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太白重逢[番外]

林筱筱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眼皮很沉,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她费力地睁开一道缝,看见的是木头房梁,很旧,泛着烟灰色。

不是山。

也不是流放队伍的帐篷。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身下的褥子——粗布,垫着厚厚的干草,有阳光晒过的气味。

“……醒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像溪水淌过石头。

林筱筱转过头。

床边坐着一个人。灰白头发,年纪约莫五十上下,面容清瘦,眼角的纹路像是被山风吹出来的。

女人。

她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碗里是褐色的汤药,还冒着热气。

“能坐起来吗?”她问。

林筱筱没有答。

她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脑中像有一团雾。雾里是雪,是血,是老仆林忠抱着贼人的腿厉声喊“姑娘速入山”,是陈古道推她那一下的掌力,重得几乎把她推下山崖。

她忽然攥紧了被角。

“……这是哪。”

“太白山。”那女人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后山,断崖下头。巡山弟子在溪边捡着你,浑身是血,还以为死了。”

她顿了顿。

“也差不多了。昏了四天。”

林筱筱没有说话。

四天。

四天前她在雪里跑,身后是喊杀声。她跑进林子,跑上山路,跑到脚底磨穿、血把雪地洇成一条红线。

然后她踩空了。

断崖有多高,她不记得。

只记得落下去的时候,风灌满衣袖,掌心还攥着那块玉。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空的。

“找这个?”

那女人从枕边摸出一物,递过来。

半块玉佩,断口参差,犹见刀工二字之半。

不渝。

林筱筱接过来,攥进掌心,骨节发白。

女人没有再问。

“药在桌上,凉了再热。饭食午时会送来。”她起身往外走,“我叫周眉,是这山门的医官。有事可唤人。”

山门。

林筱筱抬头:“敢问……此地何名?”

周眉回头,檐下光影落在她脸上,把那些风霜刻得更深。

“临沂。”她说,“方圆百里,只有这一脉山门。”

“锁山已逾百年,外人进不来,里头也出不去。你既然掉进来了——”

她推开门,山风灌进来,裹着松涛与很远很远的鸟鸣。

“——便安心住着罢。”

门合上了。

林筱筱独坐榻上,掌中碎玉硌着皮肉。

她想起出京前夜,青吾帝独召她入殿。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那个人。他坐在御座上,隔着满殿烛火,面容忽明忽暗。

他说:“三年。”

她说:“臣候殿下。”

他说:“若三年不成——”

她没让他说下去。

“臣候殿下。”她只是重复,“殿下亦候臣。”

玉分二佩,其一在此。

其二随陈古道北上宁古塔。

其三——

她阖上眼。

没有其三。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细雨,打在山石上,沙沙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临沂派。

林筱筱是在第七天见到掌门的。

那日周眉来换药,说掌门要见她。林筱筱嗯了一声,把半块玉系进衣襟内里,针脚密密缝住。

周眉看了那针脚一眼,什么都没说。

临沂派没有她想象中那样巍峨。没有金顶,没有玉阶,屋舍都是就地取材的松木,年深日久,木纹里沁出青灰。弟子不过百余人,衣着朴素,见外人也不惊诧,只是淡淡打量一眼,各自忙活。

掌门居所在最深处,一处小小的院落,院中有棵极大的松树,树身有焦痕。

周眉在院门口止步。

“自己进去。”她说。

林筱筱推门。

院中只一人,背对她,正拿一把剪子修松枝。

灰布袍,发髻松挽,背影瘦而直。

“来了。”

声音不高,听不出年纪。

林筱筱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

那人放下剪子,转过身来。

是个妇人,面容平静,眼角眉梢没有多余的纹路,看不出是三十岁还是五十岁。她看着林筱筱,目光从头到脚走了一遍,最后落在她胸口——那里缝着半块玉。

妇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朱雀历劫,每三千年一现。”

“贫道等了一千二百年,以为等不到了。”

林筱筱怔住。

妇人走到她面前,抬手,食指虚虚点在她眉心。

未触及肌肤。

但林筱筱忽然觉得眉心滚烫。

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翻涌上来——

赤羽。

长唳。

翼若垂天之云,尾曳丹书铁画,裂长空而振九霄。

她看见自己从九天坠落。

看见自己困于凡躯。

看见自己忘了是谁,只记得在等一个人。

——等谁?

