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逃跑大作战（二）
执行者的无端闯入，令神殿人侧目。好在烟火节，大多数人都不在。
德巴神父得到消息带他们来到苏亚卧室，简单的卧室也没什么东西。神父突然想起了什么，带领他们进入白塔。
他们穿过长廊，沉重的脚步踏碎了走廊的宁静，直到尽头苏亚的个人画室门前。
门虚掩着。
"就是这里。"德巴神父说，语气迟疑。
执行者们破门涌入。小小的空间被蛮横挤占，画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叮铃当啷间零散的铅笔、画刀滚得满地都是。
飘落在地的画作被踩在脚下。四周洁白纯净的墙壁上挂着一些装裱精致的画作，或是新鲜瓜果，或是娴静的肖像。未曾收拾的散乱画笔，似乎预示着主人下一秒就会回来。
房间中心垂下巨大的墨绿绒布墙帘，彰显了屋主良好品味。作为主角的静物白蔷薇早已枯萎，色泽尽失。然而前方的画架上永远留下了她纯白热烈的模样。花瓣洁白如雪，最后一笔刚落下不久，颜料都没干透。
可很显然，来者无人欣赏艺术。他们目光冷硬，一眼扫过便心知肚明，这通透敞亮的画室里，根本没有能藏人的空间。
"探测过了，核心不在这。"
"再找找！"有人低声喝道。
兵荒马乱中，德巴神父一脸焦急，看向一旁休息室的小门，又环望了这一圈的兵荒马乱，目光最终看向静物台上的白蔷薇，又落在墨绿的墙帘衬布上。
冥冥中，不知被何种力量牵引，苍老崎岖的手执拗拨开拥挤的人群，却在抓住厚重的墙帘时迟疑了一下。
"神父，那藏不了人……"话音未落，巨帘被猛地扯开，"哗啦"一声，白蔷薇被扫落在地。
挑高的墙壁上，泼洒着飞舞朦胧的色块，好像他把所有的颜料都用上了。那笔触 —— 或许不该称作笔触，那痕迹粗细质感纷乱杂糅，激荡交错的线条，没有起始，没有边界。其间隐约浮起的轮廓似火焰、似眼眸、似飞鸟……
可当再凝神看去，那点轮廓又转瞬消融，再也找不着。
就连厚实的墙帘背面，也沾染了四溅的色渍，全然破坏了墨绿绒布那份沉静肃穆。搜查者们僵在原地，方才井然的搜查步调一下子乱了。
没人率先开口，只彼此交换错愕的眼神，一股莫名的惶惑漫上来 —— 这不是他们预想中任何一种情况。
"神父？"
老人慈爱的脸像面具般一片片裂开，爬满可怖的阴霾。
———
"那天我们一起上了飞船，"苏亚开口说道，"我和爸爸妈妈。我第一次离开第三星域。妈妈跟我说，潘多拉贡很美，说我会喜欢的——她错了，我一点也不喜欢。"语气最后带着被骗的埋怨。
洛伦佐静静看着他。
"飞船起飞的时候我趴在舷窗上往外看，什么也看不见，全是黑的。我问星星呢。她说，等飞出去就有了。"
苏亚停了一下。
"然后我睡着了。"
"舷窗外有光。越来越近……我以为是星星。"
他的目光越过洛伦佐的肩膀，落在远处，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东西。
——
卡斯兰伯爵将茶具一一摆出，誓将包房服务做到位："尤金也在那上学，怎么样，苏亚你想不想去。"
伯爵夫人搂紧怀里的苏亚："啊？上学就算了吧，要去那么久，我可不舍得苏亚去那么远，要是学了那些坏毛病可怎么办。"
"怎么就坏毛……"一身坏毛病的伯爵不想搭这话，低头对苏亚道："如何，开完会也许还有一段时间，不如去找他玩吧。"
苏亚撇撇嘴："我才不要。"
"我只想和你们在一起。"他闭上眼，小声道。
"好好好——诶！要不我们去看地战军基地吧？用我的权限也许还能混进去……让书呆子在外头等着。"
"蕾拉……"
——
"你的父母。"洛伦佐开口，"他们……被杀了。"
"嗯。"
"你来潘多拉贡，是为了查这个。"
苏亚看着他。"是。"
但很快，似乎被自己逗笑了："可我怎么查呢……"
"我没有头绪。我能知道什么呢？我不知道是谁造成的这一切……哈维总督知道。他一定知道！星际海盗……怎么可能是海盗！也许吧……可无论我怎么苦苦哀求，他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苏亚抬起头，"但没关系。我还活着！我知道，我知道他们一定是想把卡斯兰挡在潘多拉贡之外……对吧？那只要我站出来，只要我站在这里，当他们看到我，也许还会行动呢？来吧，我就在这里……"
"苏亚，苏亚。"洛伦佐叫着他的名字，语气里是从没有过的温柔。
像是怕惊吓到破壳的蝉。
"你不在那艘船上。"
一瞬间，失重骤停，火焰骤熄。
苏亚的眼底的炙热变得茫然。
他没再出声，半晌，眉头才难以承受般皱在一起。
他闭上眼，这样他不必看见那艘消散的船，不必看见眼前的人。
眼泪洇进了黑色面料，层层晕开。
他也终于从一场漫长的高烧里醒来。
"这样啊。"
————
兰德背靠着斑驳的墙壁，在阴影里没出声，他抬头看着焰火和月亮，一下一下的抚摸着包裹。
苏亚后退了一步。
洛伦佐还站着不动。
"你不是来抓我的。"苏亚说，"你是来确认我会不会走。"
