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联赛结束后的头两天，外面其实没什么动静。
《天鹅座》破天荒出了号外，但那毕竟是校内小报，出了学院的围墙就没什么人看了。
觐见皇帝之后的第二天，这场舆论的余波才层层扩散。
《全知日报》开始在公共场合的全息屏从早间新闻时段开始循环播放苏亚在比赛中的战斗片段。紧接着头版用了一整版印他的照片。而后主流媒体纷纷跟进 ，大肆渲染苏亚·卡斯兰，帝国十三星域百年来第一位以核心驾驶员身份夺冠的Omega。
标题角度各有各的算盘，配图却默契地选了以王宫绿地为隐晦的背景。
公共频道里的评论吵到宕机。有人说帝国装聋作哑好几天终于肯认账了，Omega也能站到最高的台子上，这是进步。也有人说这不过是皇室拿他作秀。
热度不由人。吵得越凶，苏亚的名字就越加滚烫。
烫到军部大楼里不能再装看不见。——迟来的"未来指挥官培养计划"随着军部特派专员第一次踏入辉光学院。
军部专员姓魏，笑容熨帖。会客室里不止他。安德烈·克劳泽校长隐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而另一个克劳泽——贝鲁新的军装笔挺，自他提前毕业进入军政大楼，虽然只有短短一个月，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
苏亚进门的时候，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碰了一下。贝鲁点了下头，没有寒暄的意思。苏亚也点了一下头，没多话，走到他对面坐下。
魏专员先在会客室里转了一圈，夸了几句辉光学院的绿植养得漂亮，然后才坐下来，把一份文件推到苏亚面前。
"苏亚·卡斯兰。"魏专员开口，带着恰到好处的郑重，"你的成就，军部上下与有荣焉。"
苏亚没接话，等着他继续。
"荣誉卫队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魏专员继续道，"初始编制十二人，队长由你担任，队员完全取决于你——当然，军部会做一次审核。——贝鲁上尉的队伍也正在组建嘛。"
"是，名单已经交上去了。"贝鲁回答。
魏专员话锋又转，开始叹起帝国星域边境的局势来。说这几年边境一直不太平，几个星域兵力捉襟见肘，都盼着补充新鲜血液，青年军官来多少都不嫌多。
他顿了顿，笑吟吟地补了一句：“哪怕是Omega，只要能力过硬，军部现在也是敞开大门的。时代不同了嘛。”说完自己先呵呵笑了两声，好像在夸自己开明。
苏亚有些不耐，还是提了提嘴角。
魏专员翻到另一张文件，手指点了点，郑重地说道："当你准备好了，会预授少尉衔。这只是个起点，以你的成绩，往上走得快。军部从不亏待它的将士。"说罢，笑眯眯盯着苏亚，在等他反应。
苏亚翻到文件最后一页，目光停在页脚，那里没有签字处。
他将文件合拢搁在桌上，看向对面的专员。
见他的反应，魏专员也不急，往后靠了靠，终于开了口：“苏亚同学，有一份《特殊Omega保护法案》，你可能还没听过。”
苏亚抬起眼。
魏专员脸上仍挂着笑：“军部最高议会拟定的，皇太子已经签署。对象是你这样有地位、有价值的优秀人才。”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温和：“一定要好好保护才行。”
“保护？”苏亚来了兴趣。
贝鲁目光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魏专员继续道：“嗯，保措施很简单——一枚……腺体芯片。军部里有军衔的Omega，大部分都已经走完流程了。”
“有什么作用？”苏亚问。
"放心，完全尊重你的**。只是些精神力监测、生物水平这种常规东西。不过军人嘛，总还会特殊些。在关键的时刻，也能帮助你稳定状态。"魏专员避重就轻地说，"你知道三皇子西里尔殿下吧，那位殿下早就接受手术了。拖他的福，民众反响很好，我们的工作好做许多。你和他，现在帝国里最有名的两个Omega——你们两个人，对帝国的Omega群体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榜样。"
苏亚把文件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那些名目。
荣誉卫队，预授少尉衔，未来指挥官培养计划……似乎能看见一条金光大道铺在了脚下。
"所以，"苏亚按着文件，"这些是给我的。"
"这里。"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脖颈，"是我要献给军部的。"
