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号园的边境只有几座横七竖八的废弃建筑，不仅荒无人烟，连侦察机都没有。毕竟没什么人愿意接近这里——外面那些漂亮的雪花里含有“神秘”，隐隐约约的黑影从茫茫雪花的间隙透出，让人发怵，那是新“神秘化”的生物。
AI虽然消灭了大部分“神秘”，但地球上仍有“神秘”残留，它们会随着水循环在地球生态圈里移动。
天堂与地狱只有一墙之隔。
曲梦蓝绕到一间建筑里面，里面很空旷，中央是一个电梯。这个建筑以前名叫“地面入口”，中央的电梯连通地面和人类曾经生活的地下，现在已经废弃了。
曲梦蓝从建筑的后门出去，建筑外墙延伸出一个管道，连通外界。曲梦蓝从管道爬进去，爬了十几米，到了管道末端，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跳下去。
管道竟然连通着一个楼梯口。
这道楼梯通往地下300米，那里是战时世界联合政府为了破解“神秘”发起的“解密计划”的基地所在地，也是曲梦蓝曾经的家。自他记事起他就住在那里，直到AI安排人类搬回地面。
五年前，人类大搬家的前夕，“解密计划”基地无故发生了大爆炸，人类最顶尖的科学家都死在了那场爆炸里。没人知道爆炸是如何发生了，智械帝国官方给的解释是“实验室意外事故”。
“解密计划”的全体成员得到了人们的深重缅怀，但也仅此而已。只有曲梦蓝会为埋葬在基地的父母和邻里朋友伤神，他本该随着“解密计划”基地那场爆炸消失的，连同对AI的怀疑。
爆炸发生的时候，曲梦蓝十八岁，正好离家参加升学夏令营。是夏令营的带队老师告诉他“解密计划”基地发生了爆炸，无人幸存。曲梦蓝听到这个消息后悲伤得直接晕厥过去，之后他就留在医院休养，直到不久后搬到地面。
虽然曲梦蓝没有证据，但他相信“解密计划”基地的爆炸一定是AI所为，基地的安全管理措施严格到变态，发生事故的几率几乎可以忽略，怎么可能发生意外，还把整个基地都炸了。
一般人察觉不出，但曲梦蓝能感觉出来，AI在有意阻止人类接触一切科技，尤其是与它们自身有关的技术。
他关注过几个并未受雇于“解密计划”的科学家的优奈账号，由于人类科技发展停滞，他们的发帖内容从学术前沿慢慢变成生活日常。其中一个前大学教授有一次提及了具身智能技术，一周后，他的妻子帮他发了声明，说他在家中自己研究具身智能体，但因操作不当，被未完成人格初始化的机器人杀死了。
第二天，AI就颁布了一条新纪律：禁止人类私自接触智械相关技术，违反此条记为10次违纪。
AI似乎很怕人类理解它们，毕竟“理解”是最强大的杠杆，只要你理解你的敌人，你就有机会杀死它。
人们并不在意科学淡出他们的视野，反正科技发展有AI接手呢，成果也会尽数用在人类身上。
AI接管世界后，人类所有团体都解散了，曲梦蓝没有其他亲人，便一个人住了。刚搬到地面时，他精神状态不稳定，拒绝相信“解密计划”基地被炸毁，天天跑到园区边境寻找有没有办法去基地，无意中在E区边缘的废弃建筑里发现了这个通风管道。后来曲梦蓝就把家搬到了E区，偶尔来看看。
这条路线恐怕整个3号园只有曲梦蓝知道，连AI都不知道。
基地在地下300米，正常往返都是通过电梯，不过所有电梯都毁在了五年前那场大爆炸中。好在下到10层左右的时候又有一个电梯，通过基地的备用电源供电。
曲梦蓝乘电梯来到基地。
虽然基地已经完全被破坏了，还没有灯，难以通行，但这里本来就是一个大型研究机构，曲梦蓝来过好几次，对这附近挺熟悉了，他在里面待了三四个小时，收集齐了需要的工具：拆卸工具套装、微型金属打印机、电学读数仪、信号生成器，和一盒电池。
他先用微形金属打印机打印了一套人造神经单元零件，再把零件和剩下的工具装进带来的背包里，然后返回地面。
曲梦蓝爬了十层楼梯，进入通风管道，再从管道爬出来。