她想不起来了。

妇人收回手。

“贫道道号云渡,”她说,“临沂派第十三任掌门。”

“你是什么,贫道不说,你不必问。时辰到了,你自会想起来。”

林筱筱望着她。

“……我何时能下山?”

云渡没有答。

她只是看着那棵焦痕斑驳的松树。

“太白山锁山,”她说,“是开山祖师以性命为契。”

“不是不许人出。是出不去。”

林筱筱攥紧了袖口。

“……那要等到何时?”

云渡没有回头。

“等山开。”

林筱筱在临沂住下了。

周眉给她安排了一间偏房,离药庐近,推窗能看见一片竹林。春末笋生,夜里能听见笋壳挣裂的脆响,噼剥,噼剥,像火塘里炸开的柴。

她开始学着做一个临沂弟子。

晨起洒扫,日中习剑,日落时去藏经阁抄书。周眉说她身子亏得厉害,三年都未必养得回来,暂时不必学那些费心力的功夫。

她便不学。

剑是木剑,轻飘飘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截枯枝。

她想起竹溪老宅的演武场。十二岁那年她头一回把袖中匕首掷中靶心,父亲难得露了笑,说林家女儿,当如是。

如今老宅在千里之外。父亲在流放途中死于乱军,她没能收殓。

她一剑一剑刺出去,刺的是山间的风。

林筱筱是在入山第四十三天遇见那个人的。

那日她去后山采药,周眉开的单子,几味寻常草药,崖边就能采到。她挎着竹篮走在山路上,五月的风已经很暖了,松脂的香气裹在风里,黏稠而清冽。

她蹲在崖边,低头找药。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踩到它了。”

声音不高,像初冬清晨的风,凉而干净。

林筱筱低头。

脚下是一株七叶莲,被她踩得歪在一边,叶脉折了一道。

她挪开脚。

“……抱歉。”

她抬起头。

三步之外站着一个人。

白袍,袖口沾着一点泥。很年轻,比她想象中年轻。眉目生得极淡,像水墨画里随意撇的两笔远山,看人的时候微微垂着眼,仿佛什么都入不了他眼底。

又仿佛已经看了很久很久。

他蹲下身,把那株七叶莲扶正,指尖拨开被踩坏的叶片。

“还能活。”他说。

林筱筱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在那里,拨弄一株被她踩坏的草药。山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又落下。

很寻常的一幕。

但她站在那里,掌心里攥着竹篮的提手,指节发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攥得这样紧。

他站起来,这才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潭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林筱筱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风过处,竹叶飒飒。

她低头,那株七叶莲还歪着,叶脉折了一道。

她蹲下身,把周围的土拢了拢。

然后她继续采药。

那天夜里,林筱筱问周眉。

“后山那片竹林,住着人?”

周眉正在晾药材,头也不抬:“竹林?没人住。”

“我今天遇见一个……”

“什么样?”

林筱筱顿了一下。

“……很年轻。穿白袍。眉目很淡。”

周眉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林筱筱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不是惊讶,不是探究。

是欲言又止。

“你遇见的那个人,”周眉说,“是不是不爱说话,走路没声音?”

林筱筱点头。

周眉沉默了一会儿。

“他叫什么,我也不知道。”她把药材翻了个面,“我来临沂二十三年,他在后山住了二十三年。”

“他是……弟子?”