"哈哈，很有趣的说法 。"魏专员笑了一下，没否认，"这么理解也行。我们不也常说要为帝国献出一切嘛。"
"什么时候？"苏亚跟着勾了勾嘴角。
"不用着急。法案规定的是成年后植入。你还很年轻。"魏专员说，"不过如果决定提前进入军部，这个也得早做准备。军部这边会安排医疗组跟进，植入过程很快，恢复期也不长，不用担心影响训练。"
苏亚没接这句话。他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手指搁在纸页边沿划动。
"我有个问题。"他说。
"你说。"魏专员笑容加深。
"贝鲁学长也是先装了芯片才过去的么？"
"……"
会议室里只有纸页摩挲的声音。
——没那么听话啊 。
魏专员脸上那层笑容僵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贝鲁·克劳泽上尉是……法案不适用于Alpha。"
"嗯……我知道。"苏亚漫不经心地说，"我就是问问。"
魏专员收了笑，重新摆正态度："苏亚，我理解你的顾虑。可说到底，这不是针对你一个人。你走在前面，对你只有好处。荣誉仪式定在下周，当你准备好进入军部，卫队编制也会正式批下来。希望你到时……"
"苏亚， "一直没开口的克劳泽校长突然说道，他像斟酌了很久，"有个人，你应该知道。"
苏亚抬眼。
"伽蓝·萨尔瓦多。"克劳泽校长说到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艰难，"也许你已经从不不同人的嘴里听过了。一位Omega少将。年轻，聪明，跟你一样……什么都拔尖。"
"几十年前，一代芯片条例刚刚拟定，整个Omega预备军，没有人是同意的。"老将军盯着窗外渐暗的环星轨道，"他当然也不肯。他说这东西不该装战士身上。"
他停了停。
“后来呢？”苏亚轻声问。
“后来他在千鸟座战役中精神力失控，一千万军士——连同他的亲卫队，全部阵亡。”克劳泽校长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血腥气，“全都死在他手里。”
苏亚背脊窜上一股寒意。凛得他说不出话。
良久，魏专员站起来收拾文件。临走前，他意味深长地回头道：“苏亚，芯片的事暂且不急。不过荣誉仪式定在下周，可别忘了呀。”
夜里，苏亚一个人爬上辉光学院的塔楼顶上。
鸽子在他脚边踱步，黑亮的眼睛打量着他。
一切终于连成了线。
他赢了雪鸮联赛，也如愿赢来了整座帝国的目光。
这些目光编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正缓缓收紧。
风灌进白袍，吹得他几乎站不稳。
鸽子咕咕地叫了一声，像在问：这一次，你打算怎么办。
*****
苏亚的清闲没有持续很久。
军部又一次来人了。
这一次来的是一位自称布鲁姆上校的技术局军官。他带着两名下属，站在辉光学院的会客室里。
连着两天军部来人“视察”，神父们面面相觑，有些担忧，却也只能安静地退出去。
"苏亚阁下。"布鲁姆开门见山，"您在决赛中展现出卓越的精神力数据，令人印象深刻。军部希望能你暂时移交【盖娅】的光脑核心。哦，不要误会，这是惯例——每一届冠军的机甲核心也都会经过一次‘评估’，以确定其是否适合进入军部现役体系。"
苏亚看着窗外阳光正好，会客室里的绿植郁郁葱葱，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第一次觉得"冠军"这个词这么刺耳。
“评估什么？”他问。
“光脑运行数据，精神力适配曲线。”布鲁姆说道，“还有一件事。”
布鲁姆语气很轻松，“是科学院的请求——”
“你的精神力数据，科学院尤其感兴趣。特别是90%匹配时出现的异常波动。他们认为，如果能与另一位S级驾驶员进行联合适配评估，也许能帮我们更好地理解S级精神力的运行机制。”
“另一位S级？”苏亚重复。
“洛伦佐·伊莱亚斯。”布鲁姆说，“你们在决赛中的表现着实令人惊叹。科学院很希望复现。”
苏亚没说话。
“联合评估就定在下周三吧。”布鲁姆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当然这不是命令。只是一个邀请。你可以考虑。”
布鲁姆的表情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称得上友善。
苏亚看着他，忽然开口："我想，你也听说过这台机甲是三皇子殿下所赠，如果造成破坏的话……"
"哦,我们自然会请示三殿下，不过也只是要核心罢了."
