一封都收着。

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

是不敢回。

他是君,他是臣。

君有君的职责,臣有臣的使命。

他不能因一己之私,让他分心。

不能因一封回信,让他以为君臣之间可以逾越。

他只能收着。

一封一封。

藏在枕边暗格里。

十年。

三百余封。

每一封末尾都有一小块涂黑的墨迹。

他第一次看到时,用指尖轻轻抚过那片乌黑。

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也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涂掉。

他没有说。

他只是把那封信叠好。

收进匣中。

此后每收到一封信,他都会先翻到末尾。

看那片墨迹还在不在。

十年。

三百余封。

每一封都在。

每一封他都知道那行被涂掉的字写的是什么。

他不敢替他写出来。

也不敢替自己承认。

他只是把那些信收着。

等着有一天——

等他不再是君,他不再是臣。

等他可以不必在信尾划掉那行字。

等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回一封——

朕亦日夕望卿。

他没有等到。

河清十年,宁古塔撤戍。

陈古道率残部南归。

玄晟在京师等了他三个月。

等来的不是他。

是一道奏疏。

“臣负约三年之期,有负圣恩。林氏女未归,臣无颜南返。请留戍北疆,终身不归。”

玄晟看了很久。

他把奏疏放下。

没有批。

也没有驳。

他只是把那道奏疏收进匣中。

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那一夜,他独自饮了一壶茶。

第一泡,极苦。

第二泡,回甘。

第三泡——

他饮尽。

那个人在北方。

他在京师。

隔着三千里风雪。

隔着君臣之名。

隔着那道他永远不敢问出口的——

半句话。

景和七年三月十五。

玄晟病笃。

那夜月色极好。

他倚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

内侍来报:边关有信至。

他命人呈上。

信封上不是陈古道的字迹。

他拆开。

是宁古塔副将代笔。

陈将军戍边十年,积劳成疾。上月巡边坠马,伤及旧创。医者言,恐不过今岁。

将军不令报与京师。臣私泄之,甘领死罪。

玄晟看着那几行字。

很久。

他把信折起来。

收入枕下。

与那三百余封未回的信,并置一处。

那夜三更。

守殿侍卫听见殿中有人语声。

一人曰:“卿来矣。”

无人对。

又曰:“百年之约,朕未敢忘。”

仍无人对。

良久。

曰:“朕将归矣。卿有何言?”

殿中寂静。

侍卫入殿。

帝倚榻,阖目。

面有笑意。

枕下露出一角信封。

墨迹新干。

那是他此生写过的——

唯一一封回信。

只有一行字:

“朕亦日夕望卿。”

未及寄。

已无寄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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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识

陈言冬第一次见到宋知春,是在录音棚。

不是他的棚。

他陪朋友去试音,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

隔音门开了一道缝,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不高。

像冬日未结冰的溪水。

他忽然直起腰。

朋友出来时,看见他望着那扇门。

“你认识宋老师?”

“……不认识。”

他顿了顿。

“他叫什么。”

“宋知春。配音演员,圈内挺有名的。”

陈言冬点点头。

他把那个名字记在心里。

宋知春。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记得这个名字。

他只是觉得那个声音——

他听过。

很久很久以前。

高二那年,林妍扯掉耳机。

“这说书人的声音真好听,”她说,“叫宋知春。”

陈言冬当时没有在意。

他只是在想,那个名字有点耳熟。

像在哪里见过。

他想了很久。

没想起来。

直到那年特管局会议室。

宋知春坐在窗边,替他斟一盏茶。

“淮阳陈茶,”他说,“不知你还喝不喝得惯。”

他抬头。

那双眼睛望着他。

很沉。

像千年前,御座上那个人望他的目光。

陈言冬握着那盏茶。

茶汤浊黄,热气袅袅。

他饮了一口。

第一泡,极苦。

他顿住。

他没有说苦。

他也没有放下。

他只是把那盏茶——

饮尽了。

宋知春看着他。

他什么都没有说。

但他知道。

他记起来了。

那个人。

那夜。

那半块玉。

那三百余封没有回的信。

那一道“终身不归”的奏疏。

那封永远没有寄出的回信。

他记起来了。

他也记起了那夜。

他跪在殿下。

他说:“臣记下了。”

