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庭云纠结过后,还是坦然地告诉了林清游自己在他打电话还刻刀的那天晚上准备结束生命,并为之感到后怕和抱歉。
林清游见他说起,也就提到了自己本来准备出门却发现不寻常之处,跑去找物业的事,扶额说白己那天出了一身冷汗,还以为他要和“嗵一声落下”的歌词意境一样从高处一跃而下。
曲折迂回的误会让人感慨神明的喜怒无常。
原来隐瞒的事实到最后还是会坦白。
原来费尽心思设下的迷雾会被真心破解……就像十五岁遇到齐休的那个生日。
此时不能说“思绪万千”了,应该改成“思绪亿万”才对。许庭云垂眸喝完最后一口牛奶,释然地一笑:“那天晚上我想着,形势所迫,就再多活一天吧。没想到这么快就决定好好过下去……那我还蛮好哄的。”
林清游温声道:“不是好不好哄的问题,只是那时候什么也看不清,现在有人拉了你一把。”
他不用说什么“好好吃药”“乐观生活”,当许庭云不安时陪着度过就好了。道理所有人都懂,只是需要理由。
如果可以的话,林清游愿意当那个理由。
他们俩都没想过成功不成功,陪伴和时间会解决这些问题,向前走才能有开端、**和结局。
认识到这些,许庭云在年初六回北京以后主动问林清游有没有空去陪他复查。
医院长廊的消毒水味依然很重,置身其中的人却不再彷徨无所依。
许庭云和林清游一起坐在长椅上等结果,往来的人们有的认识林清游,问是亲戚还是朋友,他就笑说是朋友。本来这时旁人应该开始唏嘘,他们却不再说什么,只祝愿结果乐观,很显然都是他影响的结果。
他一坐在那里,就带来了无声的安慰和鼓励,而且,还引导其他人做出恰当的回应,不增加病人的压力。
也是,林清游本就是很好很好的人。
许庭云第一次注意到医院有志愿者留言板,写着林清游名字的那一页全都是微笑的表情,说他“温柔有力量”。
林清游依然说他们太抬举他了,熟悉的无奈语气让许庭云想起齐休,于是问:“无事可做,你想听我讲讲我的朋友吗?”
“当然。”他领着许庭云到窗边坐下。
“我权当捋思路吧,回忆往事之类的太不适合我了。”许庭云低头笑笑,“该怎么说呢,齐休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傻帽。”
“我们没说过话的时候,他竟然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我生日是6月22日,亲手做了个小蛋糕,让全班人一起给我过生日。”
“我是跳级考的央美,从油画转到雕塑系又人生地不熟,那天其实尴尬得要死,一半的人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随便乱唱的生日歌。齐休最认真,后来还跟我说,他那个蛋糕有名字,叫涂鸦板。颜色乱七八糟是因为他觉得我这人很复杂也很有意思,所以用蛋糕来表示他心里的我。”
“神经啊,我当时刚上了一周课,他请假了三天,根本没和我说过话,还好意思说我有意思。而且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是因为不会抹奶油才把蛋糕搞成那个鬼样的吗?我觉得他真会信别人说的每一句话,那个告诉他我生日日期的人也记错了,我的生日明明在2月26日……”
“我那天都老实了,因为太尴尬所以还是吹了蜡烛许了愿,之后被迫吃了蛋糕,然后马上逃离教室……我第一次请了晚自习的假。”
林清游本来拿着笔在本子上随手写写,听到这里笑得手抖,许庭云的表情也是一言难尽。
“关键是他听我说完以后毫无愧疚,说明年继续给我过生日,这次一定不会记错。”
“齐休不喜欢学雕塑,这是事实。只是他爸妈想让他学,他自己也刻苦,才从洛阳老家来了我们学校。他当上班长这件事我当时非常有异议,因为他这人真是轴(犟)得透不过气儿,但是过了一周我就没脾气了,因为发现他特别会办事,上次生日事件只是小失误。”
“具体什么事我忘了,毕竟当时不熟;后面熟了就发现他力的漂亮事太多,记不过来。他老来找我聊天,找我吃饭,找我观摩学习……本来烦得要死,某一天我却意外发现他是个很会鉴赏的人。”
“他居然看得懂我的意识流,那本来只有我妈妈能看懂。”
许庭云直到现在也掩饰不住那时的震惊,给林清游说了自己妈妈给他的艺术启蒙之后,神情落寞起来。
“那天下雨,和我妈走的时候很像。我压抑得有些不安心,没法专心刻我的作业,就画了一幅凌乱的海,整个画面都很脏,只有一点点白色是干净的。他走进来,安静地看完我画后半部分,然后问我——”
回忆中齐休的声音和许庭云的声音重合了。
“你也想和她一起回家吗?”
