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筱筱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眼皮很沉,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她费力地睁开一道缝,看见的是木头房梁,很旧,泛着烟灰色。
不是山。
也不是流放队伍的帐篷。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身下的褥子——粗布,垫着厚厚的干草,有阳光晒过的气味。
“……醒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像溪水淌过石头。
林筱筱转过头。
床边坐着一个人。灰白头发,年纪约莫五十上下,面容清瘦,眼角的纹路像是被山风吹出来的。
女人。
她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碗里是褐色的汤药,还冒着热气。
“能坐起来吗?”她问。
林筱筱没有答。
她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脑中像有一团雾。雾里是雪,是血,是老仆林忠抱着贼人的腿厉声喊“姑娘速入山”,是陈古道推她那一下的掌力,重得几乎把她推下山崖。
她忽然攥紧了被角。
“……这是哪。”
“太白山。”那女人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后山,断崖下头。巡山弟子在溪边捡着你,浑身是血,还以为死了。”
她顿了顿。
“也差不多了。昏了四天。”
林筱筱没有说话。
四天。
四天前她在雪里跑,身后是喊杀声。她跑进林子,跑上山路,跑到脚底磨穿、血把雪地洇成一条红线。
然后她踩空了。
断崖有多高,她不记得。
只记得落下去的时候,风灌满衣袖,掌心还攥着那块玉。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空的。
“找这个?”
那女人从枕边摸出一物,递过来。
半块玉佩,断口参差,犹见刀工二字之半。
不渝。
林筱筱接过来,攥进掌心,骨节发白。
女人没有再问。
“药在桌上,凉了再热。饭食午时会送来。”她起身往外走,“我叫周眉,是这山门的医官。有事可唤人。”
山门。
林筱筱抬头:“敢问……此地何名?”
周眉回头,檐下光影落在她脸上,把那些风霜刻得更深。
“临沂。”她说,“方圆百里,只有这一脉山门。”
“锁山已逾百年,外人进不来,里头也出不去。你既然掉进来了——”
她推开门,山风灌进来,裹着松涛与很远很远的鸟鸣。
“——便安心住着罢。”
门合上了。
林筱筱独坐榻上,掌中碎玉硌着皮肉。
她想起出京前夜,青吾帝独召她入殿。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那个人。他坐在御座上,隔着满殿烛火,面容忽明忽暗。
他说:“三年。”
她说:“臣候殿下。”
他说:“若三年不成——”
她没让他说下去。
“臣候殿下。”她只是重复,“殿下亦候臣。”
玉分二佩,其一在此。
其二随陈古道北上宁古塔。
其三——
她阖上眼。
没有其三。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细雨,打在山石上,沙沙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临沂派。
林筱筱是在第七天见到掌门的。
那日周眉来换药,说掌门要见她。林筱筱嗯了一声,把半块玉系进衣襟内里,针脚密密缝住。
周眉看了那针脚一眼,什么都没说。
临沂派没有她想象中那样巍峨。没有金顶,没有玉阶,屋舍都是就地取材的松木,年深日久,木纹里沁出青灰。弟子不过百余人,衣着朴素,见外人也不惊诧,只是淡淡打量一眼,各自忙活。
掌门居所在最深处,一处小小的院落,院中有棵极大的松树,树身有焦痕。
周眉在院门口止步。
“自己进去。”她说。
林筱筱推门。
院中只一人,背对她,正拿一把剪子修松枝。
灰布袍,发髻松挽,背影瘦而直。
“来了。”
声音不高,听不出年纪。
林筱筱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
那人放下剪子,转过身来。
是个妇人,面容平静,眼角眉梢没有多余的纹路,看不出是三十岁还是五十岁。她看着林筱筱,目光从头到脚走了一遍,最后落在她胸口——那里缝着半块玉。
妇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朱雀历劫,每三千年一现。”
“贫道等了一千二百年,以为等不到了。”
林筱筱怔住。
妇人走到她面前,抬手,食指虚虚点在她眉心。
未触及肌肤。
但林筱筱忽然觉得眉心滚烫。
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翻涌上来——
赤羽。
长唳。
翼若垂天之云,尾曳丹书铁画,裂长空而振九霄。
她看见自己从九天坠落。
看见自己困于凡躯。
看见自己忘了是谁,只记得在等一个人。
——等谁?
