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入世

进城那天,是个干爽的晴天。风里卷着远处绿洲吹来的、稀薄的水汽和草木清气,与戈壁常年刮着的沙土味混在一起,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边城的气息。

秦焱开了那辆半旧的越野车,副驾上坐着虞渊。后座堆了些要换钱的零碎玉器和小件金饰,用旧布裹着,乍看像一包破烂。小白蛇盘在虞渊手腕上,被衣袖遮着,只露出一点点玉白的脑袋,冰晶复眼好奇地隔着车窗打量飞速后退的、越来越密的胡杨和红柳。

虞渊换了身秦焱的旧衣服——靛青的粗布夹袄,同色裤子,有些宽大,衬得他身形更清瘦。银发用红药给的那枚素银叶子发卡别在耳后,编好的细辫垂在颈侧。他皮肤白,是那种浸在冰雪里淬出来的冷白,穿着这身朴素的衣服,非但不显土气,反而有种洗净铅华的清绝。只是坐姿依旧端直,脊背不挨椅背,琉璃灰的眼睛静静看着窗外,没什么表情,但秦焱能感觉到他肢体里那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紧张?”秦焱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去,握住虞渊放在膝上的手。虞渊的手微凉,手指细长,骨节分明,被他温热粗糙的手掌包裹着。

虞渊指尖蜷了蜷,没抽开。“……没有。”顿了顿,又补了句,“只是很久没见这么多人了。”

上一次在人群里,恐怕还是孩童时,被他父亲带着,混迹在边镇集市,匆匆一瞥那些与他无关的热闹喧嚣。再后来,就是独自一人,穿行在更孤寂的荒漠与古墓之间。

“没事,跟着我就行。”秦焱捏了捏他的手指,咧嘴笑,露出一口在戈壁阳光下晒得挺白的牙。他今天也换了干净衣服,深灰色的工装夹克,同色长裤,衬得他身形挺拔利落。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后的麦白,健康,透着股勃勃的生气,和虞渊那种不见天日的苍白恰成对比。“咱们先去老周那儿把东西出了,然后带你逛集市,吃好的。东门有家羊肉汤,烧得绝,配上刚出炉的馍,能香掉舌头。”

虞渊听着,没应声,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一线。他看着车窗外逐渐出现的低矮土房、歪斜的电线杆,远处地平线上,嘉峪关城楼的轮廓在干燥的空气里微微晃动。

车子开进城里。说是城,其实也就是个大点的镇子。街道不宽,铺着碎石子,两边是高低错落的铺面,灰扑扑的招牌在风里摇晃。卖布的、打铁的、蒸馍的、修鞋的……各色铺子挨挤着,空气里混杂着羊膻味、香料味、烤馕的焦香、还有牲口粪便和尘土的气味。人来人往,大多穿着朴素的旧衣,脸色是被风沙磨砺出的赭红,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驴叫马嘶,嗡嗡地汇成一片嘈杂而鲜活的市声。

虞渊下意识地屏了屏呼吸。不是嫌弃,是这过于浓烈旺盛的“生”气,对他这样习惯了墓穴死寂和戈壁空旷的人来说,有点……冲。小白蛇在他袖子里动了动,传递出一丝混杂着好奇和些许不适的意念。

秦焱把车停在一条背街,领着虞渊,提着那包“破烂”,熟门熟路地拐进一家不起眼的、挂着“周记杂货”破木匾的铺子。铺子里光线昏暗,货架上堆满蒙尘的旧货,一个穿着油腻棉袄、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趴在柜台后打盹,鼻梁上架着副用胶布缠着的旧眼镜。

“老周!”秦焱敲了敲柜台。

老头一个激灵醒来,眯缝着眼看了秦焱两秒,浑浊的眼睛里露出点精光,又扫了眼他身后的虞渊,特别是在虞渊脸上和那缕银发辫子上顿了顿,然后才慢吞吞地站起来。“哟,秦小子,稀客。这回又淘着啥‘土特产’了?”

