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裴倾策只觉着心尖都发散着钝痛起来,他无心去纠结为何已然睡下的阿理会莫名的出现在这里。
他只替他的阿理委屈。
如此坏的天气,如此漆黑的深夜,如此孤单的稚童。
裴倾策慌忙迎上去,抬手关上大门,隔绝一切被外界的发现的可能,头顶的斗笠被他取下轻轻落在阿理的头上,“出来怎的不知道撑把伞?”
说罢他便半蹲下身子同她对视,略微粗糙的指腹擦过阿理面上的雨水,语气心疼的责怪道,“身上又这般凉。”于是裴倾策又将她抱起置入怀中,试图将自身温暖的体温传染给她。
“唉。”裴倾策垂眸叹下口气,将阿理抱得更紧了些,“你也不怕得了风寒,到时候可是要吃苦药的。”
眼下阿理一来,裴倾策便无心待在这里了。
带着个孩子脱身更轻易些,于是他看向那三人,拿出先前从未有过的客气,问道:“相思姑娘,我们现在打算离开,只是外面雨势颇大,我带着她不便,不知能否借一把伞?过几日我会亲自过来归还,另附上些许银钱,算作感谢。”
相思有些不知所措,先是同一旁的女子对视一眼,随后视线又落在怀中的阿理身上,最终还是心软道:“银钱就不必了,伞我们借你。”
能有把伞是极好的。
裴倾策点头道谢,极具攻击性的五官现如今柔和下来,只一味的担心怀中的阿理。
“那个……”相思到底心善,见他这副模样,怀中的孩子年纪又尚小,也不顾方才裴倾策还在威胁自己,鼓起勇气又说道,“我们今日煮了姜汤,还有多的,不如让她喝了再走……”
声音说到最后细若蚊蚋,但相思瞧着浑身衣物都湿透了的阿理,还是于心不忍。
闻言,裴倾策微微蹙眉,审视的目光落在相思身上,但他旋即又看向脸色雪白的阿理,最终还是承了她们的情,松开皱起的眉,道:“那便多谢你们。”
相思步履匆匆进了屋,留下另一位女子和女童在外面。
两人相顾无言,最终还是对方率先开了口问道:“这孩子的身形与小宝相似,不介意的话,需要借你两件干净衣裳吗?”
湿衣服穿在身上的确难受。
裴倾策只犹豫一瞬,但见女子目光坦荡,便同意道:“多谢。”
于是女子伸手拍拍腿边女童的背,“乖,小宝,带妹妹去屋内,拿件你的干净衣裳给人家。”
女童乖巧点头,牵起裴倾策刚放在地上的阿理,声音甜甜的,“走吧,妹妹,我帮你换。”
两个女童一同进了屋内,女子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裴倾策的神情,忽地开口询问道:“你不进去看看她吗?”
这话惹得裴倾策眉头紧锁,他猜到对方是在试探自己,但一想到自己在旁人心中的印象竟如此之差,语气就忍不住有些恶劣,“男女有别,我进去作甚?难不成你们三个女人都在这里,还要我一个男人亲自帮她换衣裳吗?”
说完又气冲冲地补上一句,“阿理是我亲手带回来的,我岂会欺负她?”
二人之间似乎并无龌龊,女子便垂下眼皮顺势道:“抱歉,是我想多了。”
但他的脸色仍旧不大好看,甚至可以说是难看极了,“我裴倾策就是再下流,再荒唐,也不可能会做这种事。”
出身自青楼的女子见多了坏事,对于如何分辨一个男人的真心了如指掌,见此情景她忽地放下那可紧绷的心来。
这个肃州城赫赫有名的风流浪子似乎与传闻中的形象有一丝微妙的差距。
这时换好衣服的阿理独自一人走出来,女子瞧见了她,又露出个温柔的笑,“小妹妹,衣裳合身吗?”
问得裴倾策面色更臭,立即走上前来将她抱起,语气生硬,“别问了,阿理她不会说话。”
这倒是女子没有想到的,她有些诧异。
相思终于热好了姜汤,拿着只瓷碗赶来,见裴倾策又将阿理抱在怀中,忍不住头皮发麻,纠结该如何递她喝下这碗姜汤。
裴倾策一眼便看出相思的难处,随即换了个姿势,单手发力搂住阿理的双腿,让她更好地靠坐着自己,另一只手稳稳接过姜汤,举在阿理的唇边,轻轻哄道:“啊——”
经过几次被他投喂,阿理现在甚至感到有些习惯,便主动凑上前咕嘟嘟喝下了这碗味道并不美好的姜汤。
见她乖乖喝完姜汤,裴倾策脸色缓和许多,冲二人点头道谢:“今日多谢三位姑娘,你们的事情我不会向外透露。以后如有需要,可上裴府寻我。”
说完便接过相思递来的伞,带着阿理施施然踏入雨幕中,归家去。
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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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裴倾策又特意唤了最好的郎中上门,听对方百般保证阿理的身体并无大碍,他才彻底放下心中的担忧。
对于阿理究竟是如何在房屋众多的城东中精准寻到他的身影这件事,裴倾策并不打算深究。
他揉揉阿理的头。
这个世上,谁能没有秘密呢。
而昨夜那场雨貌似并未对女童的健康造成分毫影响,她还是那副模样。
除了说不出话,一切皆是正常。
其实裴倾策也有询问过郎中这个问题,阿理身体完整,心智正常,究竟是为何说不出话。
郎中很是为难,将她的脉把了又把,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或许,阿理是曾遭受过什么刺激,才使得现如今有口难言。
刺激?
