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满霜的悲号声终于消失在季除非耳边。
季除非转过身，便发现家里这时候的布置又发生了一些改变。
原本四处散落的玩具被整整齐齐地收纳到一个箱子里，而箱子则被放到了客厅的角落，并被人用厚厚的帘子盖在上面。
整个家也不再似往常灯火通明，只有客厅天花板上亮着凄惨的白光。
何州固正站在家门前，而夫妻两人的父母也正准备从家中离开，季除非向他们走近，听清了几人之间的谈话。
“小何，”满霜母亲苍老的手紧紧抓住了何州固的衣袖：“这已经两年了，小霜还一直在埋怨自己，我真的不愿意看她这样了，你一定要好好开导她啊。”
说着，她的眼光再次投向呆坐在沙发上捧着相册的满霜，眼里满是无奈与担忧。
紧接着，其他长辈也纷纷接话：“这件事我们也有责任，平时没能提醒你们多留意家里的药不能让孩子轻易拿到，我们对不起小菲，但你们夫妻俩的日子还是要往前走啊。”
何州固的脸色看起来也有些憔悴了，他挤出一个笑容，安慰了几位老人，等到将他们都送走之后，何州固才拖着步子回到了满霜身边坐下。
安静得仿若坟墓的家里，只有满霜不断翻动相册的“哗啦”声。
何州固的双眼里满是不忍，他轻轻伸出手为满霜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而这时候的满霜已经没了一点从前的精致，苍白的脸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感受到何州固在身旁，满霜开口说道：“我今天又去小菲的幼儿园了，还去了商场的游乐场，可是我等不到小菲放学，我也找不到她在乐园里玩什么。”
满霜就像在讲述一段稀松平常的日常故事，可何州固听着，却不自觉地攥紧了双拳，他的双睫在微微颤抖着。
满霜的表情也终于无法保持正常，她轻轻地抚摸起相片中微笑的脸庞，抽泣着说：“她明明还那么小...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看住她，是我害死了小菲......”
见状，何州固立即将痛苦的满霜搂紧怀中，季除非看得出来，他在强忍着自己就快崩溃的情绪。
“不怪你，是我的问题。”何州固的声音颤抖着：“是我没有把东西收拾好，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小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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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的几段回忆里，季除非见证了一个家庭从幸福走向绝望的所有过程，她再回想起初见满霜时她魂不守舍的模样，这一切都有的解释了。
满霜的故事让已经处理了很多执念的季除非也不禁心痛起来，对其他人而言只不过是几张照片的东西，却承载着满霜与何州固最美好的回忆。
只可惜太美的东西，往往消逝得也太快。
季除非不用再看下去了，她下一秒便回到了捕星瓦子内。
千来时早已经换好了衣服在礼堂里等着她出来：“怎么样？我们现在就带她进幻境吧。”
说着，千来时便准备将手覆在满霜的额上。
可就在这时，季除非拉住了她的手，轻声说道：“别换衣服了，就穿那件蓝色校服进去。”
千来时有些疑惑，平时她们两人都是换上现代装扮才会带顾客进入幻境的。
“满霜的女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看着季除非一言不发的沉默样子，千来时也猜出了个大概。
既然如此，千来时便好好地听从了季除非的建议，在重新换上了那件民国新式校服之后跟随她进入了一场幻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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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霜费力地睁开了双眼，她看着眼前熟悉的天花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家中。
她用力将自己的身子从沙发上撑了起来，而客厅里的陈设让她一下子晃了神。
客厅里四处散落着小菲玩过却没收拾的玩具，就连她日常最喜欢的水杯也正好端端地摆放在桌子上。
满霜愣了好一会儿，当她终于想伸出手拿过小菲的水杯时，她才注意到桌子另一边正站着刚才在那个奇怪大学里出现的两个女生。
“是你们把我送回来的吗？”满霜开口问道。
而就在下一秒，刚才发生的一切都重新浮现在满霜的脑海里，她立刻慌张了神色，来回盼顾着寻找那本相册。
万幸，相册正安静躺在她身边。
季除非：“你女儿的照片真的很可爱。”
她的话让满霜不由得苦笑起来：“是啊，小菲是多么可爱的一个孩子啊，是我不配做她的母亲。”
千来时在刚才已经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尝试安抚道：“你纵使有疏忽的地方，但这件事还是一个意外啊。”
“这个意外明明可以避免的！”满霜似乎也并不好奇她们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自己犯下的错：“如果我能够把药盒放得高一点，如果我平时能够多叮嘱一下她，如果我那个时候没有打电话......小菲根本就不会出事！”
说着，满霜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痛苦的神情，她的内心正经历着旁观者无法想象的折磨。
季除非：“三年了。”
“小菲已经离开三年了，”季除非蹲下身，直直地看着满霜：“这三年里，你辞掉了工作，不和任何亲人朋友交心，将自己禁锢在曾经的失误与遗憾当中，你觉得小菲如果知道了她会开心吗？”
满霜抬起头，她并不认为眼前的两人能理解她身为人母的心情。
