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林竹喧深吸一口气,家人的死亡真相就在眼前,但她却不敢贸然揭开盖在上面的白布,她不知道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安国公主不可能这样轻易地把消息通通告诉她。不过,从她进入绣衣楼那刻起,她就已经别无选择。

她慎重地开口道:“不知公主想要什么。”

她不知道在她身上有什么可以值得安国公主如此的大费周章。但好在她在安国公主的眼中,是个有利用价值的人,她可以得到她想要的消息。

赵金璋一改之前的慵懒,忽的严肃端正起来。她身体微微前倾,剑眉星目更显锐利,如同一把即将出鞘的宝剑:“你可知,从前朝起,启晟再无女官?”

“小人知晓。”林竹喧当然知晓,自前朝第一女相被斩弃于市后,官场上便没有女子的身影了。有些不明事理之人认为是她乱了官场,又有些人觉得是她坏了女子的贴金渠道。

至今都有人对那位女相肆意辱骂,大施诅咒。

尽管她为官在任期间勤政为民,却依旧有人将她称作红颜祸水,祸国妖相。一些老学究更是搬出三从四德,大赞女子应温柔贤淑,相夫教子。若是谁家女子如女相这般不守规矩,那便是异端。更有甚者,重拾对女子惩戒,浸猪笼之风又在一些偏远地区盛行起来。

“本宫要重开女子为官之路!”赵金璋的话重重地敲打在林竹喧的心上。她的心脏在“扑通、扑通、扑通”剧烈地跳着,一声比一声响。

“难道……”她的心控制不住的想着,“我也可以吗!”

“因此,本宫需要一个先锋官。”赵金璋的话与她的想法逐渐重合。

她用郑重又期待的语气对她道:“林捕头,你可愿意?”

“当然,本宫要告诉你,你若是同意,你便会成为所有非本宫一派的朝臣甚至是皇帝的眼中钉。不过,就算是本公主的人,也不一定能看你顺眼,你也许会在党派争斗中丧命。更有可能,百姓会把你当作第二个女相,从而咒骂你,厌恶你。

你要知道,不规矩的人,大多是没有好下场的。更何况,以女子之身拨弄风云,你会成为天下学子抨击的对象。有的时候,笔杆子也是能戳死人的,你或许会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这不仅是先锋官,更是出头鸟。”

“林竹喧,你敢吗?”

赵金璋的最后一句话语调微微上扬,似是带着分挑衅。她不至于连她的全尸都保不住,只是故意把话说重了几分,就是想看看,林竹喧有没有这个胆量!

林竹喧沸腾的心慢慢消了泡,安国公主所说的话都是事实,她要因此退缩吗?她的头脑越发的冷静,越发的清醒。

她平静下来,脑中在飞速复盘。安国公主肯与她说这些,想必已经料想到她不会拒绝,甚至是有拒绝不了的理由。

这个理由,怕是与她家人有关。无论如何,她都没有退路了,她要试着博一把!

一旁的天罗忽然紧张起来,她的手无意识地搓捻着衣袖,好像是在担心林竹喧说出什么安国公主不愿听的话。

好在她没让赵金璋等太久,很快便给出了赵金璋想要的答复:“小人愿意。”

“好,本宫知道你是聪明人,这回答确合本宫心意,”赵金璋满意道,“你想知道的,本宫必会告诉你。”

“天罗取走的,是李云堂的账本。这个账本上记录着赵玄琮从他这得到的每一笔财物。”

赵玄琮便是二皇子。

“其中有一笔巨额粮食与药材,源自五年前临安。可那时临安正遇钱江水患,是需要粮草药材之时,又怎会有大量财物运往圣京呢?”

“林捕头,可否为本宫解惑?”赵金璋晃了晃手中的缂丝花鸟图面玉柄团扇。秋日里,这扇子只是贵族女子的装饰品,并不用来扇风。

“五年前……”林竹喧在心中想起往事。

那时她已十二三岁,能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帮衬家里。在她帮工时就听说,近几日城中粮食药材贵了不少。

后来水患四起,百姓民不聊生,如此情形之下,镖局更是开不了张。她家地势高些,爹娘便不愁没命,只愁生计。

“老林!老林!”镖局的郑叔趟着水摸到她家,“总镖头有事找我们,好像是来了个大活!”

