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商珏依旧是用温和且平静的目光望着她。还是那样的包容,那样的和蔼。
她取出手帕,轻轻擦过林竹喧衣裙上的茶渍。
看着她饱经岁月却依然睿智明亮的双眼,林竹喧脑海中却闪现出好多女人的脸。一张张有名字的,没名字的面孔在她眼前交替出现:开心的,悲伤的,生气的,狰狞的,绝望的,干净的,血淋淋的……
一会儿活生生的,一会儿却又死气沉沉。
她终于像孩子一样忍不住了,“哇”地一下痛哭出声。
“哭吧,”她说,“这不是你的错。”
“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你已经为她们抗争过了。
你和他们不一样。”
林竹喧擦擦眼泪,还带着哭腔:“师傅,我该怎么办呢……”
“什么都不做。”她还是这句话。
“若是在太宗时期,女子还能凭借自己的本事为自己挣个前程。可从先朝开始……你不是不知道,女子的处境越发不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一个很快就会到来的机会。”
“所以,你什么都不要做。你要牢牢地占着这个捕头的位置,不能让金成福抓到你的把柄,把你换下来。你要时刻保持理智,做出有利于自己的判断。”
“再忍一忍吧,孩子。这不是你能改变的事,不要去做无谓的牺牲,”阮商珏意味深长地说,“这些事,只能从高处打破,而她已经在做了。”
林竹喧从师傅那里出来后,便有些怅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虽然她知道师傅说的都有道理,可她还是想做点什么。她能做些什么呢……
可师傅说这事只能从高处打破……
高处……有了!
她是一小吏,对此事自然无可奈何。若是此刻能有更大的官压下来,金成福定是动弹不得。
她眼珠一转,见天色尚早,便立刻调转方向,想要找人去兵曹参军常去的酒肆散播消息。
兵法二曹素日不合,为减轻自己的嫌疑,就只能让他背这个黑锅了!
……
一奴仆从外面小跑进来,俯身行礼后便凑到一穿着华贵的女子身旁耳语几句。
女子挥挥手让他退下,对着下面的人浅笑道:“阮姨,你这个徒弟,可‘不老实’。”
阮商珏看着她眼含赞赏地说出这句话,也大体猜到了林竹喧干了什么。便笑着回复道:“可是公主,您似乎很开心。”
“是啊,”公主高兴地端起桌上的酒大喝一口,举着酒杯吩咐道,“来人,安排几个人去散播消息,再替她去扫扫尾,找人尽快将此事捅给王锵知晓!”
天色快要大亮,预示着早朝快要结束,众人虽然面无表情,但内心都在焦急地等着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高声唱出“退朝”这两个字,好安稳地度过这一天。
“陛下,臣有本启奏!”王侍御史出列行礼。
一听到王锵的声音,众官员的背都僵直了一瞬,随即悄无声息地挺了挺放松的身子,生怕他要弹劾他们个仪态不端。
“惨了,”有官员心想,“不知道是谁要倒霉了。”
“准奏!”皇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臣要弹劾临安府尹谢桓及京兆府尹苏铭霆敷衍塞责,渎职懈怠之罪!
臣近日听闻,临安李府十年前的纵火之案,凶手另有其人,正是日前圣京李府失火案的死者李云堂。此案十年后都能找出凶手,可见当时不是没有蛛丝马迹,为何谢桓还是冤枉好人,草草结案?可想而知,临安还有多少冤假错案积压,有多少被冤者不得翻案啊!
李家孤女为双亲报仇,手段虽然激进,却是一片孝心,是走投无路之举。但京兆府尹苏铭霆明知此情,可依旧瞒住此事,并将她处以极刑,于今日午时凌迟处死!杀人是要偿命,可法理之外的人情,怎可因人而异!
更何况,臣听闻李云堂杀害李府十几口人所用手段极其残忍,李府姨娘更是被大火活活烧死。简直是令人发指啊陛下!”
王锵将此事前因后果讲述清楚,大殿上响起一阵阵的惊呼与窃窃私语声。
“臣并非道听途说,若非有义士相助,此事便石沉大海,再无昭雪之日。”
王锵上前一步,跪伏在地,痛声道:“陛下!若任由此二**国害民,长此以往,律法威严何在?!朝廷尊严何在?!百姓的信任何在?!若不严惩二人,又怎能令天下人敬服!怎能令天下之心归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