"既然这样，"苏亚放下茶杯，声音不紧不慢，"我需要和我的技术团队沟通一下。他们是最了解这台机甲的。"
"移交？"怀比难以置信的大喊。他问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误解"移交"这个词的意思。
"他们是要把【盖娅】拆了。"怀比对苏亚说。
"怀比。"
"别叫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怀比把抹布扯下来，那双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眼睛此刻红得像兔子，他猛地坐起来，把抹布摔在地上，
"这帮无耻的剽窃混蛋！要带走我们的核心！"
"怀比。"埃尔从操作台后面走出来，身上还穿着沾满焊锡的工装，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冷静。"
"冷静什么！那是我们的东西！那是——"怀比的声音哽了一下，别过脸去。
苏亚没见过怀比这样。双胞胎里，怀比永远在开玩笑。现在他站在那里，像个被抢了玩具又被告知不能反抗的小孩，愤怒又无措。
"我拆。"埃尔说。
"埃尔！"怀比不可置信。
"我们不动手，他们也会派人来。"埃尔走到【盖娅】的检修架前，抬头看着那台黑色的机甲，"我们自己拆，至少能保证核心完好。不会被动什么手脚。"他回头看向苏亚，"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怀比瞪了他半天，最后骂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转身一脚踹在工具箱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机甲库里回荡。
"怀比。"苏亚说。
"别跟我说话。"
"怀比。"
"我说了别——"
"谢谢你。"
怀比的肩膀僵住了。
苏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的右手支架已经拆了，还有些不适但外表看不出什么。但还是伸出去，用左手拍了拍怀比的手臂。
"谢谢你们当初愿意来帮我。"
怀比不说话。过了很久，他抬起手胡乱抹了一把脸。"行了行了，别煽情。我拆就是了。"
拆比装要复杂多了。三小时后，【盖娅】的光脑核心被从驾驶舱中取出，装进了一个巴掌大的保护匣里。
"这样就彻底休眠了。"苏亚轻声问道。
"对，直到再次在机甲体内激活……"
"要是他们敢……"
"怀比。"埃尔打断他。
怀比松开手。苏亚把匣子抱在怀里。
【盖娅】还在，她只是睡着了。
*****
苏亚没有直接回宿舍。这个时间，傍晚的祝祷刚刚开始，苏亚不着痕迹的找了个后排坐下。
神父德巴站在祭坛前，双手覆在一本经卷上。
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神殿里似乎都为之震颤。
"愿你们在光里看见道路，在静默中听见自己。"
"我们将在光里看见道路，在静默中听见自己。"
少年们垂首而立。
神父念一句，他们跟着应一句。
应答声整齐温顺，像被训练过的鸽子，会在哨响时同时收拢翅膀。
"愿你们不因软弱而羞耻，不因顺从而迷失。"
德巴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阶下。
他年纪大了，眼睛有些浑浊，但不糊涂。
他在低垂的眉眼间看见了疲倦、不耐。也看见无声地溜进来的苏亚。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目光收回，继续领读。
"愿你们被光眷顾，也被光放过。"
最后一句落下时，钟塔的鸟群恰好掠过钟塔带起又一声清鸣。
翅膀扑簌声与余音一同散入夜里，连神殿也松了口气。
"苏亚。今天怎么来了。"神父打趣道。
"刚刚从机械库回来，军部，军部要这个东西，而我不知道怎么拒绝。"苏亚显得很苦恼。
神父扶了扶眼镜： "这是？"
"机甲【盖娅】的核心。"
"军部也是为了你好，这东西在哪都是危险的。"神父劝了苏亚几句。
苏亚乖巧的说，"嗯，我明白的，打算明天拿去。现在太晚了。"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神父，我的画还差一点没完成。今晚想去画室把它画完，行吗。"
德巴神父点了点头。"别太晚了……"
"谢谢您。"苏亚转身离开神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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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