他没有说的那半句话是什么。

他记起来了。

他记了整整一千三百年。

他说:“宋知春。”

宋知春看着他。

“你以前,”他说,“怕苦。”

宋知春顿了一下。

“……现在习惯了。”

陈言冬没有说话。

他把那盏茶饮尽。

很久。

他说:“信,我都回了。”

宋知春抬起头。

“只是没有寄出去。”

他顿了顿。

“不敢寄。”

宋知春望着他。

那双眼睛很静。

像千年前,他坐在御座上,望着殿下那个跪姿笔直的人。

他说:“回信里写了什么。”

陈言冬沉默了很久。

“……忘了。”他说。

宋知春没有追问。

他只是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那下辈子,”他说,“你再念给我听。”

陈言冬没有说话。

但他唇角弯了一下。

很淡。

像宁古塔十年风雪里,他每次收到京师来信时,独自对着空帐笑的那一下。

没有人看见。

除了他自己。

他等了那封回信,等了十年。

他没有等到。

但他等到了一千三百年后,这个人坐在他对面。

问他:回信里写了什么。

他忘了。

其实他没有忘。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三百余封回信。

每一封都以“臣已收到殿下手书”开篇。

每一封都以——

他没有写出来过。

他只在梦里写过。

只在千年前的宁古塔帐中,对着无人能看的信纸写过。

只在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攥着那半块玉时写过。

他写了三百多遍。

每一遍都是一样的字。

“臣亦日夕望君。”

不是“殿下”。

是“君”。

他从来没有寄出去过。

不敢寄。

不能寄。

君臣之间,不可有私。

他守了一辈子君臣名分。

守到他死,都没有把那两个字寄出去。

他以为会带着这两个字进轮回。

然后在某一次转世中,彻底忘掉。

他没有忘。

他每一世都记得。

记得那两个字。

记得那个人。

记得那盏苦茶。

记得那句没有问出口的话。

记得那封永远没有寄出的回信。

他等了一千三百年。

等到了。

他坐在他对面。

他终于可以——

不用再划掉任何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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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归

百荒界决战那一夜,陈言冬从万躞谷赶来。

他浑身浴血,虎口震裂,槊杆上的血还没有干。

宋知春站在土丘上等他。

他回头。

看着他从瘴雾中走来。

他没有问“你怎么来了”。

也没有问“万躞谷守住了吗”。

他只是看着他。

很久。

“……来晚了。”陈言冬说。

“不晚。”宋知春说。

他站在他身侧。

两个人并肩而立。

望着千鬼门的方向。

那里是林妍与浑决战之地。

也是他们所有等待的终点。

“她会赢的。”陈言冬说。

“嗯。”

沉默。

“你也会赢。”陈言冬说。

宋知春转头看他。

他看着远处。

侧脸被远处的火光镀成淡淡的金色。

“……这么信我。”宋知春说。

陈言冬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千三百年前,他走进城西旧宅那间烛影幢幢的屋子。

站在门口。

望着殿内两个人。

他走进去。

他没有说话。

但他站在那里。

从那一天起,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今夜。

他依然站在那里。

在他身侧。

宋知春收回目光。

他望着那片正在聚拢的瘴雾。

“陈古道。”他忽然开口。

陈言冬转头。

宋知春没有看他。

他望着远处。

“那年你出征雁门,”他说,“我在宫城上望了你一夜。”

陈言冬顿住。

“不知道你走到哪里了。”

“不知道白登山的围解了没有。”

“不知道你还回不回得来。”

他的声音很轻。

“那时候我想——”

他顿了顿。

“如果你回来。”

“我就把那盏茶饮尽。”

“第三泡。”

他顿了顿。

“和你一起。”

风从街口灌进来。

陈言冬没有说话。

很久。

他开口。

“那夜。”

“我策马出城三十里。”

“忽然勒马。”

“回头望了一眼。”

他顿了顿。

“京师在夜里是黑的。”

“只有宫城的方向,有一盏灯。”

他看着宋知春。

“那是你吗。”

宋知春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淡。

像一千三百年前,他立在宫城最高处,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回头。

也不知道他回头后还能不能再见面。

他只是立在那里。

掌心里攥着一块刻着“不渝”的玉。

等了一夜。

那盏灯亮了一夜。

那个人回头了。

他等到了。

一千三百年后。

他终于可以告诉他。

他说:“是我。”

