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下来,大部分学生都放学回家,围在校医室的人渐渐散去,地面散落着不少零食包装纸屑。
林皖扫过一地狼藉,心里默默吐槽,这帮学生的素质有待提高。
走廊的日光灯泛着冷冷白白的光。
走到校医室门口,林皖犹豫一小会儿,抬手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屋子里弥漫一股消毒水的气味。钱丰斜靠在诊疗床上,篮球服还没有换下,裤腿卷到膝盖,伤口刚刚做过简单处理。
房间里还有两个女生,正站在床边跟钱丰闲聊。
听见推门声响,三个人一齐望过来。
看见林皖,钱丰眼睛微微亮起来,“哟,竞赛大神回来了。”
那两个女生见有人过来,原来欢笑的氛围有些冷却,她们便同钱丰道别。
擦肩而过的时候,林皖能闻到她们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女孩子真好,闻起来香香软软的。
男人呢,大多又臭又硬。
“恭喜夺冠。” 林皖把怀里抱着的书本搁到旁边柜子上,瞥了一眼堆得满满当当的各类慰问品,忍不住调侃,“今天你可够风光,这么多女生排队过来探望,待遇可以啊。”
钱丰没有顺着玩笑接话,反倒开口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刚回学校。”
钱丰目光扫过柜子上的书:“那你看我比赛了?”
“看了。”
钱丰装作漫不经心道:“有没有觉得我很帅?”
“看啦啦队去了,没怎么看你。”林皖说。
钱丰脸上的笑意滞了一瞬,快到没让人看出来,他马上又装作若无其事:“是吗,她们确实长得漂亮。刚刚那两位就是啦啦队的,要不要我给你牵个线认识一下?”
“我有女朋友啦。”林皖话锋一转,看向他的腿,“你的脚还行吗?今晚打算怎么回去?”
“今晚不回家,校医让我在这里待一晚,明天陈叔,就是我爸的秘书会过来接我回去。”钱丰答道。
就在这时,校医匆匆走进来扫了他们一眼,抓起白大褂又急着往外赶:“同学实在不好意思,隔壁有个学生急性腹痛,我得过去处理一下。旧的敷料药过期了,新的碘伏、纱布、棉球都在托盘里,纸上写好了换药步骤,你能不能临时帮他换个药?我很快就回来。”
不等两个人回话,校医就匆匆跑出去,门咔嗒一声关上。
屋子里面是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运动过后淡淡的汗味。
林皖低头看向托盘里的医用物品,又望向钱丰的小腿:“不是已经包扎过了吗,怎么又要换?”
“刚才那包药过期了,校医刚刚才取来新的。” 钱丰解释。
“这校医也太不靠谱了。” 林皖轻轻叹了口气,“行吧,那我来。”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诊疗床边坐下。
钱丰顺势把腿朝他这边挪了挪。
拆开外层纱布,大片大片的青紫淤青暴露出来。最叫林皖意外的是钱丰腿上浓密的腿毛。
下午隔着看台距离远看得不清楚,此刻近在眼前,林皖有点被惊到。再对比钱丰那张白净利落的脸,反差感格外强烈。
“不是,兄弟,看不出来你腿毛这么旺盛。”
钱丰眨眨眼:“有腿毛的人精力旺盛。”
“我就是觉得有点反差,哈哈,我也听说腿毛多的人精力好,你的未来老婆有福啦。”林皖随口打趣。
林皖捏起蘸好碘伏的棉球,动作放轻,一点点擦过伤口。
碘伏碰到破皮的地方,钱丰小腿肌肉会下意识绷紧。
两人离得很近。
林皖垂着头,专心处理伤口,钱丰的视线就落在他的头顶。偶尔林皖的指尖无意蹭到对方温热的皮肤,一阵阵怪怪的感觉就往上冒,寒假家庭影院的零碎记忆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浮起。
校医室里的老式空调像个年纪大了且脾气又坏又古怪的老人,嗓门大抱怨多不做事,只会嗡嗡地轰鸣,不管怎么设置温度,房间里都不够凉快。
那种缺氧闷胀、又粘又腻的感觉又卷了回来。
“这校医室怎么连个好点的空调都没有。”林皖开口抱怨。
