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hapter 3

夜幕渐深,许庭云独自坐在十三楼的阳台上叹息。

他心里对林清游有些愧疚,对自己也不是很赞赏。

先是他骗了林清游,齐休之前住这里不假,但早就因为生病离世,房子就留给了许庭云,以最好的朋友的名义。再是自己本来想了无牵挂地离开,在某种程度上“真正”去找齐休,但出发之前却还是没能拒绝林清游的好意,这世上又多了一个在他离开后会惋惜的人,欠下的人情没办法还。最后是那首歌……他要是早些时候听到该多好呢?说不定还能有动力去找自己。现在听,只觉得自己可笑。

他放了一浴缸的热水,热气氤氲间想起那句印象最深的歌词:“神明神明张开嘴,让我知道我是谁……”

在一个月之前,他无数次这样祈祷,试图在黑暗中找到方向,却处处碰壁。那段时间,他没日没夜地做他的作品,不放过以前积攒的任何灵感。

一个月了,这一个月他没睡过一个好觉,完全是不留余力地工作,要把灵光定格在人间,让自己这颗注定的流星陨落得甘心点。

直到刻刀在他眼前一黑时划伤了左手食指,鲜血涌出,抹在雕了一半的人像眼底,紧绷的弦才终于断了。

他从椅子滑坐到冰凉的地上,眼泪在疼痛的催发下想要涌出,他却不敢哭。

双眼已经不再明亮了,它们还经得起一场崩溃的哭泣么?

他抬起头,与未成的维纳斯对视,惊觉他们是如此相像,那滴指尖血简直像血泪,那么……那么悲凉。

眼睛是雕刻者的命啊,当它们无可避免地黯淡下去时,雕刻者生命的火光也就无可避免地矮了、弱了,最后要熄灭了。

许庭云学的文科,从小对生物学不感冒,自从知道自己极有可能遗传到致病基因后,他恨上了明明小却能决定一个人命运的基因。

为什么眼疾要遗传给一个凭借挣扎和刻苦换来他人“有灵气”评价的艺术家?为什么发病不早一些、在他还没有义无反顾地投身艺术浪潮之时,不明白得而复失的痛与恨吗?为什么非要,非要在这个大有可为的年纪,化作一把利剑,深深地捅入他的背心呢……

他那天昏睡过去,喃喃道,上天不公啊,上天不公啊。

最可笑的是那个把病遗传给他的父亲,跨国集团的老总,派人给他传话,说如果把许庭云生平所有作品给他,他再转手卖出,就能有钱给他治病。许庭云本就和这个所谓“父亲”志不同道不合,那种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味道太重了,要是真想治,一个老总还拿不出钱么?

后来那人以各种理由纠缠,让许庭云更坚定了离开的想法。当时那个人高马大的保镖拿着钱说“你不拿着,没人放心”这种假心假意的话时,许庭云很想把他揍得头破血流。

“滚吧,滚吧,我死了你们就都轻松了。”许庭云自顾自地一笑,迈入浴缸。

再见,不入流的、荒谬的、怪异的作品,我现在要把最富生命力的一件毁掉了:我自己。

下沉。

神明神明张开嘴,让我知道我是谁。现在我不需要这个答案了。

它把我向天上推,略过尘与灰。推得再用力些,让我飞高些,高天的狂风会把尘与灰吹走的,对吗?

不得不停歇不停歇,黑夜在背上飞。二十四年来,我每天都是这样过的,生怕走得慢一点就被黑暗吞噬。可是医生告诉我,我已经被吞噬了,我得了抑郁症。不不,那不是黑夜,那是我清醒的毒药。我还得,我还得谢谢它,它是我的点睛之笔。

Salvation, Salvation,想成为谁的救赎?

一事无成,一事无成。

嗵一声落下,生命嗵一声落下,梦想嗵一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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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息
连载中嘉墨Salvati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