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晨光与发辫

戈壁的清晨来得干脆利落,天光撕开夜幕,没有拖泥带色的朝霞,就是一片坦荡的白,再由白转青,青里透出淡淡的金。风是凉的,带着沙土和枯草的气味,刮过院子,摇得那棵半死不活的沙枣树叶子簌簌响。

秦焱照例天不亮就起了。多年的习惯,醒了就躺不住。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惊动身边还熟睡的人,只把被子角掖了掖。虞渊睡觉很安静,几乎不动,银发散在粗布枕头上,像铺开的一捧凉丝丝的月光。脸色依旧是那种不见天日的、近乎透明的白,衬得睫毛黑得分明。秦焱看了他一会儿,手指虚虚地拂过他脸颊,没碰着,怕扰了好梦。

套上衣服,扎紧袖口,秦焱提了短戟去院子。晨练是雷打不动的,尤其最近下墓少了,筋骨更不能懒。院子里空气清冽,他一招一式耍开,短戟破开晨雾,带起细微的呼啸。身上很快出了层薄汗,在渐渐亮起的天光里,皮肤泛着一种健康的、麦子抽穗时的暖白,和屋里那人冷玉似的白截然不同。

练到一半,西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红药端着个木盆出来,里面是刚挑的井水,还冒着丝缕白气。她今天换了身靛蓝的家常苗装,头发盘成髻,插了根素银簪子,耳垂上小小的银环随着动作晃,亮闪闪的。看见秦焱,她点了点头,嘴角抿出个浅浅的笑,没说话,径直走到井边,开始洗漱。

等秦焱一套戟法练完,收了势,气息还没喘匀,红药也梳洗好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走到秦焱跟前,递过去。

“队长,给。”

秦焱接过,打开,里面是几根晒干的草药梗,还有一小块黄褐色的、带着清苦香气的膏体。“这是?”

“昨夜新配的,”红药声音不高,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虞先生身子比以前好了,但底子还是虚。这几样草药,早上熬水给他泡脚,能温经通络。这膏是外用的,他身上那些旧伤疤,寒气侵得太深,留下些暗痕,用这个每日揉一揉,能化开些淤滞,也能……让皮肉颜色好看点。”她顿了顿,看着秦焱,“他那样的皮子,留了疤,总归是可惜。”

秦焱捏着那块小小的药膏,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涩,又暖烘烘的。“红药,多谢。”

红药摇摇头,转身往厨房走:“灶上温着水,队长你擦把汗,我去看看药。”

秦焱去厨房,舀了瓢热水兑上凉的,胡乱洗了把脸。水缸的倒影里,他自己一张脸汗津津的,眉毛头发都沾了湿气,是那种蓬勃的、带着尘土和阳光气的糙白。他撩起水拍了拍脖子,水珠顺着结实的脖颈线条往下滚。

等他收拾妥当回到堂屋,虞渊已经醒了,正拥着被子坐在炕上,有些怔怔的,显然是刚醒不久,还没完全回神。一头银发睡得有些乱,几缕翘着,在从窗纸透进来的晨光里,毛茸茸地泛着浅金。他皮肤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冰雪似的白,此刻被暖黄的被子一衬,更显出几分剔透的脆弱感。琉璃灰的眼睛半睁着,眼神迷蒙,少了平日的清冷,倒有些像没睡醒的猫。

秦焱心尖像被羽毛挠了一下,痒痒的。他走过去,在炕沿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他睡得翘起的头发。“醒了?还早,再眯会儿?”

虞渊摇摇头,声音带着刚醒的黏糊:“不睡了。”他看了看秦焱还泛着湿气的鬓角,“你又去练功了?”

“嗯,活动活动。”秦焱把红药给的布包拿出来,“红药给的,早上熬水给你泡脚。还有这个,”他拿出那小块药膏,“说是揉旧伤疤的,让你皮肉颜色匀净些。”

虞渊接过药膏,凑到鼻尖闻了闻,是清苦的草药味,混着一点蜂蜜的甜香。他抬眼看了看秦焱,又低头看看自己手腕上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几道旧痕,没说话。

“待会儿让红药帮你弄。”秦焱说,“她手巧。”

正说着,红药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进来了。依旧是黑乎乎的,但气味比之前的缓和些,没那么冲。虞渊接过,眉头习惯性地蹙起,但还是小口小口喝完了。秦焱立刻把准备好的冰糖递过去,虞渊含着,鼓着一边腮帮子,慢慢化着甜味。

红药收走药碗,没立刻走,站在炕边,看着虞渊那一头睡得乱糟糟的银发,忽然开口:“虞先生,我帮你把头发梳梳吧?乱着,一会儿该打结了。”

虞渊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习惯这种亲近,下意识地看了秦焱一眼。秦焱冲他点点头,眼里带着鼓励。