“好货。”秦焱把布包放在柜台上,解开。零碎的玉器金饰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老周戴上手套,拿起一枚玉韘(射箭用的扳指),对着窗口光仔细看,又用指甲掐了掐,嗅了嗅。“嗯……土腥味淡了,但沁色自然,是老的。哪儿来的?”

“贺兰山捡的。”秦焱面不改色。

老周哼笑一声,也不深究,又看了几样,最后报了个价。两人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一番,最后银货两讫。秦焱把一沓旧钞票塞进内袋,拍了拍。

出了杂货铺,阳光刺眼。秦焱心情颇好,一把揽住虞渊的肩膀:“走,吃饭去!”

东门那家羊肉汤铺子果然热闹,门口支着大锅,乳白色的汤翻滚着,大块带骨的羊肉在锅里沉浮,香气霸道地飘出半条街。简陋的棚子下摆着几张油腻的方桌,坐满了人,大多是赶车的脚夫、卖力气的汉子,个个吃得满头大汗,哧溜哧溜喝着汤,就着蒜瓣啃馍。

秦焱拉着虞渊在角落一张空桌坐下,吆喝一声:“老板,两碗羊汤,四个馍,切一斤肉,要肥瘦的!”

“好嘞!”灶台后一个围着油污围裙的壮实妇人应道。

很快,两大海碗滚烫的、飘着油花和葱花的羊汤端了上来,汤里是大块软烂的羊肉。四个烤得焦黄酥脆的馍,一大盘切好的羊肉,外加一小碟翠绿的香菜末和油泼辣子。

虞渊看着眼前热气腾腾、油汪汪的一碗,有些迟疑。他饮食向来清淡,在农场也多是粥饭小菜,何曾见过这样粗犷实在的吃法。而且周围的人声、汗味、食物的浓香混在一起,让他有些无措。

秦焱已经掰开一个馍,泡进汤里,又夹了一大块肉放进虞渊碗里。“尝尝,趁热。馍掰碎了泡汤里,吸饱了汤汁最好吃。辣子自己加。”

虞渊学着他的样子,掰了块馍,小心地放进汤里。馍块迅速吸饱了汤汁,变得绵软。他夹起,吹了吹,送进嘴里。浓郁的羊汤鲜味瞬间充满口腔,肉香醇厚,馍吸饱了汤汁,咸鲜适口,带着麦子的焦香。他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好吃吧?”秦焱得意,又给他夹了块肉,“再尝尝肉,炖得烂,不塞牙。”

虞渊点头,小口吃着。羊肉炖得酥烂入味,肥而不腻。他又试着加了一点油泼辣子,辛辣的味道冲上来,让他白皙的脸颊立刻泛起薄红,鼻尖渗出细小的汗珠,琉璃灰的眼睛里泛起一点生理性的水光,但……确实痛快。

秦焱看着他被辣得吸气又忍不住继续吃的样子,笑得肩膀直抖。他伸手,用拇指指腹擦掉虞渊鼻尖的汗,动作自然亲昵。

旁边一桌几个正喝酒的汉子注意到了他们,目光在虞渊格外白皙的皮肤和银发上打转,又看看秦焱揽着他肩膀的手,互相挤眉弄眼,低声嘀咕着什么,发出暧昧的笑声。

秦焱耳力好,脸色微微一沉,侧头,目光冷冷地扫过去。他眼神里带着常年刀头舔血磨出来的煞气,不说话,只是盯着。那几个汉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笑声戛然而止,悻悻地转回头,不敢再看。

虞渊也察觉到了那些目光,身体又有些僵硬。秦焱收回视线,拍了拍他后背,低声道:“别理他们。吃咱们的。”