沉默。很长的沉默。
苏亚后退了两步，转过了身。身后只有远处由远及近的烟火声。
洛伦佐站在原地，直到那个离去的身影被阴影吞没。
————
兰德站起身，向外探了探头。
看见了远处的洛伦佐。他什么都没问，他把包裹往怀里拢了拢，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旧的机械钥匙，插进铁栅栏的锁孔，拧了两下。
栅栏发出锈蚀的吱呀声，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打开。
外面是一条窄路，通向学院最边缘的旧码头。
苏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人造月亮还在天幕上温柔地亮着——对了，今天的她亮度被调暗了，要给今夜漫天焰火让步。
他收回视线，跟着兰德走进黑暗里。
"嗡——"
终端微震，洛伦佐低头看了一眼，按下接听："警报——辉光学院区域未发现目标。目标未出现。确认最后见到目标是今日傍晚。重复，辉光学院区域扑空。目标未出现。"
——
兰德走在前面，脚步很轻，他怀里偶尔传出来细细的呼噜声。两人踩在碎石杂草上，摩挲出沙沙的细响。
路到了尽头。
一个老人站在那里。穿着深灰色的长外套，头发全白了。
看见他俩走过来，微微一笑，眼睛里透出温暖的光。
老人身边停了架老式飞行器，涂装是暗哑的灰蓝。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出半步，抬起那只握杖的手，做了个优雅的"请"。
兰德抱着猫先上了飞行器。苏亚跟上去，在狭窄的后座上坐下。老先生径直上了前方的驾驶位。兰德覆上他的手，虚虚的握了一下，像是给他打气。
飞行器发动了。推进器发出低低的嗡鸣。其实比苏亚听惯的机甲引擎要安静得多。在这夜色中却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
他们像一只夜猎的枭，贴着树梢向更北方滑去。
苏亚向后看去，校园的剪影轮廓被拉远、模糊。
夜枭最终融进了帝星北方的森林带。脚下树冠黑沉沉的铺开，像是会吞噬一切的海。
不知过了多久，飞行器在森林里一处高台建筑上停下。这似乎是森林里的一处观测台。顶层台面平整，只有微弱的绿光闪现——老人正是靠着这点信号停下的。
高台上早已停着另一架接驳船。驾驶员从舷窗探出头来，依稀看得出是个年轻男人，看见他们是三个人，只点了点头，不知已经在这等了多久。他们三人走了进去。
接驳船向上攀升。穿破一层又一层低云，空气逐渐稀薄，声音变小。
"滴滴"信号声想起，船内重力场修正，气体比例调整。所有不适消失了。
南纳城出现了。在穿过又一层云雾后，出现的猝不及防。
苏亚以前只在地面上抬头看过它——环轨城邦，悬在帝星同步轨道上的一座人造天体，常年绕着帝星旋转。从地面看，他是一条细细的光带，嵌在天幕边缘。
接驳船从一层薄薄的轨道防护罩穿过，天空的世界骤然展开——无数的灯光连成一片，在头顶，在身侧，密如星河。
立体的城邦结构向天际的两头无限延伸，上上下下全是建筑、航道、港口，层层叠叠，看不到尽头。无数飞行器接驳船在楼宇间码头港口间穿行，飞行器的尾焰尾迹在黑暗中拉出错落的线。
苏亚贴着舷窗往下看。他想找到学校的方位，可他什么都认不出来。地面上的地标全部消失了，只有一片浩瀚的灯海。大地就在下面 ，他什么也找不到。
在地上时，他只能看见人造月亮的一面。现在他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另一面。
他觉得无由来的心慌，自己变成了一个没有坐标的人。
地上闪了一下。苏亚的眼睛瞪大了，
在帝星方向——在下方那片灯海与黑暗交织的图景上，突然亮起了星星。点状的一颗，两颗，然后一片。红色的，金色的，银白的，一朵接一朵，层层叠叠地绽放，隔着大气层和轨道距离，变成模糊而温柔的星点。
引擎低鸣，接驳船减速，停在一个灯光稀疏的货运集散港，这里没有帝国守军，只有财□□驻的安保。驾驶员下了船 ，在港□□涉着什么。
这里不属于帝国客运体系，名义上只是资源中转堆场。
舷窗外能看到几艘大大小小的星舰在泊位上，涂装各异。只看得出是从不同的地方来，大概也要去往不同的地方。
苏亚看了很久，当他收回视线，港口那头，一艘灰扑扑的中型货船正亮起照灯，推进器开始预热。兰德站在舷梯下面，回头看他。
"走吗？"兰德问。
苏亚深吸了一口气。母亲的徽章贴在胸前的口袋里微微发烫，背包里是宣岱的黑匣子，【盖娅】也在背包最深处睡着。
"走。"
他跟着兰德踏上了货船的舷梯。
身后，烟火还在绽放。
地上的人们正在往天上看，烟火的声音由远及近。
天幕上，烟火节的**正在炸开，无数光点化作逃逸的星子四散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