千来时接话：“你永远都要记住和怀念小菲，可这不代表你不需要往前走。”
“你们不要再说了。”满霜不想再和二人纠缠下去：“谢谢你们帮我找回了相册，但现在还是请你们回去吧。”
眼看她的态度还是这么固执强势，季除非也只能拿出她一开始准备的方法。
季除非：“我能让你再见小菲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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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就像久旱之地突降甘霖一般，即便如此难以置信，可就是会让人重新抱有睽违已久的希望。
满霜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她一字一句地顿着：“你说什么？”
季除非：“我可以向你保证，我能让你再见小菲一面，但就这一面。你还是听听她自己想对你说的话吧。”
“好！”几乎是在一瞬间，满霜一改刚才颓丧的态度，她拼命地点着头，也不在意季除非使用的究竟是什么方法。
季除非站起身，她和千来时对视一眼，千来时心里也有些不安：“这样能行吗？”
季除非点了点头：“这其实就是她最后所能奢求的了。”
说罢，季除非独自一人走进了小菲不幸离世的房间，满霜满眼焦急地站在原地等待着。
很快，房间的门被缓缓打开，季除非手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从中走了出来。
即便已经过去三年，即便再未亲耳听过她的声音，即便许久没能触碰到她柔软的脸蛋，但满霜是她的母亲。
只一眼，她就知道小菲回来了。
满霜猛地向前奔跑过去，双膝跪地将小菲紧紧搂入怀中，她一边贪婪地轻揉着小菲的头发，一边泣不成声。
“妈妈，别哭。”
稚嫩的女声传入满霜的耳朵，那是她日思夜想整整三年的人啊。
满霜的双眼通红，她的双手捧着小菲的脸，生怕下一秒她就会消失在自己眼前。
满霜：“小菲...是妈妈的错，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对不起你啊......”
思念的话语充溢在心，然而此刻能说出口的，却只有对自己作为母亲而失职的愧疚与悔恨。
小菲咧嘴笑了笑，她伸出自己的小手为满霜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妈妈，不是你的错，是小菲自己不懂事乱吃东西，小菲最爱的就是爸爸妈妈了，真的不怪爸爸妈妈。”
满霜也不想让孩子看见自己哭得这番难看的模样，可眼泪就是忍不住地自己往外跑。
小菲笑道：“小菲很想爸爸妈妈。”
闻言，满霜已经彻底不能控制自己的思念，她紧拥着小菲说道：“小菲不要走了好不好？就留在妈妈身边好不好？妈妈真的不能没有你。”
千来时在一旁看着母女俩的再会，也渐渐开始不忍心起来。
小菲拉住满霜的手，说道：“妈妈，小菲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一直陪伴你们的，你不要再怪自己了好不好，也不要让爸爸责怪自己了。”
“我希望爸爸妈妈能永远幸福，哪怕没有小菲在身边。”小菲的话说的很轻，很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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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除非也开始为满霜说起这些年她所不知道的事：“小菲出事之后，何州固心里也很自责，他主动放弃了在公司晋升的机会，而选择留在原来的岗位上，这样至少能有足够的时间照顾你。”
季除非：“原本你公司的领导还想让你复职工作，但何州固亲自去公司解释了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工作。无论工作有多忙，他每天都一定会负责家里的所有家务，你每次说起去幼儿园等小菲这样的话，他的心又何尝不是在被狠狠戳着呢？”
满霜的抽泣声渐渐小了下来，她好像确实很久没有和丈夫好好聊过了。
季除非接着说：“他从来没有停止对小菲的想念。为了让你尽快从悲伤中走出来，他不得不每天微笑着面对你，和你谈论一些开心的事，可他再也没真正开心过。”
“两个人都深陷悲伤的话，只会一起溺死在过去，只有互相搀扶着，才能走出来。”
说完，季除非转身走进了书房，她在何州固搭好的小床边找到了她需要的东西。
季除非拿着一张照片来到满霜面前，并将这张照片递给了她。
满霜犹豫着接过照片，里面是那年拍照时，她和小菲紧紧相拥的场景。
霎时间，满霜好不容易停下的眼泪再如决堤一般轰轰烈烈。
季除非解释道：“他每晚都会把这张照片放在枕边入睡，就像你们都还好好在他身边一样。”
“妈妈。”小菲的身影已经开始变得有些透明，她微笑着轻轻说道：“除了小菲，还有爸爸最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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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小菲的身体就像千万透明闪亮的星星一样，渐渐开始分解开来，飘摇着在众人眼前散去。
只留下满霜一人，将那张照片紧攥于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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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原地兜圈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