“不是。”周眉说,“不是弟子,不是客卿,不是师长。没人知道他从哪来,也没人知道他叫什么。掌门从不过问。”

她顿了顿。

“我们私下叫他莫公子。”

林筱筱没有说话。

莫公子。

莫须有。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像含着一枚青涩的果子。

此后她时常在山间遇见他。

不是刻意去寻。临沂就这么大,后山的竹林连着药圃,药圃连着藏经阁,藏经阁的檐角又远远望得见那片青崖。

她走哪条路,似乎都能碰见他。

他在溪边濯足,赤脚浸在冰凉的春水里。他听见脚步声,不抬头,只是把脚收回来,慢慢穿上布鞋。

他在竹下读书,膝上摊着一卷泛黄的帛书。她路过时他抬眼,她点头,他也点头,继续读他的书。

他在崖边坐着,什么也不做,只是看云。她隔着一整片山谷望见他,小小的一个人影,白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鹤。

她从不去打扰他。

他也从不与她攀谈。

只是有时候,她采药累了,在树下歇息。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会发现不远处摆着一只竹筒。

里头是山泉水,凉而清冽。

她抬头四望,没有人影。

只有风穿过竹林,沙沙的,沙沙的。

入山第七十三日,林筱筱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是鸟。

赤羽,长尾,翼展垂天。她飞过很多座山,很多条河,从南到北,从春到冬。

她在找一个人。

那个人叫什么,长什么模样,她不记得了。

只记得要找。

一直在找。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块。窗外天还没亮,灰蓝色的,竹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她坐起来,掌心贴着胸口。

半块玉硌着皮肉,温热的。

她想起白天在崖边遇见他。

他站在一丛杜鹃旁边,花正开,满枝都是灼灼的红。他穿白袍,衬得眉目愈发淡,淡得像要化进天光里。

她从他身侧走过。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背对她,在看那丛杜鹃。

她没有唤他。

他也没有回头。

入山第一百二十日,夏尽秋来。

林筱筱的剑已经练得有些模样了。周眉说她底子好,从前练的那些没有白费。她只是笑,不接话。

那日她在后山练剑,木剑劈开风,带着久违的凛冽。

一套剑收势,她垂手立定,微微喘息。

“有进益。”

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

他站在三丈外,竹影落满身。

这是数月来他对她说的第二句话。

“……周大夫教得好。”她说。

他点点头,没有接话。

她以为他要走了。

他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隔着竹影,看着她。

不是看她这个人。

是看着她手里的剑。

“你那套剑,”他忽然说,“第十三式。”

林筱筱等着。

他顿了一下。

“……起势低了半寸。”

她低头看自己握剑的手。

他说得对。第十三式是转守为攻的关窍,起势太低则发力不继。她练了两个月,总觉得哪里不顺,却一直没找到症结。

她抬起头。

他已经转身走了。

竹叶簌簌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

林筱筱站在原地,握剑的手慢慢收紧了。

入山第二百日,冬。

太白山的冬天来得早,九月山顶就有了雪。临沂派弟子轻易不出门,都在屋里猫冬,唯有林筱筱照旧每日去后山。

周眉说,你也不怕冻死。

林筱筱说,不冷。

她确实不觉得冷。

这具凡躯分明会冷会热会痛,可当她踏进那片竹林,看见他的白袍在雪地里像一盏未熄的灯——

她就不觉得冷了。

那日雪很大。

她走到往常那棵松树下,没有看见他。

她在树下等了很久,雪落满肩头,睫毛都结了霜。

他来了。

从竹林深处走出来,步履比平时慢些。走近了,她看见他脸色比平时更淡,像宣纸浸了水,几乎透明。

“……你病了。”她说。

他没有答,只是靠着松树坐下,阖上眼。

她蹲下身。

“药庐有驱寒的汤——”

“不必。”

他没有睁眼。

“我只是……累。”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累。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她只是坐在他旁边,隔着半尺的距离,看着雪一片一片落下来。

很久。

他忽然开口。

“你等过人吗。”

她顿了一下。

“……等过。”

他仍阖着眼。

“等到了吗。”

她没有回答。

雪落无声。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我也在等。”他说。

他睁开眼,望着漫天飞雪。

“等了很久。”