郑叔的嘴向两边咧的大大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对于他们这样的普通老百姓,能有活干,能有钱拿,就是最幸福的事了。

“好,好,好!”林父多日的愁眉终于舒展,一边回应着一边换上木屐,二人趟着水交谈着向外走去。

不过傍晚,林父就回来了,进门换下衣鞋,对她们母女叮嘱二人道:“临安城中越发乱了,我见好几家药铺粮铺都关门了。明日我便要启程去东昌,这些时日你们无事就不要出门了。”

用完饭后,林母便帮着林父收拾行囊。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林父便走镖去了。

没过两日,任谁也没想到,传回来的不是报平安的家书。而是镖局一行人被山匪屠戮殆尽,所有货物尽数被抢走的消息。

林父、郑叔、总镖头全都死了,尸首都不见了。临南镖局一夜之间,轰然崩塌。

消息传到林母的耳中时,她正在为腹中的胎儿备衣服。一霎时,她脸色惨白,血色顿失。随即腹痛不住,流血不止。

小小的林竹喧吓坏了,她顾不上为已经丧生的父亲悲伤,母亲的惨状让她心惊。她尖叫着跑了出去,街坊四邻被她的惨叫吸引来,都吓坏了。女人们有的把林母扶到炕上躺下,有的去烧热水,有的去找稳婆。没做工的男人们便帮着林竹喧四处去医馆中请大夫。

可是临安府中的药材不足,现有的她根本付不起。临安府中的医馆都跑遍了,就是没有大夫能出诊。

“我劝你还是回家去吧,”一位老大夫听了林竹喧的描述后摇摇头,“现下药材没有,除了富贵人家,是个人生了病都得等死,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准备后事。晚了,棺材铺子就不开门了……”

林竹喧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的家,又是怎么看见躺在床上一尸两命的母亲。邻家婶婶说,母亲在生产途中便泄了气,弟弟的头都没出来,便在产道里憋死了。

她不记得她是怎样埋葬了母亲与弟弟,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度过的那几天。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只记得他们的好。

她只记得没过几天,城中的富商们筹措的药材就流入了市场,以高于平时价格的低价,“做慈善”般的卖给了城中百姓。

林竹喧心思回转,艰涩开口道:“在水患之前,他们就已经在搜刮民膏了是吗。直到水患到来,他们也不愿放弃,便利用镖局转移财物……”

她说不下去了,但是赵金璋已经从她脸上读懂了她想说什么。

“是,”赵金璋替她说道,“赵玄琮怕这关头大批财物进入圣京太过惹眼,便改道东昌,分批次运往京中。那伙劫道的山匪,也是他的人安排的,为的就是让这批财物消失在众人视线中。不然谢桓身为临安府尹,在他的地界上突然被劫走这么大一批货物,怎么不多派些人追查呢。

而这批财物,正式替李云堂敲开了二皇子府的大门,一跃成为心腹。里头种种操作打点,便是他去做的。”

“以及后来的‘低价’药材,”赵金璋在低价上加重了语气,“也是他办的,为此又赚一笔。”

“为什么呢?”林竹喧突然问道,她一字一顿,“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

赵金璋甩了甩扇子上顺滑的流苏:“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何必再问本宫呢。”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不过是为钱!不过是为贪!

至此,她才明白安国公主为何确信她一定会答应。原来凭她自己,根本报不了仇!现在的她只有依靠一个权势,才能向另一个权势去复仇。

她头脑依旧冷静,但是心却滚烫。恨意灼烧着她!

她恨啊!仅仅是一个字,就让临安的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仅仅是一个字,就让她父亲曝尸荒野,母亲一尸两命。仅仅是一个字!就让她动弹不得,血海深仇无处可报!

权力,她想要权力,她心甘情愿地去当赵金璋手中的那把刀。她有种直觉,安国公主的野心,不仅于此。

她忽的起身,郑重拜下:“夙夜匪解,以事一人。”

“很好,林竹喧,记住你说的话。”赵金璋手中的扇子摇晃地轻快起来。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林竹喧忽地开口问道:“若我当时说不愿呢?”

赵金璋轻笑两声,嘴角与眉梢却不带任何笑意:“那你今日恐怕走不出绣衣楼的门。”

林竹喧听到了一个让她并不意外的答案,她再次起身,缓缓跪下,向赵金璋恭敬行礼:“余唯公主马首是瞻!”

关于木屐:

是汉朝时的常见服饰,是汉服足衣的一种。主要作为雨具、军备等工具使用,国内有文物出土。(来源百度)

舞剧《西施》中的响屐舞,舞者穿的就是木屐哦

“夙夜匪解,以事一人。”出自《诗经·烝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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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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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医
连载中一秋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