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脚步临近，今年的湛杨似乎比往年更冷一些，下午四点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都裹紧了大衣，随着寒风袭来，人们纷纷加快了自己的步子，无力地与寒冷对抗着。
一路上，季除非和千来时相互之间没再说话，不是不想，而是两人的心中都多了些焦虑和疑惑，如鲠在喉。
漫无目的地转过街角，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季除非和千来时也停下脚步。
只见前面一家幼儿园大门前挤满了等候的家长，他们有的是上了年纪的爷爷奶奶，有的是还没来得及换下工作制服的上班族，还有的是这两天刚放假的高中生。
随着大门缓缓打开，一群带着欢声笑语的人间天使们背着五颜六色的书包一涌而出。
大人们的双眼来回寻找着自己孩子的踪影，等到孩子跑到面前，这些人脸上对等待的不耐烦也立即转成灿烂的微笑，他们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问道：“今天在幼儿园开心么？”
拥挤的人群里嘈杂万分，阴冷空气中也飘起阵阵哈出的白雾。
千来时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她渐渐陷入了刚才的回忆之中，可她怎么也摸索不到故事的开端，更看不见自己的孩提时代。
“我想，你小时候肯定也和他们一样活泼。”
突然，季除非缓缓说着，便转头望着身边一脸落寞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到了季除非前世的身份是警察的影响，千来时莫名地愿意去相信她所说的话。
千来时：“毕竟是孩子，大家应该都差不多。”
就如同童年时光仓促的脚步一般，很快，幼儿园门前聚集的人纷纷散去，也不再有小孩子从园内往外走。
但季除非注意到，有一个穿着灰色毛呢大衣，将头发随意扎起的女人仍然站在慢慢关闭的幼儿园大门前，她的双手手指交叉握在身前，微微斜着身子往幼儿园里张望着，但脚步却没有一点挪动的迹象。
站在门内送走孩子们的年轻女老师也看着这个女人，然而她似乎并不觉得这很奇怪，只是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便转身回到了园内。
千来时也注意到了这个等待许久的女人，她微微低头和季除非讨论道：“她的孩子为什么这么久还没出来？会不会是孩子自己没看见妈妈跑走了？”
季除非轻皱眉头：“看起来不太像，那个幼儿园老师也看她在外面等了很久，但她也没有出来过问情况。”
两人此时还弄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便也决定接着等下去，看看女人之后的情况。
渐渐空旷下来的街道上寒风也更肆意，枯叶堆被吹散，在地上哗哗作响着，而女人紧握的双手也开始颤抖起来。
终于，天色将暗时，那个女人往后退了几步，转身朝着更繁华的街道另一边走去。
季除非和千来时相互看了对方一眼，几乎在同一时刻决定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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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正处萧瑟季节的原因，季除非总觉得眼前的女人脚步乏力，身影飘零，整个人像是被苦难与孤独包围了一般。
十多分钟之后，两人跟着女人走进了湛杨最大的一家商场。
偌大的商场里似乎与刚才的荒凉街道处在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明亮的巨型灯球从五层顶部悬挂下来，各间商铺内放着或热闹、或优雅的背景音乐，摩肩接踵的人群笑脸盈盈，手中拎着刚扫荡一圈得到的战利品。
然而穿行在繁华消费区域的女人并没有为任何一家店停下脚步，她一路上都直直地看着前方，从未偏头注意身边的人。
最终，女人在商场底层的电梯后停下。
季除非和千来时也跟了上去，她们看清了，电梯后是一处儿童游乐园。
不比湛杨真正的游乐场，这样在商场里用充气设施搭起的游乐场也不过是让小孩子们随时都能来放松的地方，他们将鞋留在场外，一股脑地冲向充气的滑梯和蹦床，而家长们替孩子背着书包，站在场外仔细看着那一张张笑脸。
那个女人也和所有家长一样，轻轻将手搭在围栏边，眼神不断在欢腾的游乐设施上搜寻着。
季除非在女人的正对面站下，她这时候才看见女人的脸上化着妆，可即便隔了一段距离，季除非也能看出她涂抹着与自己肤色不搭的粉底，鲜艳的口红在唇上极度不均匀，眼下两块青色的黑眼圈更掩不住她的憔悴。
而让季除非印象更深刻的，是女人双眼里隐隐的悲痛。
千来时：“她的孩子会不会走丢了？所以才在学校和商场都来找。”
她的猜测不无道理，可季除非还是摇了摇头：“如果找不到孩子，她就算不急着报警，也至少应该跟熟人打个电话问问吧？但这么久了，她从来没拿出过手机。”
千来时已经看了二十五年季除非冷静分析的样子，但这一次，她眼里的季除非似乎和记忆里女警察的身影重合了起来。
她暗自感叹道，原来季除非一直都没有变过。
季除非的话刚说完，对面的女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她将手滑进了大衣的外兜里。
紧接着，她从口袋里拿出一部手机，而当她看见屏幕上闪烁的文字时，女人不禁皱起了眉头。
她还是接通了电话，并没有留给电话对面的人开口先说话的时间，她便立即应道：“快了。”
说完简单的两个字，女人便挂掉了电话，她虽然收回了自己搭在围栏上的手，但仍然依依不舍地向乐园里张望着，寻找一个不知究竟为何的身影。
见状，季除非和千来时立刻跟上了女人的步子。
