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娃子,快来,爷爷给你买了衣服。”
“爷爷,您为什么一个人住?您没有家人吗?没有儿子女儿养你吗?”魏长亭扑到他怀里问。
爷爷蹲下身,给他边换衣服边说:“乖娃子,爷爷是跟儿子住在一起不习惯,所以一个人搬到青石村住。你看,我一个人过得不是挺好。自己照顾自己,现在还有你这个乖娃子陪我。嘿嘿。”
魏长亭穿上玄青色的短衫,玄青色布长裤。脚上的黑布鞋还很新,那是魏无艳新年前缝制后,正月初一给他穿上的。
魏长亭拉着爷爷的手,走到柴门外。
爷爷从布衫中掏出一根玉管,按动管上细孔。一阵清扬的乐曲扬起,没多时,一只巨大的白鹤从远处天边飞来,在空中盘旋飞舞,玉管的乐音不断传送出去,白鹤闻音而来,一个俯冲,稳稳地停在了他们的面前。
爷爷将魏长亭抱了上去,自己坐在他身后,双手拢着他。白鹤一展双翅,又飞了起来。
永安城离青石村几百里远,魏长亭一直远远地望着地面,直到他看到城中的两座楼阙,一座苍龙阙,一座玄武阙,斜插在一个大坑中。
“爷爷,是那里。”魏长亭指着这两座楼阙,高声喊道。
白鹤似已知人意,渐渐往下飞去。
很快,他们到达了地面。
魏长亭扭动着身子,从白鹤身上滑了下来,他在断壁残垣的城中奔跑着。到处是被火焚烧过后的痕迹。房屋整栋被焚毁,池塘里也尽是污水,树木苍茫,如在风雨中飘摇。
永安城成了一片废墟,残雪仍在,永安城的居民已亡。
魏长亭抚着胸口奔跑着,寒风刺得他双眼迸出眼泪,但他脚步不停。
集市上遍地都是尸体,或被烧灼,或被刀刺,或被剑伤,更有被拔舌、断颈,甚至还有中蛇毒。
魏长亭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站到了他母亲魏无艳的面前。
魏无艳身上还覆盖着雪,双手鲜血凝固成暗红色,脸色苍白,嘴角有一抹淡淡的微笑。
“去找你爹。”
娘说出这句话后,就死去了。
她还挂念着那个,离开了七年之久的男人。
魏长亭跪在她面前,伸出手想去拉她,熟料,她的身体却在瞬间开始如碎开的纸片,一片,一片扬起在空中。
废墟中其他人的身体也化作白色纸片,晃晃悠悠地升腾到空中。
无数无数的纸片,在空中汇聚,缠绕,翻腾,旋转,最后缓缓地飞到一处大坑中,尽数往下飘落。
“娘。”
魏长亭奔跑着,来到那个大坑边缘。他的手抚着大坑边缘,看到无数张纸片,夹杂着他们生前的欢声笑语,像雪花一般,渐渐落入那口黑暗的洞中。
城中再无尸体。
永安城的居民,从此都安葬在了一处。
爷爷走上前,对着魏长亭说:“乖娃子,拜一拜,我们走吧。”
魏长亭跪下身,拜了三拜:“永安城的爷爷奶奶,叔叔婶娘,还有娘,阿茉,李婶娘,我魏长亭一定会为你们报仇,替你们杀了蛇族。”
拜完后,魏长亭留恋着望着永安城,然后随爷爷坐上白鹤,回到了青石村。
次日,爷爷带他上了青石山。
青石山上遍地都是各异的石头,青色的,红色的,带花纹的。小孩子见了,都会拿着手中把玩一番,然后欢欢喜喜地带回家。
但魏长亭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任是再奇异的石头,在他眼里,也不过是石头而已。
爷爷望着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今天开始,你随我捡些柴火回去,拿到集市上卖。”爷爷说着。
魏长亭并无答话。
“你在我家住,好歹要干活,不然我们爷孙俩没饭吃。”
“您家本来就没米。”魏长亭小声说道。
“你说什么?”爷爷抬高了音量,“以为我耳朵聋了,听不到吗?”
“我说要好好砍柴,换米吃。”
爷爷拢拢胡子,展颜一笑:“小鬼头,算你厉害。明早,爷爷带你来山上,教你吐纳呼气,打坐练习。”
魏长亭一听,顿时来了劲,缠住爷爷道:“爷爷,你是要教我武功吗?”