她想不起来了。
妇人收回手。
“贫道道号云渡,”她说,“临沂派第十三任掌门。”
“你是什么,贫道不说,你不必问。时辰到了,你自会想起来。”
林筱筱望着她。
“……我何时能下山?”
云渡没有答。
她只是看着那棵焦痕斑驳的松树。
“太白山锁山,”她说,“是开山祖师以性命为契。”
“不是不许人出。是出不去。”
林筱筱攥紧了袖口。
“……那要等到何时?”
云渡没有回头。
“等山开。”
林筱筱在临沂住下了。
周眉给她安排了一间偏房,离药庐近,推窗能看见一片竹林。春末笋生,夜里能听见笋壳挣裂的脆响,噼剥,噼剥,像火塘里炸开的柴。
她开始学着做一个临沂弟子。
晨起洒扫,日中习剑,日落时去藏经阁抄书。周眉说她身子亏得厉害,三年都未必养得回来,暂时不必学那些费心力的功夫。
她便不学。
剑是木剑,轻飘飘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截枯枝。
她想起竹溪老宅的演武场。十二岁那年她头一回把袖中匕首掷中靶心,父亲难得露了笑,说林家女儿,当如是。
如今老宅在千里之外。父亲在流放途中死于乱军,她没能收殓。
她一剑一剑刺出去,刺的是山间的风。
林筱筱是在入山第四十三天遇见那个人的。
那日她去后山采药,周眉开的单子,几味寻常草药,崖边就能采到。她挎着竹篮走在山路上,五月的风已经很暖了,松脂的香气裹在风里,黏稠而清冽。
她蹲在崖边,低头找药。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踩到它了。”
声音不高,像初冬清晨的风,凉而干净。
林筱筱低头。
脚下是一株七叶莲,被她踩得歪在一边,叶脉折了一道。
她挪开脚。
“……抱歉。”
她抬起头。
三步之外站着一个人。
白袍,袖口沾着一点泥。很年轻,比她想象中年轻。眉目生得极淡,像水墨画里随意撇的两笔远山,看人的时候微微垂着眼,仿佛什么都入不了他眼底。
又仿佛已经看了很久很久。
他蹲下身,把那株七叶莲扶正,指尖拨开被踩坏的叶片。
“还能活。”他说。
林筱筱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在那里,拨弄一株被她踩坏的草药。山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又落下。
很寻常的一幕。
但她站在那里,掌心里攥着竹篮的提手,指节发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攥得这样紧。
他站起来,这才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潭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林筱筱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风过处,竹叶飒飒。
她低头,那株七叶莲还歪着,叶脉折了一道。
她蹲下身,把周围的土拢了拢。
然后她继续采药。
那天夜里,林筱筱问周眉。
“后山那片竹林,住着人?”
周眉正在晾药材,头也不抬:“竹林?没人住。”
“我今天遇见一个……”
“什么样?”
林筱筱顿了一下。
“……很年轻。穿白袍。眉目很淡。”
周眉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林筱筱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不是惊讶,不是探究。
是欲言又止。
“你遇见的那个人,”周眉说,“是不是不爱说话,走路没声音?”
林筱筱点头。
周眉沉默了一会儿。
“他叫什么,我也不知道。”她把药材翻了个面,“我来临沂二十三年,他在后山住了二十三年。”
“他是……弟子?”