她没有问他等的是谁。

他也没有说。

那天之后,林筱筱有时会带些吃食去后山。

不是特意带的。是周眉做的糕点多了,是饭堂剩下的果子,是她自己煮的茶多沏了一壶。

他从不拒绝,也从不道谢。

只是接过去,慢慢吃完。

春天再来的时候,林筱筱入山满一年。

她已经记不清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了。练剑,采药,抄书,看云。

还有见他。

不是每一天都见。有时候隔三五日,有时候隔七八日。她从不去找他,他也不会出现在她必经的路上。

但总会见到的。

在竹林,在溪边,在崖上。

见面不过是点头,擦肩,说一两句不咸不淡的话。

但她渐渐知道,他喜欢在日落时去那片青崖,看晚霞烧成灰烬。

知道他读的书很杂,有医经,有农书,有她看不懂的上古篆文。

知道他辟谷,那些糕点果子其实吃不完,都收进袖中,不知带去了哪里。

还知道——

他有时会看着她出神。

只是一瞬。

很快,快得像她的错觉。

但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是空的,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她看不见的东西。

入山第四百日。

那日林筱筱在崖边练剑,他不知何时来了,站在不远处看。

一套剑练完,她收势,微微喘息。

他忽然说:“你从前习过武。”

不是问句。

她顿了一下。

“……是。”

“多少年。”

“从七岁起,”她说,“至入山前。”

他没有问她入山前是什么样的人。

他只是点点头。

“底子还在。”他说,“不必荒废。”

她望着他。

“你也会剑吗。”

他没有答。

她以为他不会答了。

但过了一会儿,他伸手。

“借我。”

她把木剑递过去。

他握剑的姿势很轻,像握笔,像拈花。剑尖垂向地面,一动不动。

然后他动了。

林筱筱只看见一道残影。

太快了。快得她看不清招式,只看见白袍在风里旋开,剑光如匹练,劈开满山暮色。

只三息。

他收了剑,剑尖垂地,呼吸不乱。

林筱筱站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他垂着眼,把剑递还。

她接过来。

“这是什么剑。”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记得了。”他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教过我。”

她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她只是忽然想起,入山第一天,云渡掌门说她是什么。

她说,时辰到了,你自会想起来。

可已经四百天了。

她没有想起任何事。

她只是越来越频繁地梦见那片赤羽,越来越频繁地在梦里飞过千山万水。

越来越频繁地,在他看着远方出神的时候,想知道他在看谁。

入山第七百日。

周眉说,你来临沂快两年了。

林筱筱说,嗯。

周眉说,还想着下山的事吗。

林筱筱没有答。

她已经很少想下山的事了。

不是不想。是知道想也没用。太白山锁山,掌门不说开山之法,谁也不问。那是临沂派百年的规矩,不问,不提,不妄求。

她只是偶尔会在月望时站在崖边,望着南边。

南边是宁古塔的方向。

那里有人在戍边,在等三年之约。

三年。

再过一年,她当践约。

可山不开,她出不去。

那夜她在崖边坐到很晚。

月华如练,把整片山林染成银白。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只是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

她没有回头。

他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望同一轮月。

很久。

“你每月望日都来这里。”他说。

她嗯了一声。

“看什么。”

她顿了一下。

“……不知道。”

他没有追问。

风从崖下涌上来,把她的碎发吹乱。

“我在等山开。”她忽然说。

他侧过脸。

她望着月亮,没有看他。

“有人在山下等我,”她说,“我答应过他们,三年为期。”

“如今两年过去了。”

“我出不去。”

她说完,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

他只是一个住在后山的人,不知来处,不知姓名。她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

他在听。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说话了。

“山会开的。”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会开的。”

她转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极淡的眉眼染出一点柔和的轮廓。

他没有看她。

他望着那轮月,眼神很空。

又很沉。

像装了三千年的雾。

入山第八百日。

林筱筱在藏经阁抄书,偶然翻到一卷残破的手札。

纸已泛黄,字迹潦草,似是某位先辈随手所记。她本来只是翻过,目光却忽然顿住。

“太白锁山,非不开也,待其人耳。”