“非也,不过是防身养生之道而已。”
魏长亭高兴地说:“那也行,我什么都愿意学。爷爷您教我吧。”
“砍柴先。”爷爷哈哈大笑。
“遵命,爷爷!”魏长亭躬身施礼。
青石村没多少户人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平日里,爷孙俩就此早起练习道家的吐纳之术,练完后就去砍柴,下山去集市拿去卖。
没两月,魏长亭跟爷爷已好得如亲孙俩,魏长亭还让爷爷喊他“亭儿”,因为娘就是这样喊他的。
爷爷就有一嗜好,爱喝酒。魏长亭去惯了镇上后,会帮着爷爷带一壶酒回来喝。
这一日,他照样上山砍了柴,爷爷因要午睡,他自个去了镇上拿去卖。
魏长亭卖完了柴,打了一壶酒,赶着要回家,正碰上一家杂耍队敲锣打鼓,在吸引群众。
小孩子家为看热闹,凑到人群里,看到一个小猴子被一个大汉拴着准备表演。
周边围观的人群里,有人说道:“这不就是个普通的猴子嘛。”
“看看能表演什么节目。”
魏长亭见这丑猴子,身高如四五岁孩子的身量,一身红皮,尖嘴,眼睛黑咕隆咚,两只前爪刨着地,看上去有些拘谨。
大汉牵着铁链,勒着猴子走了一圈,声音分外洪亮:“乡亲们,今天我们这仙猴要给大家表演一个易容术。别看我们这猴子普通,他可是只仙猴。是我师傅从天界讨来的宝贝。“
人群里发出嗤笑声:”还仙猴呢,妖猴差不多。“
大汉也不恼,走到那人面前说道:“仙猴也好,妖猴也罢,今儿个给大家来个表演。大家想看的,投个钱,让我们有一顿饭吃,有个地方住,也算是对我们表演的肯定了。”
魏长亭摸出一文钱,投进了摆在地上的白瓷碗里。
大汉见魏长亭开了个好兆头,于是走到他面前,牵着那猴问道:“小兄弟,我这仙猴什么都能变,你想要他变什么给你看。”
人群里安静了下来,等着魏长亭说话。
魏长亭犹豫了下,说道:“我想要它变成我娘。”
人群里的男人们哄然大笑:“变他娘,哈哈哈哈。还不如回去见你娘去。”
大汉听了,也是一愣,脸上有些不自在,但见魏长亭言语认真,只好圆着话说:“小兄弟,让我这仙猴给你变个姑娘看看吧。”
仙猴听懂人话,撅着一张嘴,把头往后一扭,再转过来时,已变成一个跟魏长亭差不多高的小姑娘。穿着粉红裙衫,挽着小辫,只颈间带着那铁链。
大汉扯着那铁链,将她拉到魏长亭面前:“来,跟小兄弟道个万福。”
小丫头膝盖微曲,双手交叠:“客官,万福。“
魏长亭见着她样,登时想起了阿茉,心中泛起酸楚,又见她的脖子上还拴着铁链,愈发难过。
旁人眼见仙猴真能变身,也纷纷投了钱币,喊着要猴子变美人。
魏长亭又望了那猴子一眼,不巧他那黑黢黢的眼睛也正盯着自己,他抿了抿嘴,从人群里退了出来。
眼见着天色已晚,魏长亭这才想到还有五六里路要走,慌忙拿着酒往回赶。
还没走到家时,月亮已升了上来。
青石村村户本就不多,到处是庄稼,完全没个人影。
魏长亭没走过夜路,心中难免害怕。好在半月悬挂高空,他伴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跳地走着,嘴中哼着母亲教的歌谣,有时又大声诵着:天帝玄黄,宇宙洪荒......
突然,一股奇异的风刮过,田地里麦浪滚滚,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是爷爷吗?”魏长亭颤抖着回过头问。
无人回应。
魏长亭心中恐惧,于是加紧脚步,奔跑了起来。
“哎哟,救命呀。”一个女子娇弱的声音传过来。
魏长亭回转身,看到一个黄裙女子瘫坐在地上,扶着腿,皱着眉。
他壮着胆子走过去,问道:“姐姐,你受伤了吗?”
黄裙女子抬起一张美艳的脸:“刚才扭到脚了,小弟弟,你家住附近吗?”
魏长亭见她左脚白袜上渗出血来,真是受了伤,忙说:“我家就在前面不远处,姐姐到我家休息吧。”
“多谢小弟弟。可惜我走不了啦。”黄裙女子苦笑道。
魏长亭将酒壶用手拎着,说道:‘我扶着你走,半个时辰就能到。”
“那就有劳小弟弟了。”黄裙女子递来一个微笑。
魏长亭蹲下身,扶起女子。他的肩刚被她的手搭到,他就感觉似有什么爪子紧紧扣住了他的肩膀,令他完全动弹不得。
魏长亭只当她脚受了伤,身体吃重。他虽是七岁孩童,却自有天生的倔强,说要帮人家忙,怎么样也要将她扶回家。
“小弟弟......”
黄裙女子突然捂着嘴,轻笑起来,那声音在夜色中听来分外毛骨悚然。
魏长亭惶惶然转头,见她的手正要拍上他的脑袋,一支箭不知从哪里飞射了过来,刺中了女子的胸膛。
黄裙女子诡异的笑戛然而止,她瞬时扑到地上,变成了一只黄鼠狼,拖着血迹穿梭进麦田里,背上还插着那支箭。
魏长亭也不知是何人射来的箭,又惊又惧,双手捧着酒壶,朝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终于在家门前,见到翘首相望的爷爷,他不管不顾地撞到他怀里,喊叫着:“爷爷。”
“怎么这么晚才到?爷爷饭都做好了。”
“对不起,爷爷。我看杂耍看忘了。”
魏长亭见着爷爷,心安定下来,吸了吸鼻子,把酒壶递过去:“喏,给你买的酒。”
“哈哈,我的乖亭儿,陪爷爷来喝两杯。”
“我是小孩子,不能喝酒。”
爷孙俩边说着边回屋吃饭。
不远处的麦田旁,默然站立着一个身背银箭,身材高大的黑衣少年。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
十年时光竟是一晃而过。
砍柴,打坐,练功,读书,这四项,是魏长亭十年来的必修项目。
这十年来,他无数次想过要去找蛇族人报仇,但他自己也知,凭着自己单枪匹马,根本扳不倒这样一个大族,何况他们是妖族,百般武艺,是他们人类都未见识过的。
而且妖族的人,即便不像天界的仙人永生不死,但修炼个三五百年的生命,也是很自然的事情。而人类不过是凡夫俗子,会变老,变丑,变笨,变脆弱,甚至变得面目全非。
但不管怎么样,他仍要去到天界,揭露蛇族人犯下的累累暴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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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城毁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