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已经将那本古书拿回来好几天了,不知为何,千来时竟然在这几天的夜里做起梦来,她已经快二十年没有做过梦了。
在梦中,她本应该是和季除非一起前往图书馆的顶层,可一到那里,身后的季除非便会消失不见,偌大的空间之中只剩下一排排木制书架和自己,万籁俱寂。
梦里,前方昏暗的灯光像是有着一种奇妙的牵引力,不断拉着千来时的步子往前走,而最终在她眼前出现的,仍旧是那本说不清来历的书。
千来时轻轻将书翻开,却不见捕星瓦子的画,也不见那一页宋朝时的记载,剩下的是一片空白。
哪怕是在梦里,千来时也能清楚感受到自己心脏的剧烈跳动,甚至就快要跳出她的身体。
下一秒,一种类似身处漩涡的感觉席卷千来时,她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扭曲荒诞起来。
短暂的漆黑之后,她又一次看见了那幅火光漫天的场景。
正如同她第一次看见这个画面一样,千来时眼前依旧站着许多身穿黑色警服的人,他们冲对讲机吼着,对受伤的人照顾着。
还有一个想要冲进来的人不断被阻拦着。
仓库内浓烟四起,火势愈来愈猛,钢筋木材掉落在地的声音震耳欲聋,灼热的温度侵袭着她。
梦里的千来时猛地睁大双眼,她像是才明白什么,慌乱地打量着自己身边。
她此刻正处于火海的正中央。
千来时似乎已经感受不到双腿的存在,她无力地跪倒在地,即便再努力地想要站起来,却也只是徒劳。
她摊开自己的双手,掌心早已血肉模糊,而破烂的衣服也粘连着身体上已经受伤溃烂的皮肤,哪怕是轻微的拉扯也足以让她疼得撕心裂肺。
更令她恐惧的是,火焰并没有想放过她的意思,而是气势汹涌地朝她翻滚而来,下一秒就要将她吞没其中。
万幸,每每到了这时候,千来时便会惊醒。
二十五年了,这段时间是千来时第一次觉得自己离前世的记忆那么近,却又惊觉那段记忆多么可怕。
梦也许是虚幻,可那钻心的疼痛和醒来后满背的冷汗却是无比真实。
千来时不得不承认,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恐惧。
也许是因为频繁做噩梦的关系,千来时白日里的精神状态也大不如从前那般亢奋,她反而更喜欢望着瓦子里的景象发呆。
季除非很少看见她这样,心里不免有些担心。
“你还好吗?”季除非抬起手,想要轻抚她的后背,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停滞在空中的手放了下来。
千来时眉头微皱,她摇了摇头,解释道:“我也说不大清,可是我总感觉图书馆的顶层很奇怪,我们每一次去那里的时候都安静得可怕,像是什么东西提前知道我们会去,所以才一个人都没有......”
“除非,”千来时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我还想再去一次图书馆顶层,我总觉得我们还有没注意到的东西。”
季除非望着她的眼,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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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杨已经完全进入秋天,阴冷的风呼啸而过千来时耳畔的长发,卷起一丝焦躁与不安。
季除非安静地走在她身边,自从千来时第一次在寰宇之中看见一些过往记忆,她便在不经意间变得有些沉默,这让被千来时碎碎念了二十五年的季除非感到万分不习惯。
穿过熟悉的空中走廊,季除非和千来时推开眼前的大门,进入图书馆顶层的空间。
可这一次,等待她们的并不是一如往常的寂静。
季除非没太注意便想直接走进去,千来时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稍用力将她往自己身边靠了靠,并且示意她先别进去。
千来时将耳朵凑近门口,静下心来听着从室内传出的声音。
“好像有人在哭。”千来时淡淡说道。
说着,千来时不经意地朝身旁的季除非看了看,不知道为什么,季除非好像心不在焉的样子,耳廓有些微红,也没理睬自己说的话。
千来时搂着她腰身的手稍稍用了些力:“你听见了吗?是不是有哭声?”
“啊?”季除非像是刚听见她说话,不禁一惊,吞吞吐吐道:“哦,好像是有。”
离得太远也无法弄清到底是什么情况,千来时拉着季除非轻手轻脚地靠近哭声传来的地方。
终于,她们在墙角处的一张书桌旁看见了一个女生,她正埋头趴在桌上,一头毛躁的黑发被揉得乱糟糟,在桌上还放着一副黑框眼镜,凌乱的书籍和白纸堆在一旁,电脑屏幕的白光照映着她不断抽动的肩膀。
她哭得很伤心。
季除非与千来时对视一眼,季除非好像隐隐感受到了什么。
千来时虽然有些在意这个哭泣的女生,可她现在更想找到和那段记忆有关的线索。
她正打算拉着季除非离开这里,然而季除非却顿了步子,拉紧了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
看她的反应,千来时也意识到了:“客人?”
