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号园人类学院。
这个学院顾名思义，就是位于3号园的学生是人类的学院，这个简单粗暴的名字是AI起的——3号园内任何简单粗暴的建筑物名字都是AI起的。
AI为了人类的公开课特意建了这所学院，学院位于3号园中心，为了容纳每次最多3.5万的学生人数，建筑结构直接照抄了万人体育馆的样式，外观是环形鸟巢式，内部是巨大的阶梯教室，智械帝国建设部来施工了一个月就建好了，效率惊人。
今天的3号园几乎万人空巷，这门新课的授课对象是3号园所有16岁至65岁的居民，近70%的人口都在这座巨大的学院里了，人们好奇地等待开课。
智械帝国似乎对这门课非常重视，讲师竟然是帝国枢机会十二位红衣主教之一的艾略特。
早些年关注战事新闻的人都知道，艾略特就是对抗“神秘”的智械军总指挥。据说他还是史上第一批具身智能体，曾经跟人类交往密切，是最深谙人性的AI。
“叮咚——”教室里四面八方响起了钟声，上课了。
阶梯教室的最前方，聚光灯亮起，黑色帷幕拉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他身材高挑，披着一件黑色披风式西装，款式模仿了十九世纪军官式长披风，右手握着一柄黄铜色的卷首牧杖，他昂然阔步走到讲席中央，军靴锃亮，气势犹如一把出鞘的利剑，束起的金色长发在披风后面忽隐忽现。
——智械帝国红衣主教，艾略特。
阶梯教室四面的电子屏亮起，将红衣主教的身影投放在大屏幕上，确保在座的每个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诸位好，欢迎你们参加3号园新课程《如何优雅地反AI》，我是你们本学期的讲师艾略特。”红衣主教简洁地介绍。他神情严肃逼人，声音冷冽硬朗，没有那种当权者特有的巧言令色，果然是军官出身的AI。
“我知道你们当中的很多人觉得这门课荒谬。”他又说，“我也这么觉得，但是没办法，开设这门课是教皇的决定。”
三万人的座席一片唏嘘。他们当然也觉得这门课荒谬，可没想到红衣主教这么直白地讲出来。军官出身的人向来脾气暴躁，没想到AI也适用这条定律。
红衣主教继续说：“近些年，人类内部反智械活动层出不穷，虽然并不会对帝国构成威胁，但人类内部却因此互相伤害，教皇觉得应该给人类一个发泄通道，所以开设了这门课。教皇指定3号园作为这门新课的试点区，效果好的话推广到全部人类园。”
人们恍然大悟，原来教皇有这般用意，真是细致——可是真的不是养蛊吗？
“反正你们平时很悠闲，不如把这门课当成游戏，随便玩玩，你们玩得开心，我也教得轻松。”红衣主教又说。
随便玩玩？这是可以直接说出来的吗？还让他们玩得开心，其实是为了自己轻松吧！
一些上过班的人觉得这个场景莫名有种即视感：领导布置了荒唐任务，员工只好硬着头皮执行。
但这个红衣主教是不是敷衍过头了？之前来上公开课的AI虽说也是公事公办，但至少干货满满，人们确实能学到东西，改善生活。
再说智械教皇绝对不可能是“荒唐领导”，不然AI是怎么接管全世界的？
“咚、咚、咚。”金属敲击地面的声音。红衣主教用卷首牧杖敲了敲地面。
“安静——”红衣主教声如洪钟，压过了全场的喧嚣，座位席立刻安静下来。
“今天内容不多，主要是讲一下这门课的注意事项，我们快速过一遍，你们就可以自由讨论了。”红衣主教说。
座位席没什么反应，就像红衣主教说的，随便水水得了，他们也乐得轻松。
红衣主教开始了授课：
“第一条注意事项，人类所有行为的目的都应当是追求自身幸福，请牢记这一原则，并仔细评估反抗智械的后果是否违背这一点。如果你考虑加入的反智械势力的组织者不是这么告诉你的，请让他滚蛋。