“其人至,山自开。”

她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待其人。

山自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这句话牢牢记住了。

那天傍晚,她去后山。

他在溪边坐着,赤足浸在春水里,膝上摊着一卷书。

她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他没有抬头。

她也没有说话。

暮色一层一层落下来,把溪水染成橘红。

她忽然开口。

“你在等的人,”她问,“还要等多久。”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不知道。”他说,“也许明天。也许永远。”

她望着他的侧脸。

暮色里,他的眉眼淡得像要化开。

“等不到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等不到,”他说,“便一直等。”

她没有再问。

她也望着天边。

最后一抹余晖沉下去了。

入山第九百日。

那日林筱筱从梦中惊醒。

她又梦见那片赤羽了。

梦见自己从九天坠落,羽毛零落成灰,凡躯寸寸碎裂。

梦见坠落前最后一瞬,她回头望——

雾太大。

她看不清雾里有什么人。

醒来时枕头湿了。

窗外天已大亮,日光把竹影照得透亮。

她坐起来,掌心贴着胸口。

半块玉,滚烫。

她忽然很想见一个人。

她起身,披衣,推门。

竹林很静,只有风。

他没有在溪边,没有在松下,没有在崖上。

她找遍了后山。

没有他。

她站在崖边,望着满山青翠,忽然不知该往哪里走。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很低,很轻。

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筱筱。”

她回头。

他站在三丈外,日光透过竹叶落在他身上,斑驳陆离。

他望着她。

那双总是空茫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她看得懂的东西。

不是雾。

是别离。

“我要走了。”他说。

她站在原地。

“……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

他望着她,像要把她的模样刻进眼睛里。

很久。

“山会开的。”他说,“你等的人,会来的。”

他转身。

白袍没入竹林,如鹤入深雾。

她站在原地,没有追。

只是望着那片渐渐沉寂的竹林。

风过处,竹叶飒飒。

她忽然想起七百天前,她问他:你在等的人,还要等多久。

他说: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永远。

她那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等。

现在也不知道。

她只是忽然想起,入山第一天,云渡掌门对她说的话。

——朱雀历劫,每三千年一现。

——贫道等了一千二百年,以为等不到了。

等了一千二百年。

林筱筱站在崖边,日影西斜,暮色四合。

她低下头,掌心里攥着那半块玉。

玉上刻着两个字。

不渝。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三年之约,还是别的什么。

入山第一千日。

河清三年,六月望。

那日清晨,林筱筱醒来时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说不出是什么。

只是推开窗,看见天碧如洗,万里无云。

周眉来给她送药,说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她没有答。

她只是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澄碧的天。

胸口忽然一烫。

她低头。

那半块缝在衣襟里的玉,不知何时挣断了丝线。

无风自动。

悬于胸前,泠泠作清响。

玉碎了。

裂为两半,坠于足下。

她俯身拾起。

怔怔不能语。

远天忽然传来一声长唳。

她抬头。

赤羽蔽天,翼若垂云。

朱雀。

其声清越,九霄回荡。其尾修长,流光曳彩,如丹书铁画,一笔写尽长天。

她仰首望着。

泪不知何时流了满面。

朱雀敛翅,落于崖畔。

赤羽缩而为人形,绛衣广袖,眉眼极淡,淡如雾里看山、水中望月。

是他。

又不似他。

他站在那里,隔着三丈,隔着九百天,隔着——

她不知道隔了多少年。

他只是望着她。

那双总是空茫的眼睛里,此刻是满的。

是三千年的雾散尽,终于看清对岸的人。

他启唇。

声极轻,若恐碎此一霎须臾。

“来迟。”

她垂眸。

掌中碎玉寒凉入骨。

“……来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如耳语,“亦来矣。”

他垂睫。

不复言。

她立在崖畔,衣袂为风所猎,猎猎作响。

千日孤坐,三年独待。

至此,山雾始开。

太白山崩,在是日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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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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