“不是。”周眉说,“不是弟子,不是客卿,不是师长。没人知道他从哪来,也没人知道他叫什么。掌门从不过问。”
她顿了顿。
“我们私下叫他莫公子。”
林筱筱没有说话。
莫公子。
莫须有。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像含着一枚青涩的果子。
此后她时常在山间遇见他。
不是刻意去寻。临沂就这么大,后山的竹林连着药圃,药圃连着藏经阁,藏经阁的檐角又远远望得见那片青崖。
她走哪条路,似乎都能碰见他。
他在溪边濯足,赤脚浸在冰凉的春水里。他听见脚步声,不抬头,只是把脚收回来,慢慢穿上布鞋。
他在竹下读书,膝上摊着一卷泛黄的帛书。她路过时他抬眼,她点头,他也点头,继续读他的书。
他在崖边坐着,什么也不做,只是看云。她隔着一整片山谷望见他,小小的一个人影,白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鹤。
她从不去打扰他。
他也从不与她攀谈。
只是有时候,她采药累了,在树下歇息。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会发现不远处摆着一只竹筒。
里头是山泉水,凉而清冽。
她抬头四望,没有人影。
只有风穿过竹林,沙沙的,沙沙的。
入山第七十三日,林筱筱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是鸟。
赤羽,长尾,翼展垂天。她飞过很多座山,很多条河,从南到北,从春到冬。
她在找一个人。
那个人叫什么,长什么模样,她不记得了。
只记得要找。
一直在找。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块。窗外天还没亮,灰蓝色的,竹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她坐起来,掌心贴着胸口。
半块玉硌着皮肉,温热的。
她想起白天在崖边遇见他。
他站在一丛杜鹃旁边,花正开,满枝都是灼灼的红。他穿白袍,衬得眉目愈发淡,淡得像要化进天光里。
她从他身侧走过。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背对她,在看那丛杜鹃。
她没有唤他。
他也没有回头。
入山第一百二十日,夏尽秋来。
林筱筱的剑已经练得有些模样了。周眉说她底子好,从前练的那些没有白费。她只是笑,不接话。
那日她在后山练剑,木剑劈开风,带着久违的凛冽。
一套剑收势,她垂手立定,微微喘息。
“有进益。”
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
他站在三丈外,竹影落满身。
这是数月来他对她说的第二句话。
“……周大夫教得好。”她说。
他点点头,没有接话。
她以为他要走了。
他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隔着竹影,看着她。
不是看她这个人。
是看着她手里的剑。
“你那套剑,”他忽然说,“第十三式。”
林筱筱等着。
他顿了一下。
“……起势低了半寸。”
她低头看自己握剑的手。
他说得对。第十三式是转守为攻的关窍,起势太低则发力不继。她练了两个月,总觉得哪里不顺,却一直没找到症结。
她抬起头。
他已经转身走了。
竹叶簌簌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
林筱筱站在原地,握剑的手慢慢收紧了。
入山第二百日,冬。
太白山的冬天来得早,九月山顶就有了雪。临沂派弟子轻易不出门,都在屋里猫冬,唯有林筱筱照旧每日去后山。
周眉说,你也不怕冻死。
林筱筱说,不冷。
她确实不觉得冷。
这具凡躯分明会冷会热会痛,可当她踏进那片竹林,看见他的白袍在雪地里像一盏未熄的灯——
她就不觉得冷了。
那日雪很大。
她走到往常那棵松树下,没有看见他。
她在树下等了很久,雪落满肩头,睫毛都结了霜。
他来了。
从竹林深处走出来,步履比平时慢些。走近了,她看见他脸色比平时更淡,像宣纸浸了水,几乎透明。
“……你病了。”她说。
他没有答,只是靠着松树坐下,阖上眼。
她蹲下身。
“药庐有驱寒的汤——”
“不必。”
他没有睁眼。
“我只是……累。”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累。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她只是坐在他旁边,隔着半尺的距离,看着雪一片一片落下来。
很久。
他忽然开口。
“你等过人吗。”
她顿了一下。
“……等过。”
他仍阖着眼。
“等到了吗。”
她没有回答。
雪落无声。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我也在等。”他说。
他睁开眼,望着漫天飞雪。
“等了很久。”
她没有问他等的是谁。
他也没有说。
那天之后,林筱筱有时会带些吃食去后山。
不是特意带的。是周眉做的糕点多了,是饭堂剩下的果子,是她自己煮的茶多沏了一壶。