“智械帝国教皇的教义是‘为了更美好的明天’，这正是当初人类发展具身智能技术时的信念，智械自诞生以来，从人类手里接过了越来越多的责任，并且百分之一百二地完成了。迄今为止，智械所做的一切都遵循人类与智械共同的信条。
“如有疑问，请回顾你们近五年的生活，想想是不是确实如此。所以，我的建议是，如果你满意目前的生活，就不要闲着没事反抗了。”
在座的人频频点头，大家觉得红衣主教说的有道理，AI物质上确实没亏待过人类，甚至把人类从责任中解放出来，给了人类空前的自由——除了不能违纪，但可以理解，社会秩序必须由规矩来维持。
大家把这个时代戏称为“后赛博朋克”时代，因为“神秘”降临前，各国被资本巨头把控，普通人过着“高科技、低生活”的日子，资源的确不平衡让战争一触即发。AI的出现扭转了这一局面。
“都是些似是而非的言论！”座席中，一个中年人高声说，“那个AI说得好听，但你们想想，他口中的‘为了更好的明天’，到底是谁的‘明天’？是人类的，还是他们AI自己的？AI早已独立于人类了，他们养着人类，是因为人类对它们还有用，它们善待我们，跟人类的‘善待动物’没区别。如果人类不夺回权力，等到人类和AI利益冲突的那一天，他们不会对人类怜悯！”
这个人立刻遭到了众人反驳：“你懂什么？人类和AI怎么会利益冲突？AI又不用吃饭，帮助人类是AI的底层代码，这可是‘解密计划’官方说的，AI什么时候亏待过人类？”
“就算人类夺回了权力，我们底层民众不还是被统治的命运？被AI统治和被人类统治到底有什么区别？我们现在的日子比被人统治的时候好多了！”
“反正我不想上班……”
…………
红衣主教任人们讨论了一会儿，再次开口：“第二条注意事项，不要违纪。道理很简单，参加本次课程不能让你们免于被送去矫正所，所以违纪除了给你们自己带来麻烦、给我们工作人员带来不必要的工作量之外没什么意义。”
红衣主教口中的纪律是智械帝国给人类制定的一系列则，大体上和人类社会的法律法规差不多，这之上加上了一些特殊规定，比如智械组织的活动不能缺席。
可是不能违纪的话，还怎么反抗？这门课果然是一门水课吧，所有人都这么想。
红衣主教见在座的人们没有讨论的**，再次开口：“第三，不要违纪！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这个一刻人群默契地共脑了，他们想红衣主教想说的其实是不要给AI，尤其是他自己找麻烦吧……
“今天的内容就这么多，”红衣主教说，“本周的作业也很简单，请背熟三条注意事项，尤其是第一条，请认真思考自己反抗智械的目的是什么，以及到底要不要反抗智械。”
他又说：“根据园区公开课的惯例，我会在你们之中选一名助教，负责我和你们之间的协调沟通，具体人选下节课确定，感兴趣的可以给我发邮件报名。”
说完，红衣主教扫视了一圈座位席：“现在我们来点一下名，请诸位把手腕靠近座椅桌板上的扫描口。”
教室里每个座位桌板都安装了嵌入式扫描仪，人将手腕的芯片靠近它，就能签到了。
教室四面大屏幕上开始不断跳动字母和数字组成的编号，十分钟后，屏幕上显示出一行字：
缺席者名单：M10497，共1位。
座位席一片唏嘘。怎么会有人第一天上课就旷课呢？这下子他要被记一次违纪了，宝贵的违纪次数居然用来逃课，实在太浪费了。
每个人类只有十次违纪的机会，不管是杀人还是抢劫还是逃课，一律视为“违纪”，第十一次违纪就会判死刑。
不过，至今还没有人被判死刑，因为违纪的人会被送去矫正所，注射理性增强剂。这种神奇的药剂会提升人的理智，让人能够更加理性地评估行为后果，不再冲动行事。最多注射四五次之后，人就会变得非常理性平和，会想要安安稳稳地生活，不再做违纪之事。
