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父亲离开后不久,于姝也没心情再去尝试佩戴那顶假发,而是抓起丢在床上的书包,背上它踏出了门。
季除非也紧跟在他身后离开这间房子,这一次,她终于进入了一段不属于这间房子的记忆。
现在呈现在季除非眼前的,是一条高中教学楼里的普通走廊,此时应该正好是下课时间,整条过道上都充斥着学子们的吵闹声,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一样的校服,而在那中间,季除非注意到于姝正倚靠在教室外的窗台上,她的双眼漫无目的地远眺,季除非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候,另外一名和于姝差不多高的男生走到她身边,略显用力地朝她背后一拍,还没等于姝回过头便将手臂搭在她的肩上。
“怎么回事啊?最近看你老是心不在焉的,放假约你出去打球你也不来了。”
男生就像在关心自己的好兄弟一样,带着笑容问道。
于姝顺着他的力气僵硬地移动了些,这也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了,于姝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她尽量保持着声音的平静回答道:“没什么,就还是那些事。”
男生好像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一样,他的表情放松了些,摆了摆手说:“嗨,当爸的都这样,就喜欢跟儿子吵架,我在家也老跟我爸吵,别被这种事影响心情了!就算你爸把你赶出家门了,你也还能依靠兄弟我呢。”
听见他的话,于姝脸上的表情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微微偏过头,远处闪烁的阳光映在她的眼眸里。
于姝:“余思,无论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都会把我当朋友吗?”
那个名叫余思的男生不明白她怎么突然这么正经起来,还以为于姝在刻意逗自己玩呢。
余思放下揽住她肩膀的手,改用手肘用力地朝她手臂顶了顶,笑道:“那当然啊,我们俩都认识四五年了,你是个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啊?那我还配叫你朋友吗?”
见惯了人类无意间说谎的季除非本能地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然而正处年少时代的于姝却真的相信了。
于姝没有挪开自己的眼神,她仍然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朋友。
余思这才觉得她好像真的有些不对劲,便赶紧问道:“到底怎么了?你有什么事就说啊,搞得我挺担心的。”
于姝心中经历了一番常人所不能懂的挣扎,最终还是开口说道:“其实,有个事我一直都没告诉你。”
余思叉腰站着,眉头微皱:“什么事?”
没有在意身边人来人往,于姝的声音平静又坚:“我,一直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个女生,我也很希望自己是一个女生。”
简短的一句话钻进余思的耳朵里,他一时间竟然都没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在说什么,等到他强迫自己去理解之后才笑道:“你神经病啊,玩我呢?你骗傻子去吧。”
尽管他仍然像最初那样笑着,可就连季除非都能看出来,余思的笑容看起来已经有些变形了。
尴尬的笑声中,于姝一如既往地认真注视着眼前的人,一句话也没有辩解。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余思才真正意识到于姝没有开玩笑,她是认真的。
余思:“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明明就是一个男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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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姝这才移开了自己的视线,她的双手不断摩挲着,心头一时间浮现出一句句来自父亲的同样话语:“你是个男的!”
于姝:“我知道你可能不能明白我的情况,我在生理上确实一直都是男人,但我从小就喜欢女生的装扮,就连和小朋友玩过家家,我也会提出要扮演女性的角色。”
“直到稍微长大一点过后,我开始对自己男性的特征感到厌恶,”于姝说着,不由得攥紧了双拳,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不甘:“我......我就是很讨厌这样的自己,我只想当一个女生,但我却一直被我爸要求成一个男人的样子,我感觉自己的精神都快被撕成两半了。”
季除非看着于姝无比纠结和挣扎的神情,心底竟然浮现出一丝懊悔。
不知是否是有意,余思看起来不经意地朝后退了两步,他也不敢再直视于姝,两眼慌乱地扫视着周围。
看着他这时候慌张的样子,于姝好像也能理解,她的耳边又响起父亲曾说过的话,一直以来不正常的都是自己。
所以她怪不得别人不理解。
于姝转过头,她的眼神里带着犹疑和期待:“所以,你刚才说的话还算数吗?”