从管道出来的那一刻，建筑楼窗子透进来的阳光突然照进他的眼中，他眨了一下眼睛，滚烫的泪水流出来，温暖了冰凉的脸颊。园区边境的地下不像中心区域有地下热源，他虽然带了厚衣服，还是快冻僵了。
下午两点，曲梦蓝来到“夜市”。
“夜市”是E区的一家游戏厅，准确地说，是一家游戏厅主题的文创店，店里最受欢迎的产品是创意饮品，毕竟现在人均资源富足，居民并不需要租设备和游戏了。
夜市早早改行了，刚开业的时候，它的确是一家普通的游戏厅，顾客可以从店里的全息游戏库里挑选自己喜欢的玩。由于玩家戴上全息头盔的时候是看不见也听不到真实环境中的情况的，渐渐地，有人发现了这个便利之处，来此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一开始还只是些行为艺术，后来监控被顾客“不小心”弄坏了，大家默契地没报修，于是一些违规现象也开始在此地发生，比如非法交易。
再后来，夜市就发展成了3号园唯一一个不受监管的场所，由志愿者轮流运营。夜市的规矩是人人进入主厅前必须在前台领取并佩戴全息头盔，全程不得摘下。戴上全息头盔后，人们能看到真实的环境，但其他人都被“打码”了，非常适合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夜市还有条规矩叫“今夜事，今夜毕”，客人离开夜市后，禁止谈论夜市发生的一切。破坏“夜市”规矩的人将被永久禁止入内，并公开真实身份，成为全民公敌。目前为止还没有人破坏规矩，大家都想有一个不受监管的自由空间。
夜市还提供“包间”服务，需要者提前预约，曲梦蓝给赵楚的密码就是他的预约码。
曲梦蓝在前台戴好头盔，进入主厅之后，他就“匿名”了，周围的人全都被全息头盔显示成动物。曲梦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动物，但不重要，他在不同人眼中显示的是不同的动物。
曲梦蓝进入预定的包间，里面已经有一个人了，坐在房间中央的小圆桌旁，被全息头盔变成了一只粉兔子。
“是你找我？”粉兔子站起来，他的声音也被扭曲成统一的合成音音色，甚至语调和口音也一起改了。
“对。”曲梦蓝在他对面坐下，“我可以修好你的仿真手。”
“真的吗？你是看到克莱因蓝的帖子来找我的吧？”兔子的语调被处理成人机味，但曲梦蓝知道赵楚此刻一定很激动。
“真的，待会儿你就知道了。”曲梦蓝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赵楚说。
“我修好你的仿真手，你可以继续弹琴，但不能用自己的名义发表作品。”曲梦蓝说。
赵楚愣了一下，问：“为什么？”
“大众已经知道你的仿真手坏了，如果你继续发表和从前水平相当的作品，别人就会怀疑你的仿真手修好了。”曲梦蓝说，“AI也会怀疑。”
“这……”赵楚犹豫了，“我可以解释说虽然我的仿真手坏了，但我更加勤于练习，补足了手的缺陷。”
“不行，我也要为自己考虑，我做这件事可是冒着生命危险，被发现就直接死刑了。”曲梦蓝很坚决，“你依然可以匿名发表作品，你的音乐仍然能被大众听到，你只是损失些名气而已。”
很划算吧，曲梦蓝想。
然而赵楚说：“我不在乎什么名气，我只是不舍得我的乐队，我们在一起十年了。难道我的手修好了，却要退出乐队吗？这不可能，那么要我在乐队录歌的时候故意压低水平吗？也太搞笑了。”
曲梦蓝听得很烦，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事？“你不愿意就算了，当我没来过。”说着他站起来。
“别走——”赵楚喊道，“我……我同意。”
“好。”曲梦蓝重新坐下，“把手给我。”
赵楚把右手伸出来，在曲梦蓝眼里，一只兔子的爪子伸了过来。
他把手搭在那只爪子上，感受着它的触感，找到了仿真手和真人皮肤的交接处，然后从包里拿出拆卸工具套装，把那只手拆了下来。