陈言冬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远处。

侧脸被火光镀成淡淡的金色。

那盏灯还在他心里亮着。

亮了一千三百年。

亮过宁古塔十年风雪。

亮过每一封没有寄出的回信。

亮过每一世醒来时,第一眼望向的方向。

今夜。

他终于可以站在灯下。

不必回头。

不必遥望。

不必把那行字划掉。

不必说“臣记下了”而不敢说那句真正的记下。

他只是站在那里。

在他身侧。

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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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茶

决战之后第三年。

百荒界瘴雾渐复,土丘旁生了一棵松。

莫须有日夕坐于松下,望南。

千鬼门裂隙已闭,林妍未归。

他等。

陈言冬从南大毕业那年,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封上只有一行字:

颐和路茶馆。明日申时。

字迹清隽。

他认得。

次日申时。

他推门进去。

茶馆还是那间茶馆,藏在民国老建筑的二楼。推开窗能看见满街梧桐。

宋知春坐在窗边。

面前放着两只粗陶茶杯。

一壶茶。

不是龙井。

茶汤浊黄,热气袅袅。

淮左陈茶。

陈言冬在他对面坐下。

宋知春斟茶。

第一泡。

他推过来一盏。

陈言冬接过。

入口。

极苦。

他没有皱眉。

他饮尽了。

宋知春看着他。

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把第二泡斟上。

陈言冬接过。

回甘。

他饮尽了。

第三泡。

宋知春执壶的手顿了顿。

他看着那盏茶。

很久。

他推过来。

陈言冬接过。

他没有饮。

他把那盏茶放在桌上。

看着宋知春。

“你还没饮。”他说。

宋知春低头看自己的茶杯。

空的。

他忘了斟。

陈言冬取过茶壶。

替他斟满。

第三泡。

他推过去。

宋知春看着那盏茶。

热气袅袅。

他端起来。

入口。

苦。

然后回甘。

他饮尽了。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

风吹过,沙沙的。

陈言冬开口。

“宋知春。”

宋知春抬头。

他看着他的眼睛。

一千三百年。

那半句没有问出口的话。

那三百余封没有寄出的回信。

那封永远没有寄到的回信。

那盏亮了千年的灯。

他说:

“回信里写了什么。”

宋知春望着他。

他放下茶杯。

“你猜了一千三百年,”他说,“还没猜到。”

陈言冬没有说话。

宋知春从怀里取出一只旧匣。

匣子已经磨损了,边角包着铜,是很多年前的东西。

他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

泛黄。

虫蛀。

墨迹褪成淡褐色。

陈言冬认得那张纸。

那是他此生写过的——

第一封没有划掉最后那行字的信。

他没有寄出去。

他把它收在匣底。

一千三百年。

宋知春把那张纸展开。

纸上的字迹是新的。

不是千年前那道奏疏。

是他自己写的。

只有一行:

朕亦日夕望卿。

陈言冬看着那行字。

很久。

他伸手。

握住宋知春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

腕骨清瘦。

和一千三百年前,他跪在殿下接槊时,看见的那截腕骨一样。

只是那道箭伤。

不见了。

他握着。

没有松开。

宋知春没有抽手。

他只是垂着眼。

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窗外起风了。

梧桐叶落得更急。

很久。

陈言冬开口。

“第三泡。”

他的声音很低。

“不苦了。”

宋知春没有回答。

但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

把一盏茶,从头饮到尾。

从苦到甘。

从涩到回。

从君臣。

到故人。

到——

他不用再划掉那行字。

他不用再等那封回信。

他不用再立在宫城最高处,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他不用再问“卿有何言”。

他听见了。

他听见了一千三百年。

那盏灯还亮着。

在他心里。

在他掌中。

在他身侧。

窗外,夕阳落尽。

茶馆的灯亮起来。

暖黄色的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陈言冬说:“该回去了。”

宋知春说:“好。”

他起身。

他亦起身。

他们并肩走出茶馆。

门外梧桐叶落了一地。

踩上去,沙沙的。

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路。

那时候不知道前面有多长。

不知道要等多久。

不知道等不等得到。

他们只是并肩走着。

现在也是。

以后也是。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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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渝
连载中AsteriaAnc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