钱丰扫了一眼林皖白皙修长脖子上渗出的密密麻麻汗珠,伸手拿过纸巾想帮他擦一下,手伸到中途又停下。
手拐了个弯,钱丰擦了擦自己脖子上同样密密麻麻的汗迹,“是啊,这天气太热了。”
又过了一会,林皖还是觉得粘腻不自在。他觉得也许不是房间温度的问题,而是钱丰的视线一直黏糊糊、湿漉漉的,盯着他看。
“你别盯着我看。” 林皖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开口打破怪异的氛围,“看着自己伤口被处理,不会觉得更疼吗?我连自己打针都不敢直视。”
有呼吸声拂过林皖的头发,钱丰认真地说:“不痛,你处理得很好。”
林皖越是烦,心里越是告诫自己要专心干活。他手上麻溜地清理创面、消毒,再拿纱布一圈一圈缠好。
全部弄完,林皖往后撤了一点拉开距离,觉得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好了,最近别剧烈折腾。” 林皖淡淡道,走过去洗了手,然后拿了书本,“我先回去了。”
“这么快啊?”钱丰挽留:“再陪陪我吧。你看,这里好多吃的。”
林皖看了一眼女生们给他送的零食和牛奶,说:“女生们给你的心意,你好好珍惜吧。”
钱丰张了张嘴,似乎还想挽留,但没找到什么理由,于是沉默下来。
林皖径直离开了校医室。
独自走在空荡荡的校园道路上,林皖脑海里还在反复回放刚刚换药时的一幕幕。
晚风迎面吹过来,空气仿佛被泅过一般,人的脸,像那啥,被牛舌头舔了一样。
林皖想起了一篇示范作文里的内容,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开始背诵全文。
就这样,他背诵着作文回到了家。
等洗完澡躺在床上,他又开始烦躁起来。
林皖思考了一会,觉得自己多半是被学习搞得荷尔蒙失调,欲求不满了。
网上有语,单身久了,连狗/青蛙/猫咪都眉清目秀。
估计就是自己没有女朋友,缺少异性陪伴,才会产生这些乱七八糟的感受。只要有个正经女朋友,问题应该就能解决。
想到这里,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方艾的聊天框,干脆发出邀约,约好下周末线下见面。
发完信息后,他仿佛卸下了一个重担,放松了心情进入了梦乡。
街头的麦当劳橱窗边,阳光铺满了一地。
阳光反射太强烈,以至于林皖看不清橱窗里的情况。
方艾说,她就坐在麦当劳里靠近橱窗的座位,林皖在外面就能看到她,还说如果林皖觉得她不好看,他可以掉头就走。
林皖徘徊了一会,心生退意。
之前林皖发给方艾的面基邀请信息如沉大海,好几天方艾都没有回复。
在林皖决定就此了断这段网恋的时候,方艾同意了见面。
想到这里,林皖靠近橱窗,把眼睛凑近,打算好好看看方艾到底长啥样。
如果方艾不漂亮,那还是不见面了。林皖想着,觉得陈肥说得很对,男人就是很肤浅的人。
还没等林皖认真看看,一个留着齐刘海梨花烫发型的甜美女生刚好抬头,和他对上了眼。
女生眼睛一亮,朝他挥了挥手。
这是方艾?她怎么知道我是她的面基对象?
还有,哪所中学的高中生居然还能烫头发啊?
林皖心里疑惑,然后走进去,来到女生对面的座位坐下。
女生掏出学生卡推到他面前,甜甜一笑:“我是方艾,你就是林皖对吧。”
林皖点点头,看了一眼方艾的学生证,是二中的学生证。
也没见过二中的学生能烫头啊?
林皖把疑惑压下,也拿出自己的学生卡递过去。
“你长得真好看,成绩又厉害,在学校肯定很受女生欢迎吧。”
“还好。我爸妈管得严,学校还有亲戚当老师,相当于我爸妈安插在学校的间谍,不敢乱来。”
“哈哈,那你活得还挺不自由。”
“对啊。”
“我就不一样,我爸妈从来不管我。”方艾揪着自己的头发说。
林皖看了一眼她的头发,终于问出口:“你们学校挺特别,不严抓学生们的发型啊。”
方艾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着说:“你说这个啊,哈哈,这是假发来的,我特意打扮了一番。”她又俏皮问:“好看吗?”