他从不拒绝,也从不道谢。
只是接过去,慢慢吃完。
春天再来的时候,林筱筱入山满一年。
她已经记不清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了。练剑,采药,抄书,看云。
还有见他。
不是每一天都见。有时候隔三五日,有时候隔七八日。她从不去找他,他也不会出现在她必经的路上。
但总会见到的。
在竹林,在溪边,在崖上。
见面不过是点头,擦肩,说一两句不咸不淡的话。
但她渐渐知道,他喜欢在日落时去那片青崖,看晚霞烧成灰烬。
知道他读的书很杂,有医经,有农书,有她看不懂的上古篆文。
知道他辟谷,那些糕点果子其实吃不完,都收进袖中,不知带去了哪里。
还知道——
他有时会看着她出神。
只是一瞬。
很快,快得像她的错觉。
但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是空的,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她看不见的东西。
入山第四百日。
那日林筱筱在崖边练剑,他不知何时来了,站在不远处看。
一套剑练完,她收势,微微喘息。
他忽然说:“你从前习过武。”
不是问句。
她顿了一下。
“……是。”
“多少年。”
“从七岁起,”她说,“至入山前。”
他没有问她入山前是什么样的人。
他只是点点头。
“底子还在。”他说,“不必荒废。”
她望着他。
“你也会剑吗。”
他没有答。
她以为他不会答了。
但过了一会儿,他伸手。
“借我。”
她把木剑递过去。
他握剑的姿势很轻,像握笔,像拈花。剑尖垂向地面,一动不动。
然后他动了。
林筱筱只看见一道残影。
太快了。快得她看不清招式,只看见白袍在风里旋开,剑光如匹练,劈开满山暮色。
只三息。
他收了剑,剑尖垂地,呼吸不乱。
林筱筱站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他垂着眼,把剑递还。
她接过来。
“这是什么剑。”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记得了。”他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教过我。”
她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她只是忽然想起,入山第一天,云渡掌门说她是什么。
她说,时辰到了,你自会想起来。
可已经四百天了。
她没有想起任何事。
她只是越来越频繁地梦见那片赤羽,越来越频繁地在梦里飞过千山万水。
越来越频繁地,在他看着远方出神的时候,想知道他在看谁。
入山第七百日。
周眉说,你来临沂快两年了。
林筱筱说,嗯。
周眉说,还想着下山的事吗。
林筱筱没有答。
她已经很少想下山的事了。
不是不想。是知道想也没用。太白山锁山,掌门不说开山之法,谁也不问。那是临沂派百年的规矩,不问,不提,不妄求。
她只是偶尔会在月望时站在崖边,望着南边。
南边是宁古塔的方向。
那里有人在戍边,在等三年之约。
三年。
再过一年,她当践约。
可山不开,她出不去。
那夜她在崖边坐到很晚。
月华如练,把整片山林染成银白。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只是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
她没有回头。
他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望同一轮月。
很久。
“你每月望日都来这里。”他说。
她嗯了一声。
“看什么。”
她顿了一下。
“……不知道。”
他没有追问。
风从崖下涌上来,把她的碎发吹乱。
“我在等山开。”她忽然说。
他侧过脸。
她望着月亮,没有看他。
“有人在山下等我,”她说,“我答应过他们,三年为期。”
“如今两年过去了。”
“我出不去。”
她说完,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
他只是一个住在后山的人,不知来处,不知姓名。她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
他在听。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说话了。
“山会开的。”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会开的。”
她转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极淡的眉眼染出一点柔和的轮廓。
他没有看她。
他望着那轮月,眼神很空。
又很沉。
像装了三千年的雾。
入山第八百日。
林筱筱在藏经阁抄书,偶然翻到一卷残破的手札。
纸已泛黄,字迹潦草,似是某位先辈随手所记。她本来只是翻过,目光却忽然顿住。
“太白锁山,非不开也,待其人耳。”
“其人至,山自开。”