直率的问话,林清游屏住呼吸。
“林清游,我想你也知道这个场景配上这句话,还有窗外的天气,是多么诡异的事情。”许庭云摁住太阳穴,“我几乎马上用刻刀把他怼到墙上,他被吓到了,让我冷静。这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和他道歉。”
许庭云缓了口气,接着说:“我一直是冷血动物,尤其擅长折磨自己,于是让他看了几幅我之前画的意识流。明明有两张只有微小差别,他都能分辨出来,猜的含义也**不离十,甚至还知道我有一块黄色描绘的是人体脂肪……相当可怕的理解力。”
“慢慢地我们成了朋友,在别人看来匪夷所思。妈妈在我小时候辅助治好了我的情感障碍,她去世后这病差点又冒头,是齐休以一己之力把它摁下去的。”
“他……神奇的人。就像普罗米修斯,从天上带来救命的火种,为了别人,根本不怕剖心之苦。也像西西弗斯,哪怕推石头上山的结果是一次又一次滚落,也不会停下。”
“我和他说过,这样很容易让自己受伤。他说不会的,大心脏。”
许庭云的声音开始发颤:“大心脏……他说他生来就欠这个世界的,我不懂。直到他有一次心脏病发作……我才知道是这个世界欠他的。”
命运不会放过任何人,这是无可争辩的残酷事实。林清游抿紧唇,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给他一个微不足道的苍白安慰。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尝试器官移植。
他说,匹配成功的可能性太小了,手术成功的几率就更小了,何况在病床上一躺几年最后依然死去,还不如高高兴兴地度过最珍贵的年岁。他本来也没想告诉我这些,是我正好遇上他发病,手忙脚乱要去拿药。”
那一晚是许庭云第一次看到齐休那么狼狈,因为痛苦和缺氧,到了面目狰狞的地步。许庭云想起死亡的母亲,害怕亲眼目睹朋友灵魂的消逝,哭得喘不上气。
这个画面在许庭云看来很荒诞,他后来将它定格在了画纸上,而那时,是齐休因为心脏病离世的一周后。
许庭云把那幅画烧了给他。
“第一次见面时没想过他会成为一个对我来说那么重要的人,平时相处也没想过,只有在他被许未平用酒瓶砸到胸口的那一刻我心里才爆发出那么一句话……”
“不要死啊。”
天不遂人愿,许未平的袭击太突然,本来就造成了很大的惊吓;那一击也太重了,不知道会有多疼;还有不堪入耳的辱骂,每一句都像锤子,要把两个年轻人当成钉子砸进地里。
许庭云不知道许未平是从谁口中得知了那些莫须有的事情,也无暇顾及,他只是用最快的速度打120,路人帮他报警和急救。
许未平的状态根本无法控制,拿着破酒瓶子挥舞,只有许庭云冲上去和他纠缠。没人敢上前,这场面就像初出茅庐的狼与野猪的打斗,许庭云已经疯了。
“我不记得后来怎么解决的……那天之后我有两个月的时间被随行心理医生监测状态。”许庭云长出一口气,“但并没能阻止我得抑郁症。我还记得齐休最后的眼神,不知道他会不会恨我。”
他转头望向窗外,寒风吹得不知名的树摇摇晃晃,就像深陷命运洪流中的人。
“我在之后的一年里反反复复地想,我和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唯一确定的答案是,不是爱情。”
许未平拿这事当他的把柄,老是想压他一头,完全不用明白自己该是什么样子才能让“父亲”的形象树立起来。
十五岁决裂,二十一岁彻底结仇,二十四岁还打着许庭云作品的主意,以为钱是最有用的。
“可笑。”许庭云冷冷地道。
林清游的心一阵一阵地疼,他发现许庭云后一半人生的苦难如此深重,以至于让本就努力学会“高兴”这种情绪的人沉溺于悲伤和绝望。
不难想象他创作这么多作品时的心情,他拼命想走出来,却没能成功,也没人去拉他一把。
没人了解,没人愿意,没人能不顾他的拒绝和疏离……
谢医生从诊室探出头喊他们:“结果出来了,去五楼找王医生,他给你们讲。”两人这止住各自思虑。
许庭云抱歉地说:“又说了这么多不高兴的。”
林清游摇摇头说:“我反倒很庆幸。”
“庆幸什么?庆幸我挺过来了?”
“虽然有一部分原因是这个,但我更庆幸你能有艺术这个发泄口,而且,以后我也是你的发泄口了,有什么事,不必一个人扛。”
说话间已走到五楼的楼梯间,四下无人,许庭云轻轻吻一吻林清游,笑道:“谢谢。”
王医生是个笑眯眯的广东大叔,似乎什么样的病在他那里都有“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效果。他指着许庭云的检查结果说:“哎呀,年轻人,你这个病我们确实是没有治疗方法喔,但是你现在还在初级阶段,我们可以帮你用各种手段维持稳定,只要别像上个月一样不爱借眼睛就好。对咯,每天得规划一下工作时间,不要太集中,总体不超过六小时。还要积极吃药和做眼保健操,食补也是可以的。最重要的是心态啦,你放心去做想做的事,毕竟就算真看不见了,能做的也还多着咧!”
许庭云乖乖点头应了,林涛游觉得这场面很有意思,第一次见他流露出像小孩子的一面。
走出医院时又是一个黄昏,夕阳在地平线沉浮,气温即将回升,春天的来临指日可待。
上车时许庭云语调轻快:“构思一下就开工啦,我很期待这最后一座雕塑。”
“我寒假还没放完,可以多陪你一段时间。”林清的心情也不错。
“好啊。”许庭云答应了。
最后一座山啦,无论未来如何,先把眼下的事做完吧。
快写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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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Chapter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