裴倾策摸摸阿理柔软的细发,不语。
阿理并不知道对方此时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她向来无法理解人类的思维,只觉察出裴倾策看向她的眼神越发慈爱。
不懂。
今日天气尚好,雨丝浅浅,回想起前两日托付给李家兄弟的事,裴倾策思虑一瞬,便决心再带上阿理去看看。
万一,有消息了呢。
钟爱艳色的少年又择了一身红衣,连带着怀中的女童也被他打扮得明媚耀眼,身上坠着的首饰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瞧着像是一对关系极为要好的兄妹。
二人共撑着把伞,向着熟悉的街道走去。
热闹的青楼在白日里极为安静,宛若蛰伏的野兽。而裴倾策无心关注这些,年幼的女童自出现那刻便强势的夺取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简而言之,他现在只想护好阿理。
运气尚可,李家兄弟此时正在家,并未扑的个空。
裴倾策大步流星走了过去,见他们正围坐在一团不知在交谈些什么,并未注意到他的到来,于是裴倾策勾唇,心中想出个坏主意。
李长生特别胆小,受不了一点风吹草动的惊吓。
也不知他究竟是如何做的了收尸人。
少年故意将脚步放得极轻。作为从小便习武的人,想要普通人不发觉自己的踪迹还是较为轻易的。
他悄悄躲在李长生的身后,凤眸微微眯起,显得整个人狡猾又奸诈。
修长惨白的手指伸出,轻飘飘地抚上李长生的后背。
裴倾策压低了嗓音,扮作地府的鬼怪,幽幽的怨气自他口中吐出,“李长生……还我命来……”
“啊!哥!”
李长生猛地跳起,庞大的身躯极度灵活,一点也不像是个胖子,直接扎在李春天的身后,瞧着柔弱且委屈。
逗得裴倾策直乐。
李春天无语,手掌安抚的拍打着自家弟弟的后背,又斜眼看着他,道:“裴倾策,你真是有够无聊的。”
见了罪魁祸首的真面目,李长生不由得恼怒,五官都挤在一起,说出的话幼稚极了,“你太坏了!”
裴倾策笑了半天,笑得阿理都忍不住去瞧他。
“李长生,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一遇到事,还是要躲在你哥哥身后。”
“我,我这是……”李长生是个木讷且不善言辞的人,通常哥哥让他怎么说他就怎么说,让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因此被裴倾策这样一说,一时结巴起来,不知该怎么回击。
李春天翻了个白眼,双脚稳稳站立在他身前,嘴里的话毫不留情,充满了对李长生的维护,“那又如何?不管李长生多大,他都是我的弟弟,我护着他有什么错,我自个愿意。”
感情真好。
裴倾策笑容敛下两分,先是揉着阿理的头,随后温热的掌心堵住她的耳朵,向他们说明自己的来意,“我今日是过来问问,上次的事有消息了吗?”
提起这个,李春天的面色严肃了起来,眉头紧锁,惹得裴倾策也提起一颗心,“怎么?是出了什么事吗?”
“不,不是。”李春天回道,但是脸上表情却仍旧不太好看,“我们打探的消息说,最近肃州城……”
他顿了一下,瞧着裴倾策,接上了剩余的话,“并无孩童失踪。”
这话使得裴倾策眉心生出痕迹。
李家兄弟是在肃州城最角落里存活多年的人群,虽然不一定活得好看,但他们一定是将肃州城上上下下摸得最清楚的人。
瞧见裴倾策这副模样,李春天便安慰他道:“别想那么多,说不定阿理是从旁的城镇过来的。”
这个说法并不能填平裴倾策心中的奇怪之处,肃州城很久未曾有过变化,这里很少会迎来新人。
更何况,入城需要文牒。
李长生挠挠头,又好脾气的替这个刚刚欺负自己的人说话,“说不定是我们没能打听清楚。”
“不,不是你们的问题。”裴倾策一口打断他的话,神色平静,“说不定是事情太过隐秘,才会毫无消息。”
他缓缓松开皱起的眉,“我还是想要知道阿理的身世,所以只能继续麻烦你们了。”
李春天摆摆手,“不麻烦,我们也算阿理半个长辈,应该的。”
谁承想此话一出裴倾策的眼神立马落在他身上,目光嫌弃,“不行,你俩只能算是同辈,做不得长辈。”
给李春天气得不行,要拿东西砸他,“你给我滚出去!”
在这番闹腾下,裴倾策笼罩在心头沉重的乌云消散不少,又笑了两下,道:“那我们便先走了,拜托二位再努努力。”
李春天轻哼一声。
“你放心,这事只管交给我们。”
本来想6号更新的,结果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存稿怎么发表,我好像笨蛋orz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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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