也许是幸运，女人像全程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一般，她丝毫不注意身边的情况，所以在穿出拥挤的商场出入口时，季除非很轻松地便紧贴在她身后，为她留下了捕星瓦子的淡红色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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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霜回到家时，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把门关上，将身上的大衣随手丢在玄关处，脱下的鞋子也凌乱地踢到一旁。
听见门口传来的动静，何州固穿着围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的脸上闪过一瞬低落，却又立即恢复了笑脸。
“回来啦！？”何州固一边轻快地说着，一边走到玄关好好地将乱扔的大衣鞋子整理起来。
然而满霜并没有回应他的话，就像完全看不见他一般，径直走进厨房，从橱柜里端出几个空碗。
何州固轻轻叹了一口气，便跟着进了厨房，他看着满霜正亲手盛满三碗饭，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已经做好的菜端了出去。
客厅里的电视机自顾自地播放着，暖黄的饭厅灯光照在一桌热气腾腾的好菜上，而满霜和何州固面对面坐着，另一个盛满饭的小碗被满霜轻轻放到了桌子的另一端。
何州固抬手擦了擦自己脸上做菜被熏到的油烟，笑道：“这段时间降温真狠，我们公司已经有好几个同事感冒发烧请假了，你白天出门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多穿一点。”
说着，何州固伸出手，夹了满满一大筷子的菜放进满霜的碗里。
然而，眼前的满霜还是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她低头扒拉着自己的碗里，又为那个无人使用的饭碗里添了几道菜。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满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
何州固看着自己眼前这个日复一日做着同样事情的女人，渐渐攥紧了握住筷子的手，他双眼中强装出的笑意也终于消失殆尽。
“满霜。”
何州固放下筷子，说道：“你到底还要像这样多久？我们已经多久没有过过正常的生活了？”
意料之中，满霜对他的话仍然充耳不闻，只是不断给那个小碗里添着菜。
终于，何州固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伸出手抢过满霜手里的筷子，吼道：“够了！不要再这样了！三年了，你能不能放过自己！？”
满霜瞪大了双眼望着眼前的人，她试着去抢回那双筷子，却被何州固更强的力量抵了回去。
“你给我！你还给我！”
满霜扯着有些沙哑的喉咙一边吼着，一边仍奋力和何州固争夺着那双筷子。
何州固不再让着她，立刻站起身将桌子另一端的小碗带回到厨房，一股脑地把里面的饭菜全部倒进了垃圾桶。
满霜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她的眼眶也渐渐红了起来，她甚至连拖鞋都没穿好就追到厨房，望着垃圾桶里一口没动的饭菜，满霜疯狂地摇着头挥动着双拳打在何州固的胸膛上。
“你在干什么！？你给她重新弄好！”满霜嘶吼的声音中已经带有哭腔。
何州固腾出双手，紧紧地握住了满霜的手臂：“满霜，小菲已经不在了！她不会回来吃晚饭了！你放过自己吧！”
闻言，满霜的双手停在半空中，凌乱的头发披散在她苍白的脸庞上。
“放过自己？”满霜的眼中噙满了泪水：“我问你，你能放过你自己吗？”
何州固再说不出一句话，沉默的气氛充满了这个家，只剩下客厅的电视机里不断传出欢声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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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卧室的床铺得整整洁洁，然而却没有一个人酣睡在上面。
何州固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他已经习惯睡在狭小空间里的感觉了，甚至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正常入睡。
而满霜穿着单薄的棉麻布睡裙，从卧室床头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相册后，便带着相册走到了冷风四起的阳台上。
刺骨的夜风任性地吹乱了满霜的头发，她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轻轻抚摸着这本承载了无数回忆的相册，相册上用七彩的字体写着“菲”这个字。
像是对待一份宝物一般，满霜顾不上在夜风中发抖的自己，只是小心翼翼地翻动着相册的每一页，在其中，是一个女孩从襁褓中的婴儿长成水灵可爱模样的记录。
满霜在相册的其中一页停下，里面的小女孩分别被打扮成身穿新式校服的民国女学生和身着西式小洋裙，脚踩精致皮鞋的女生模样。
满霜干枯的双手一遍又一遍地划过这两幅照片，眼眶中流转的眼泪也滴落在照片中女孩欢笑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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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原地兜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