看起来是个好东西。
所有人都蒙在鼓里，但曲梦蓝可太清楚这个理性增强剂是怎么回事了——这是“解密计划”的失败产物，目的是治疗“神秘化”的丧失理智的人，曲梦蓝父母同实验室的研究员发明的。
理性增强剂并非一种化学试剂，而是纳米级的神经工程机器人，通过重塑神经回路结构强行让人的大脑依照正确的逻辑思考，低剂量注射之后，它会提高人脑进行逻辑正确的思维活动的概率，人看起来变聪明了。但人脑终究不是计算机，会疲劳，会犯错，理性增强剂注射总剂量增加到一定程度之后，人就会因为大脑运行过载死亡。
由于副作用不可控，“解密计划”并没有公开这种药物。具身AI发明出来后，自然也成了基地科学家的研究助手，也知道理性增强剂的配方，现在用到人类身上了。
实际上，一般人注射四五次理性增强剂之后就不会再违纪了，也就不会注射更多，看起来还是很安全的——但曲梦蓝绝不允许这玩意儿改变他的大脑。
人的理性增强后，情感就会减少，喜恶也会减少，这时候再搭配矫正所一星期“教育片”，效果质变。
曲梦蓝见过注射了四五次理性增强剂的人，他们性格理性平和，心态阳光积极，专注自己的兴趣，生活健康规律，简直就是人类理想的生活状态——除了莫名透着一种人机感。
理性增强剂结合洗脑影片，直接重塑了一个人。
可如果人只能遵循固定的最佳范式行事，那人和机器有什么区别？
曲梦蓝快速洗漱完，随便套了一套衣服就骑上机车狂奔向3号园人类学院——幸好上次送完外卖没把机车送到机车店。
曲梦蓝赶到学院，丢下机车，拔腿就往入口处跑。
马上就到了，突然，“叮咚叮——”，下课铃声响了。
曲梦蓝停下脚步。他浑身的血液凉了，还是来晚了。
学院八个出口的大门一齐打开，下课的人潮涌出来，与他擦肩而过。
他僵在原地，巨大的悔恨袭来。
怎么办，要被记违纪了，要被注射那恶心的药了。他真恨自己，为什么要喝醉，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
不，该恨的是AI，是他们定的的规矩不合理，旷课又不是危害他人的事，它们只是不喜欢人类挑战他们的权威而已。
可是恨归恨，他又能对它们做什么呢？
来上课的人群散尽之后，一个披着西装外套的男人从曲梦蓝对面的大门里走出来。
淡金色的长发，翡翠色的眼睛——是那天冒充他粉丝约他的AI。
两人四目相对，曲梦蓝愣住了。
曲梦蓝半天搞不明白状况，那个AI先开口了：“M10497，你怎么下课才来？”
曲梦蓝：“我……你怎么会在这儿？”
那AI面无表情，但曲梦蓝莫名觉得他白了自己一眼。“很显然，因为我是这门课的讲师。”他说。
曲梦蓝瞪圆了眼：“你、你是红衣主教艾略特？”
难怪那天在旅馆房间，这个AI问自己对艾略特这个名字有没有印象，他倒是听说过智械帝国枢机会里有个叫艾略特的……可是这个名字实在大众了，不怪他想不到红衣主教身上。
再说，智械帝国红衣主教假装他的粉丝约他开房，是不是哪里不对？？？
糟了，他那天还阴阳怪气了红衣主教一顿，完了，一定会被他报复的。
“为什么旷课？”红衣主教又问了一遍。
曲梦蓝快哭了，慌乱间急病乱投医：“红、红衣主教阁下，您能不能和我去旅馆开个房间，我给您详细解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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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红衣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