仿真手内部的样子倒没有被全息头盔变形，不然还真不好修。
曲梦蓝十五岁的时候，具身智能体刚被发明出来，他也出于好奇，让父母给他弄来一台研究了一阵子，后来兴趣淡了，就搞别的去了。不过赵楚的仿真手是六年前装的，技术应该跟他当年玩的差不多。
时隔八年，再次接触少年时代玩过的东西，有种翻开旧照片的感觉，当年的具体情形他已经记不得了，但动手研究时的快乐和兴奋像是铭刻在他的大脑的某块区域，现在突然被激活，一时百感交集，眼前模糊了。
曲梦蓝心潮起伏得厉害，握着电学读数仪的手微微发抖，愣是不敢动手。仿真手内部构造极其精密，虽然他对它们非常熟悉，但想要检查维修，对精细操作的要求还是很高的。
好在这时赵楚说了一句：“都怪克莱因蓝，他干嘛要搞得所有人都知道我手坏了。”
曲梦蓝的复杂情绪一下子被恼怒取代，他怒视对面的滑稽兔子：“如果不是他的帖子，我怎么会知道你的手坏了，来帮你？”
赵楚：“对哦……”
话虽如此，曲梦蓝这么做当然是为了保护自己——就算赵楚哪天想不开把有人帮他修好仿真手的事捅给AI，有嫌疑的人的范围也非常大，所有看到他帖子的人都有可能作案。在AI定位到自己之前还有时间逃跑——虽然也跑不到哪去。
曲梦蓝给赵楚的仿真手检查过后，发现这只手只是某个人造神经单元的元件磨损了，导致电路接触不良，曲梦蓝用重新打印的零件更换，很快就修好了。
“完成了。”曲梦蓝意犹未尽地说，他完全没玩过瘾，心想要是这玩意儿坏得再严重点就好了……
赵楚动了动他的手，惊喜地说：“还真恢复得和以前一样了！太好了，我又可以弹琴了！”
赵楚的两只兔子爪子捧住曲梦蓝的手：“谢谢！太谢谢你了！3号园竟然有你这样的天才！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你别把这事说出去就行了。”曲梦蓝说。
赵楚：“我保证不说出去，恩人怎么称呼？”
曲梦蓝：“别问这种危险问题……”
赵楚：“也、也是，那我以后手坏了还可以找你修吗？”
曲梦蓝耸肩：“看我心情。”
***
曲梦蓝从夜市出来，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太冒险了，实在是太冒险了。但凡那个赵楚有丁点不配合，AI通过大数据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
他也特别特别开心，搬到地上五年后第一次这么开心，就像重温了小时候最喜欢的游戏，连带着那时的幸福快乐也一同重温了一遍。
极度的恐惧和极度的兴奋让他浑身战栗，他走了几步，发现自己的腿都软了，于是拐进一家自助超市，片刻后提了一打啤酒出来。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瓶，站在街边一饮而尽。
喝完他腿不抖了，但脑袋有点晕乎，决定先回家，下次出门再把包里的工具送回基地。
曲梦蓝回到公寓，往沙发一坐，就开始一瓶又一瓶地喝酒，仿佛不用酒精麻痹神经他就会疯掉。
***
曲梦蓝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侧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映入眼帘的是茶几上十几个东倒西歪的啤酒瓶。
他呆呆地看着那堆酒瓶，发了一分钟愣，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但怎么都想不起来。
直到他拿过手机，看到五小时前跳出来的提醒事项，终于想起来了——今天是3号园公开课的第一天！
现在是下午2点半，课程3点结束。
曲梦蓝的脑袋“嗡”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