林皖偏好黑长直的女生,不爱大波浪和卷发。但是方艾长相甜美,确实蛮好看的,另外,女孩子都爱美,不能不夸。
于是林皖夸奖道:“很好看。”
“那当然,我的眼光很好的。”
两人年纪相仿,方艾性格开朗,话题一个接一个,倒还算气氛融洽。
两个人之后在步行街逛街打卡小店,之后一起进电影院看电影。
电影是一部青春校园爱情片,男女主角男帅女美。
林皖看不来这种青春的萌动和暧昧。
在电影进行到男主角打篮球,女主角递水的情节时,方艾一脸憧憬地看向林皖。
“这种感情真真挚。”方艾说。
林皖刚好打了个无聊的哈欠。
方艾笑笑,对他吐吐舌头,然后扭头继续看电影。
林皖也继续看电影。
电影里,男主角穿着一套蓝白色球衣。
林皖想起来钱丰也有这么一套球衣。
老实说,这电影男主角虽然挺好看,但外貌和身材还真不如钱丰呢。
想起钱丰,林皖又想起来,他和钱丰冷战了好几天。
事情发生在钱丰篮球赛受伤后的第二天,林皖到校后遇到了拄着拐杖的钱丰。
林皖看他动作不便利,主动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结果钱丰冷淡地、带着审视地、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林皖觉得莫名其妙,然后反思了一下自己,觉得大概是自己没有在校医室陪钱丰,让钱丰生气了。
林皖想开口说钱丰你是不是怪我昨晚没陪你啊。
但涌上心头的,更多的是委屈和不知名的愤怒,巨大的情绪把他的喉咙堵得严严实实。
于是林皖哼地一声傲娇地掉头就走。
后来林皖见面也不和他打招呼,作业也不借给他了。
钱丰同样没有主动来找他。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如今。
在林皖乱七八糟想事情的时候,电影终于播放完了。
两人离开电影院,方艾在一边吱吱喳喳说起她的电影感悟。
林皖装作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但实际上完全没有听清方艾在说什么。
两人路过一个抓娃娃机。
方艾说:“我很会抓娃娃的。”
于是两人取了币,林皖站在一边,看着方艾抓娃娃。
方艾抓娃娃没那么厉害,不过可能和她的抓娃娃技巧没关系,毕竟娃娃机的设定就是如此,都是看概率。
好几次都没成功,方艾抓抓脑袋,对林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林皖鼓励她:“很快就能成功啦。”
果然,方艾下次一次性地就完成了抓娃娃。
方艾很高兴,抱着娃娃亲。
然后方艾又去夹钥匙扣,在钞能力的作用下,方艾夹中了一个猪猪钥匙扣。
她把钥匙扣送给了林皖。
两人离开商场时,夜色已经很深,街边霓虹灯亮成一片。
林皖看着暗下来的天色,心想坏了,回到家又要和妈妈解释为什么这么晚还不回家。
两人走到靠近几家酒店的路口,方艾突然侧过头,试探着开口:“时间很晚了,要不我们找个酒店,就不回家了?”
林皖当场愣住。
他看着方艾,路灯下,女生的神情自若,眼神里暗盼期望。
方艾长得漂亮,有一双细长的眼睛,看上去格外吸引。
她身材也很好。
正常的男生,恐怕都不会拒绝。
但是林皖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他们不是高中生吗?!
林皖内心抓狂,立刻委婉拒绝:“不好意思,时间不早,我得回家。”
气氛一下子有点尴尬。
方艾明显有些不开心,后来两个人简单说了两句,就此分开。
林皖一个人沿着路灯往家的方向步行。街上行人慢慢变少,一盏盏路灯把影子在路面拉得长长短短。
林皖想,时间很晚了,回到家肯定要被老妈念叨坏了。
但是林皖提不起劲快步走。
等转过一个路口,林皖突然停下脚步。
不远处,一盏暖黄路灯底下,一个高大的身影倚靠在路灯柱子上。
是钱丰。
钱丰小腿的伤还没完全养好,走路有一丝不太明显的滞涩,他的拐杖靠在路灯杆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
林皖呆呆地看着钱丰。
他很少有这种不机灵的表情,钱丰还在思考怎么和林皖解释这个时候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看到他这样,便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好巧啊,你也在这里,” 钱丰慢悠悠地开口,“我的拐杖坏了,同学你能不能送我回家。”
林皖眼睛酸涩,嘴角却微微上扬,他走过去,手轻轻搭在钱丰手臂上:“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晃荡,你活该啊,没遇到我的话你要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