虞渊“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汤,但睫毛颤了颤。那些目光里的意味,他并非不懂。只是……他抬眼,飞快地瞥了秦焱一眼。秦焱正低头大口吃肉,侧脸线条硬朗,麦白色的脖颈因为吞咽而微微滑动。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秦焱抬头,对他笑了笑,眼神清澈坦然,带着纯粹的暖意。

虞渊心里那点细微的不适,忽然就散了。他学着秦焱,也夹了块肉,放进嘴里,用力嚼了嚼。

吃完饭,秦焱带着虞渊在集市里闲逛。他买了新出锅的芝麻烤馕,掰了一半给虞渊拿着慢慢啃;在一个老婆婆的摊子上称了两斤脆甜的小苹果;还给虞渊买了顶当地常见的、用细羊毛毡做的浅灰色帽子,帽檐软软地耷拉着,遮住了他过于显眼的银发和半边脸。

“戴着,挡风沙。”秦焱把帽子扣在虞渊头上,调整了一下帽檐。帽子有点大,更衬得他脸小,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巴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以及那双琉璃灰的、在帽檐阴影下显得格外清透的眼睛。

虞渊扶了扶帽子,没说话,但帽檐下,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他们又逛到卖杂货的摊子。秦焱看中一个黄铜的、雕着简单缠枝花纹的旧手炉,不大,正好可以揣在怀里暖手。他拿起来掂了掂,问摊主价钱。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睛在秦焱和虞渊身上溜了一圈,报了价。

秦焱正要还价,虞渊忽然伸手,拿起手炉旁边一个不起眼的、灰扑扑的陶埙。埙是古老的卵形,只有巴掌大,表面粗糙,有几个音孔。他拿在手里,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陶土表面,然后,很轻地,凑到唇边。

没有刻意去吹奏曲子,只是试了几个简单的音。埙声苍凉、浑厚、带着泥土的沉郁,在嘈杂的集市里,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瞬间晕开一片寂静的涟漪。周围几个摊主和行人都下意识地停下动作,看向这个戴着毡帽、看不清面容、却能吹出如此古朴音色的年轻人。

秦焱也愣住了。他看着虞渊垂眸吹埙的侧影,看着他被帽檐阴影遮住的、专注的神情,看着他微微翕动的、没什么血色的唇。那苍凉的埙声,像是直接从虞渊心底流淌出来,带着戈壁的风沙,带着古墓的幽寂,也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空旷的温柔。

几个音后,虞渊放下埙,看向摊主:“这个,多少钱?”

摊主回过神,眼神复杂地看了看虞渊,又看看那个灰扑扑的陶埙,犹豫了一下,报了个很低的价。虞渊看向秦焱。

秦焱立刻掏钱,连同手炉的一起付了。他把手炉塞给虞渊:“揣着,天冷了用。”又把那个陶埙小心地用手帕包好,放进虞渊随身的小布包里。

离开杂货摊,走出好一段,埙声带来的微妙寂静才被市声重新覆盖。秦焱揽着虞渊的肩膀,凑近他耳边,低声问:“你会吹埙?以前没听你吹过。”

虞渊把玩着手炉冰凉的铜壳,声音很轻:“小时候,我爹教过我。曻族古祭时,会用埙和骨笛奏乐。后来……就不吹了。”

“吹得好听。”秦焱认真地说,“以后在家,没事吹给我听。”

虞渊抬眼,帽檐下的眼睛看着他,点了点头。“嗯。”

太阳开始偏西,集市上的人流未见减少,反而因为临近傍晚,更多了些收工回家、采买食物的人,显得更加拥挤喧闹。秦焱护着虞渊,避开扛着麻包的行人、横冲直撞的板车、以及追打着跑过的孩童。各种气味——香料、熟食、牲口、汗水、尘土——混杂在一起,浓烈得几乎有了质感。声音更是洪流般冲刷着耳膜。

虞渊的呼吸渐渐有些急促,脸色也更白了些。他不是怕,只是这种全方位的、高强度的感官冲击,对他负荷不小。小白蛇在他袖子里不安地动了动,传递出明显的烦躁。

秦焱察觉到了,停下脚步,低头看他:“不舒服?咱们回去?”