“啊?啊......”余思看起来就像忘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一样,可当他反应过来之后,却迟迟给不出肯定回答。
余思:“我...我不知道你一直是用......用女生的心态在生活的。”
于姝:“现在你知道了,还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于姝并不算在逼问他,然而余思却像被人追着问自己不愿回答的问题一样,他很不自然地挠了挠后脑,眼神再也没回到于姝身上过,而他紧闭的双唇似乎已经给出了答案。
在接下来的一分钟里,季除非清清楚楚地看见于姝的眼神由期待变为失落,再转变成无可奈何的平静。
终于,此刻犹如救命铃的上课铃响起,余思这时候才找到了可以转移的话题:“上课了,得赶紧回去,不然班主任来了又得挨骂。”
原本拥挤的走廊上一时间变得空旷不已,正如于姝的心一般。
季除非无法想象于姝那天是以何种心情度过的,她也没办法完全看清于姝对余思是什么样的感情,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于姝在生命中的第一次坦诚,就这样以失败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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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除非没有接触过于姝这类人,她也做不到真正洞察和理解于姝的内心,可在这时候,她不得不向自己承认,在看见年幼的于姝身穿母亲裙子的时候,她也如同于姝的父亲一样,觉得难以理解。
但当她亲眼见证了于姝所诉说的心理挣扎之后,她才觉得自己之前的看法与观点好像太过残忍。
季除非默默转过身,她踩在教学楼的阶梯上走下楼,而当她下到楼底时,眼前的场景也随之变换,她再一次回到了于姝家。
并非是季除非的错觉,这段记忆中的于姝看起来沉默了许多,尽管一直是男孩子的打扮,可以前的于姝也习惯把自己收拾得整洁而干净,她不会允许自己留有胡须,也会细心地翻过校服衣领。
但现在低头坐在床边的于姝却没了以往的样子,她的脸上胡茬明显,衣领也随意打乱。
正当季除非想再走近一些的时候,于姝的房门突然一下便被打开。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爷爷奶奶还有其他亲戚都到了半天了,你还躲在房里不出来,跟个女的一样,扭扭捏捏的,动作快点!大家都在等你吃饭!”
于姝父亲冲进门,指责她一直没有走出房间。
而季除非在他关上门的那一瞬也看见此时家里还聚集了一众其他人,大家有说有笑着,看起来今天是于姝家的家庭聚会。
于姝默默抬起头,她的双眼中好像已经没了以往的闪烁。
沉默了许久,于姝才从床边站起来,她像是突然做出了什么决定,毅然决然地冲进卫生间,快速地将自己脸上的胡子刮干净,之后又不顾父亲的催促回到房间,从衣柜身处翻出了那顶假发和一条已经被压得有了些许皱褶的连衣裙。
季除非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因为于姝就在她的面前将自己完全打扮成了一个女孩模样。
她算不上多白净,但相比于其他男人来说较为干瘦的身材竟然看起来和这条红色的碎花连衣裙有些般配。
打扮过后,于姝站在镜子面前,她整理好自己的假发,闭上双眼做了两个深呼吸之后,坚定地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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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于姝走进客厅的那一秒,这间房子里的空气就像凝滞了一般。
方才还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的人们一下都沉默下来,他们无一不是瞪大了双眼看着走出来的少年,那张无比熟悉的脸此时竟然以这样的形式出现在他们面前。
直到一根筷子掉落在地的声响打破了沉寂,还没等到客人们疑惑,于姝父亲带着那股让季除非熟悉的怒气冲上前,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狠狠地给了于姝一耳光。
季除非能够感受到,这一次的耳光远比小时候那一记来得响亮。
而这一次,也没有还能护着于姝的母亲。
这一记耳光也终于惊醒了身后的众人,尽管还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但亲戚们都知道不能让于姝父亲继续打下去,他们纷纷放下手里的酒杯碗筷,冲上前一起拦住了还打算接着动手的于姝父亲。
“我早就跟你说清楚了!你他妈的再敢让我看见你穿成这样,我他妈直接踹死你!”
于姝父亲怒目圆睁,他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青筋暴起在他的脖颈,满脸通红的他就连说话都已经做不到口齿清晰,而是只顾着怒吼:“老子没有你这个儿子!你他妈就是个怪物!丢人现眼!”
在亲戚们的帮助下,于姝幸运地没有继续挨打,她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似乎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她没有去辩解什么,也没有去争吵什么,而只是理了理自己被打乱的假发,在看见众人面对自己的无法理解的目光之后,于姝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掠过混乱的人群,直直地冲进父亲的房间,凭借着小时候的记忆快速地翻找出户口本,又转头冲进自己房间,拎起一个不知什么时候收拾好的背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
没有一点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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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除非还没有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她便已经跟在于姝身后离开了这个地方。
而接下来,于姝却带着她来到了派出所里。
于姝拿出户口本,又从背包中取出了自己的身份证,她没有一点犹豫,而是直接走到派出所的工作人员处说道:“你好,我想改名字。”
她没有在意身边人在看她时露出的惊讶和不悦的表情,因为她很清楚,自己在今后路上所要面对的,是比这些表情还要可怕的偏见。
于姝在椅子上坐下,她将户口本翻到自己的那一页,说道:“把名字改成于姝,女字旁的那个姝。”
季除非低下头,她看见那一页纸上所记录的名字是“于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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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破茧而出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