“好。”虞渊应了,声音轻。

红药便去自己屋里拿了把桃木梳,又端了盆温水过来。她让虞渊背对着炕沿坐好,自己站在他身后,解开他束发的细绳。银发如水般泻下,直垂到腰际,在晨光里流淌着清冷的光泽。

红药先用温水浸湿了梳子,然后极轻、极慢地开始梳理。她手指灵巧,遇到打结的地方,便耐心地用手指一点点捻开,再用梳子轻轻带过,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最珍贵的丝绸。桃木梳齿划过头皮,带来舒适微痒的触感。虞渊起初脊背还有些僵硬,渐渐在那不轻不重的梳理下放松下来,微微闭上了眼睛。

秦焱就坐在对面看着。他看着红药那双惯于摆弄蛊虫、熬制草药的手,此刻温柔地穿梭在虞渊银白的发间。看着虞渊随着梳子的节奏,睫毛轻轻颤动,那种冰雪似的白,在晨光和氤氲的水汽里,似乎也染上了几分暖意。阳光透过窗纸,变成柔和的光斑,落在虞渊肩上、发上,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一时间,屋里只有梳子划过发丝的细微沙沙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梳顺了,红药没有简单束起,而是用手指捻起几缕头发,灵巧地编了起来。她编的是苗家女子常编的那种细辫,但手法更简洁利落,不会显得女气。先从额角挑起两缕,在脑后汇合,编成一条细细的辫子,再用剩下的头发松松束起一半,剩下的披散在背后。编的过程中,她从自己发髻上取下一枚小小的、素银的叶子状发卡,别在了辫子汇合的地方。

“好了。”红药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

虞渊抬手,摸了摸脑后那条细细的辫子,又碰了碰那枚冰凉的银叶子。他转头看向红药,琉璃灰的眸子里有些许无措,但更多的是柔和。“……谢谢。”

红药抿嘴笑了笑,收拾了东西,端着水盆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秦焱起身,走到虞渊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人。银发被编起一部分,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清晰的侧脸轮廓。那枚素银叶子在他发间闪着微光,冲淡了银发过分的清冷感,添了几分活气。尤其是那辫子,随着虞渊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竟有种说不出的……生动。

“好看。”秦焱说,手很自然地搭上虞渊的肩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肩头单薄的衣料。

虞渊从镜子里看他,脸颊微微泛起一点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红晕,像是白玉上晕开了一点点胭脂。他没说话,只是垂下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秦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弯下腰,从背后环住虞渊,下巴搁在他没编辫子的那侧肩膀上,对着镜子里的他笑:“我们虞渊怎么收拾都好看。披着好看,束起来好看,编个小辫子更好看。”

热气喷在耳廓,虞渊耳尖动了动,那点红晕有蔓延的趋势。他抬手,用手肘轻轻往后撞了撞秦焱的胸膛,没什么力气,倒像是撒娇。“……别闹。”

“没闹。”秦焱收紧手臂,把人更紧地圈在怀里,嗅着他发间淡淡的冷香和草药味,“我说真的。等以后咱们安定下来,天天让红药给你梳头,编各种花样。嗯……戴花就算了,你肯定不乐意,戴点玉的、银的,好看。”

虞渊被他抱得有些热,但没挣脱。镜子里,两人一坐一站,一白一黑(秦焱穿着深色衣服),一个清冷精致,一个硬朗英挺,靠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他看见秦焱麦白色的侧脸贴着自己冰雪白的脸颊,看见他眼里毫不掩饰的喜爱和温柔,心里那点因为陌生触碰而产生的细微紧张,慢慢化开了,变成温水似的妥帖。

“你今天……”虞渊看着镜子里的秦焱,顿了顿,“好像很高兴。”

“嗯,”秦焱坦然承认,侧过脸,嘴唇在他耳廓上飞快地碰了一下,“看见你就高兴。看见你好好儿的,在我身边,就更高兴。”

虞渊不说话了,只是微微偏过头,把发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秦焱颈窝里。秦焱低低地笑起来,胸腔震动,震得虞渊耳膜发麻。

阳光渐渐升高,光斑移到了炕桌上。院子里传来雷虎劈柴的咚咚声,还有苏洛和红药低声说话的声音,夹杂着厨房里锅碗的轻响。

是个寻常的、安宁的早晨。

小白蛇不知何时从虞渊袖口滑了出来,盘在炕桌一角,冰晶复眼懒洋洋地半眯着,看着相拥的两人,尾巴尖悠闲地晃了晃。

【腻歪……】一股模糊的、带着点嫌弃又似乎有点欣慰的意念传递过来。

虞渊在秦焱怀里,轻轻笑出了声。

秦焱不明所以:“笑什么?”

“没什么。”虞渊摇头,嘴角的弧度却没收回去。他抬手,摸了摸脑后那根细细的、别着银叶子的辫子。

晨光正好,风也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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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务正业
连载中璃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