季除非点了点头:“我们之前不是猜测过么?随着我们离做完104个任务越来越近,能想起来的东西也会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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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站在书柜之后,透过眼前零零散散的书籍注视着那个女孩。
女孩身旁的几本书已经被翻得有了许多皱褶,书名都是《数据结构》、《计算机网络》这些她们完全看不懂的东西,而女生的电脑上正播放着一段教学视频,里面的老师身穿西装,慷慨激昂地讲解着身后白板上的知识点。
在本应浓厚的知识的氛围中,女生痛苦而又隐忍的哭泣让季除非心里不禁一颤。
季除非没有犹豫,便走上前去站在女生的身后,用手指在空中绘出方块的形状。
一缕阳光难得从秋日的阴云之间冒出了头,穿过图书馆墙边的百叶窗,直射在这枚小巧的执念方块上。
季除非手上稍一用力,便让携着阳光|气味的方块轻轻落在女孩的后颈上,形成一个浅红色的印记。
做完这一切,季除非朝千来时使了一个眼神,两人最后决定离开,先处理眼前这件事,至于有关前世记忆的线索,她们也只能在这份执念解决之际得以一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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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云层再次遮住太阳,整个世界似乎完全被凄凉的气氛所笼罩着,只有图书馆内的书香气始终馥郁。
任江月的抽泣声断断续续,终于,她强迫自己收敛了情绪,缓缓将头抬了起来。
这张脸看起来明明也算年轻,可眼底快要掉到地上去的青紫色黑眼圈与粗糙暗沉的皮肤却又让人觉得她已经历太多。
任江月一只手胡乱擦拭着脸上挂着的泪,另一只手伸进自己灰色卫衣的兜里,拿出了一张卫生纸,狠狠地擤了擤鼻子。
任江月在桌上摸索着,抓过自己的眼睛重新将它戴好,她的双眼微红又无神,两片瓶底厚的镜片更是让这双眼睛显得死气沉沉。
她平复了些自己的呼吸,呆滞地看向电脑屏幕上不断跃动的幻灯片,上面写着她最熟悉却也最陌生的知识,耳机便隐隐还能传出老师活跃激动的声音,可听着这样的声音,任江月无论如何也无法跟着提起精神来。
手臂下压着的题集与笔记早已被刚才的泪水浸湿了许多,黑色笔迹随着水渍晕开,凌乱得就如同任江月此刻的思绪。
看着这样糟糕的一切,任江月的鼻头再次泛起微酸,可一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又快崩溃,任江月赶紧狠狠地朝着自己的脸上甩了两个巴掌。
清脆响亮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顶层回响着,一次次、一声声,从任江月的耳边响起,最后又回到她的耳畔。
灼热的刺痛感似乎是一针有效药,任江月这才觉得自己打起了一些精神,她将电脑视频的进度条往回拉了许多,从自己错过的地方开始,重新拿起笔,翻开一页崭新的笔记书写起来。
胸口沉重的压迫感也没有让她停下手上的动作,手指间因摩擦纸面沾染上的墨迹越来越多,而图书馆外的天空也像墨迹一般渐渐暗了下来。
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任江月长时间佩戴耳机的耳朵已经开始微痛,她扯下一边的耳机,而仍旧跟着另一边耳机里传出的声音翻阅着桌上的书籍,丝毫没意识到肚子里传出的鸣声。
直到一阵狂乱卷过的夜风拍打在窗上,任江月才短暂地从书本中抽离出来,她撑着疲惫的眼皮看向窗外,湛杨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同学。”
熟悉的声音在任江月耳边响起,她转过头,只见一位戴着图书馆工牌的管理人员站在大门口,手里拿着一大串钥匙,对自己说道:“已经十一点半了,我们要关灯锁门了,你明天再来吧。”
任江月已经数不清自己这是第几次听见同样的话语,她扯着沙哑的喉咙应了一声,低头开始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来。
收好一切,任江月背起一个已经被磨损得有些厉害的书包,抱起装不下的几本厚书,朝门外走去。
在经过管理人员的时候,任江月只是盯着地面,没有抬眼看她,而嘴上还是轻轻说道:“辛苦了。”
管理人员轻声一笑,一边关着灯一边应道:“同学你也很辛苦,我看你都坚持来图书馆学习很久了,你这么努力,不管学什么都能成功的......”
话还没说完,管理人员转头却见任江月已经走远,她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接着收尾起自己的工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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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江月本就凌乱的头发被夜里不讲道理的狂风吹得更没了模样,她拖着疲惫无力的步子行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两旁伫立着几盏微亮的路灯,任江月的身影在灯光下被拉得越来越长。
被风席卷而过的残叶夹杂着汹涌的孤独朝着她奔来,任江月不受控制地停下了自己步子,她抬头看着密不透光的夜空,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漆黑的世界里没人能看见她的崩溃,无情的凉风也盖过了她痛苦的呜咽。
似乎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能将心底的情绪全部发泄出来。
而就在下一秒,道路旁的灯光好似全部熄灭,耳畔呼啸的狂风也没了动静,任江月在崩溃的情绪中察觉到一丝异样,她缓缓将埋在怀中的头抬起,却看见一副陌生的景象。
她正抱着几本书蹲在一扇古色古香的大门前,欢腾的声音从门内传出,空气中隐约弥漫着酒茶香与烟花刚升空留下的火药味。
似乎是被这突然出现的一切吓到了,任江月的眼泪一时间全收了回去,却控制不住喉咙中时而还会发出抽泣声。
她吃力地站起身,一步步靠近大门前,当她将脑袋探进门内时,捕星瓦子的繁华宋时夜景清晰地倒映在她的眼镜片上。
微微一阵风从她身后拂过,任江月的双腿开始不受她大脑控制地移动起来,带着她穿梭在这一片花光满路,罗绮飘香之中。
任江月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很快,她便在一座宏大明亮的大殿之前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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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流沙涅槃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