虞渊摇摇头,深吸了口气,努力适应着。“再……走走。”

秦焱想了想,拉着他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巷子窄而深,两边是高高的土墙,挡住了大部分喧嚣。只有零星几个住户的门扉,墙头探出些蔫头耷脑的野草。阳光斜射进来,切割出明暗分界。

走到巷子深处,几乎听不到主街的吵闹了,只有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虞渊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微微松懈。

秦焱看他这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你啊,就是太‘干净’了,沾不得这么多人气儿。以后多跟我出来几趟,习惯了就好。”

虞渊没反驳,只是靠着冰凉的土墙,慢慢平复呼吸。帽檐下,他琉璃灰的眼睛望着巷子尽头那一线被夕阳染成金红的天空,眼神有些空茫,又有些新奇。

秦焱站在他面前,挡着风口,仔细看他脸色。“真没事?”

“没事。”虞渊摇头,抬手想扶一下帽子,手腕却被秦焱握住。

秦焱拉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掀开他的帽檐。虞渊微微一惊,抬眼看他。巷子幽深,光线昏暗,只有秦焱背后的巷口投来一片暖黄的光。秦焱背着光,脸隐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深深地看着他。

“虞渊。”秦焱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

“嗯?”

“我喜欢你。”秦焱说,很直接,很认真,不是调笑,是陈述一个事实,“喜欢得不得了。想带你去看所有你没看过的东西,吃所有你没吃过的好吃的,去所有你没去过的地方。想让你也沾沾这乱七八糟的人间烟火气,想让你……好好活在这世上,活在我身边。”

虞渊看着他,琉璃灰的瞳孔微微扩大,映着秦焱背着光的轮廓。巷子很静,能听到彼此清晰的心跳和呼吸。远处集市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像另一个世界。

良久,虞渊垂下眼睫,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然后,他抬起没被握住的那只手,抚上秦焱的脸颊。指尖微凉,带着陶埙粗糙的触感留下的薄茧。

秦焱没动,任由他摸着。虞渊的手指很轻地划过他的眉骨,鼻梁,最后停在他微微干燥的嘴唇上。然后,虞渊踮起脚,仰起脸,隔着那点微凉的手指,吻上了秦焱的唇。

是一个很轻的、带着试探和珍重的吻。没有深入,只是唇瓣相贴,交换着彼此的温度和气息。秦焱的唇温热干燥,虞渊的微凉柔软。阳光从巷口斜射进来,在两人脚边投下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虞渊退开一点,额头抵着秦焱的肩膀,呼吸有些乱。秦焱收紧手臂,把他牢牢圈在怀里,下巴蹭着他柔软的毡帽和发顶。

“回家?”秦焱低声问。

“嗯。”虞渊在他怀里点头。

两人牵着手,走出小巷,重新汇入熙攘的人流。夕阳把整个边城染成温暖的橙红色,炊烟四起,空气中食物的香气更加浓郁。叫卖声、嬉笑声、车马声,依旧喧闹,但这一次,虞渊走在那片嘈杂里,被秦焱紧紧牵着手,帽檐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琉璃灰的眼睛里,却映着暖暖的夕照,和身边人麦白色的、坚实的侧影。

手腕上,小白蛇似乎也平静下来,传递出一丝“累了,要回家睡觉”的慵懒意念。

回程的车里,虞渊靠着车窗,怀里抱着那个黄铜手炉,帽子摘了放在膝上,银发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柔和的灰白。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神情是放松的,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餍足般的柔和。

秦焱开着车,偶尔侧头看他一眼,嘴角噙着笑。

戈壁的夜来得快,车灯切开浓稠的黑暗,像一艘小船,载着两人,驶向荒漠深处那一点温暖的、属于他们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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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务正业
连载中璃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