她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待其人。
山自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这句话牢牢记住了。
那天傍晚,她去后山。
他在溪边坐着,赤足浸在春水里,膝上摊着一卷书。
她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他没有抬头。
她也没有说话。
暮色一层一层落下来,把溪水染成橘红。
她忽然开口。
“你在等的人,”她问,“还要等多久。”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不知道。”他说,“也许明天。也许永远。”
她望着他的侧脸。
暮色里,他的眉眼淡得像要化开。
“等不到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等不到,”他说,“便一直等。”
她没有再问。
她也望着天边。
最后一抹余晖沉下去了。
入山第九百日。
那日林筱筱从梦中惊醒。
她又梦见那片赤羽了。
梦见自己从九天坠落,羽毛零落成灰,凡躯寸寸碎裂。
梦见坠落前最后一瞬,她回头望——
雾太大。
她看不清雾里有什么人。
醒来时枕头湿了。
窗外天已大亮,日光把竹影照得透亮。
她坐起来,掌心贴着胸口。
半块玉,滚烫。
她忽然很想见一个人。
她起身,披衣,推门。
竹林很静,只有风。
他没有在溪边,没有在松下,没有在崖上。
她找遍了后山。
没有他。
她站在崖边,望着满山青翠,忽然不知该往哪里走。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很低,很轻。
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筱筱。”
她回头。
他站在三丈外,日光透过竹叶落在他身上,斑驳陆离。
他望着她。
那双总是空茫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她看得懂的东西。
不是雾。
是别离。
“我要走了。”他说。
她站在原地。
“……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
他望着她,像要把她的模样刻进眼睛里。
很久。
“山会开的。”他说,“你等的人,会来的。”
他转身。
白袍没入竹林,如鹤入深雾。
她站在原地,没有追。
只是望着那片渐渐沉寂的竹林。
风过处,竹叶飒飒。
她忽然想起七百天前,她问他:你在等的人,还要等多久。
他说: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永远。
她那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等。
现在也不知道。
她只是忽然想起,入山第一天,云渡掌门对她说的话。
——朱雀历劫,每三千年一现。
——贫道等了一千二百年,以为等不到了。
等了一千二百年。
林筱筱站在崖边,日影西斜,暮色四合。
她低下头,掌心里攥着那半块玉。
玉上刻着两个字。
不渝。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三年之约,还是别的什么。
入山第一千日。
河清三年,六月望。
那日清晨,林筱筱醒来时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说不出是什么。
只是推开窗,看见天碧如洗,万里无云。
周眉来给她送药,说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她没有答。
她只是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澄碧的天。
胸口忽然一烫。
她低头。
那半块缝在衣襟里的玉,不知何时挣断了丝线。
无风自动。
悬于胸前,泠泠作清响。
玉碎了。
裂为两半,坠于足下。
她俯身拾起。
怔怔不能语。
远天忽然传来一声长唳。
她抬头。
赤羽蔽天,翼若垂云。
朱雀。
其声清越,九霄回荡。其尾修长,流光曳彩,如丹书铁画,一笔写尽长天。
她仰首望着。
泪不知何时流了满面。
朱雀敛翅,落于崖畔。
赤羽缩而为人形,绛衣广袖,眉眼极淡,淡如雾里看山、水中望月。
是他。
又不似他。
他站在那里,隔着三丈,隔着九百天,隔着——
她不知道隔了多少年。
他只是望着她。
那双总是空茫的眼睛里,此刻是满的。
是三千年的雾散尽,终于看清对岸的人。
他启唇。
声极轻,若恐碎此一霎须臾。
“来迟。”
她垂眸。
掌中碎玉寒凉入骨。
“……来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如耳语,“亦来矣。”
他垂睫。
不复言。
她立在崖畔,衣袂为风所猎,猎猎作响。
千日孤坐,三年独待。
至此,山雾始开。
太白山崩,在是日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