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不是说笑。
叶昭被他的有节奏的叩门声吵醒时,顶着一头凌乱就开了门,听他说要走,一时还有些反应不及。
她闻言只是缓慢点头,道了句:“一路顺风。”
话一说完就转身,作势扑向床榻,却被人一把拦住,她呆了呆,抬头望向沈故,问:“还有事吗?”
“你和我,一起走。“沈故微微低头,目光从她乱作一团的青丝落进她眼里,言辞恳切。
“你认真的?”叶昭这才彻底清醒,手立马掰住房门,试图同他讲道理,“这不合适。”
“你我非亲非故的,何必要拉我同行?”
“何况我们孤男寡女的,影响多不好,是不是?”
“而且我身子骨弱,你带着我无异于给自己找麻烦,我实在于心不忍。”
她一口气说完好几句,才深深地换了口气。不过这一番话看似真心实意地为对方考虑,实则只有她自己心中清楚,昨夜求神拜佛到半夜,眼下的两团乌青就是她诚意的最好证明。
只希望不要白费啊!
他听她瞎扯了一大长串,没有半丝动容,一句话就堵了回去:“沈故是你夫君。”
“......我是沈故。”他顿了顿又说。
沈故是我夫君 他是沈故=他是我夫君?
“我夫君早就——“
“你的夫君应该照顾好你。”他眼也不眨地打断,只当没听懂她未尽之意。
叶昭一时被他的无耻噎住,哪有人上赶着当人亡夫的?
沈故:“我带你去治病。”
他突然正色道:“青木圣手,是我师叔,他能治好你的失忆之症......和你的手。”
“何况你不想知道你的过去么?”
他不断堆加筹码,却半点没说自己能得到什么,叶昭闻言,十分不以为意,甚至有些不达眼底的笑意:“过去很重要吗?”
不知名的来路、归途比得过眼下的平和吗?
叶昭不觉得,她并不强求要去找到什么属于自己的,于她而言,不断去追寻一些东西实在是麻烦,何况有些东西,不一定就有答案。
那些过去、故人,如若真的十分重要,她不会不给自己留信,真要说有什么留下来的,大抵......也只有那牌位。
叶昭想到此处,一下精神了,抬手指向他怀里抱着的剑,问:“你的剑能给我看看吗?”
沈故虽不明白她想做什么,却还是乖乖把剑递给她,只见她歘地一声抽出剑,对着门外透进来的光不断翻转,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你在找什么?”
他话音刚落,叶昭便手腕一滞,凑近了剑身眯着眸子仔细打量,随后回鞘抛进他怀里,问:“这剑不是你抢来的吧?”
他的剑怎么可能是抢来的,何况......
“这是我的本命剑。”
他声音带着些憋屈的闷闷不乐,叶昭闻言又是一笑:“那我还挺厉害。”
“什么?”
“没,”叶昭将门彻底打开:“待我洗漱一番便走吧。”
她没再管沈故,自顾自坐在梳妆台前,同头发做起斗争来。
沈故退到门外,原抱着的剑也被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却怎么也瞧不出端倪。
是什么叫她改了主意?
没想出个所以然,便听见屋内的人开始叹气——叹气——叹气,他唇边溢出浅浅的笑意,转身敲了敲房门,就上前将绕城一团的乌发从她手中解救出来。
他挽发的手倒是十分熟稔,也十分灵巧。
铜镜模模糊糊映着,他身量很高,只可见他弯腰时的眉眼间的沉静。
不多时,叶昭梳妆完、吃过早食、喝过汤药后,沈故拉着她要走时,她却又不走了。
沈故看向她紧紧扒拉着门框的手,又急又气:“你要反悔?”
叶昭头也没回,死命用袖子捂着脸:“我不能见人!”
“什么?”沈故听得发懵,松下搭在她腕间的手,问道。
“字面意思,”叶昭趁机躲到门内,没多做解释,只叫他去市集上买个帷帽回来。
沈故定定地看着她,说:“我不会和你分开。”
说完他才意识到,这话听起来实在有些不像样。
叶昭也沉默了一瞬,咬牙切齿道:“你要不干脆杀了我,把我脑袋拴你腰上吧。”
这事闹得她头疼,但还是一步不让地僵持着,不想街巷里来了个街邻,叶昭眼疾手快地将沈故拽回门内,一把将门关上,侧首细细听着门外动静。
那人像是回来拿东西的,倒不曾看见二人拉扯。
“小哥!”那倒霉蛋不知何时爬上了围墙,正对着外面的人喊:“不置可否替我去买个帷帽回来,我家中熬了药一时走不开。”
叶昭屏住呼吸,心中有些忐忑,直到听见屋外人热心应下,又听见两道门声,等到脚步声渐渐没了,才放下心来去找沈故的麻烦。
沈故有些不解:“你怕什么?”
叶昭耐心答道:“我已经很多年不曾出门了,平日里买东西都是阿妍去的,或是邻居放些果蔬在门外,怕吓到别人。”
”那人背着包袱,“沈故想到她凝滞的经脉,联想到从前师兄师姐们讲过的故事,解释道:“想来是今日才归家的。”
叶昭一时没了声,又才低声说了句什么,就要转身往屋内走去。
那话轻,却仍然进了沈故的耳里,一时神色变得非常难看,他难以自抑地抓紧了叶昭的手腕,张口想要问些什么,却又什么也没问。
手腕突然被人牢牢攥着,叶昭也是一脸迷茫,回头见到他那副神情时,似乎明白了,她笑了笑,安抚道:“只是一次意外。”
沈故不语,只伸手搭上她的脉搏。
她倒乖觉,一动不动地任他探脉,料想也探不出什么,只是如今她却对沈故更加好奇了。
于是她第一次问:“我们要去哪?”
“你不是要找那小丫头么?”他专心致志地探脉:“我先带你去治伤,再去找那小丫头。”
“给我治好伤,你不怕我跑了吗?”叶昭有些好奇。
“你跑不掉,天南海北我都能找着你。”似乎没有恶化的趋势,沈故眉头才松开,仿若玩笑般道。
“所以你是来找我的。”
“是么?”
沈故这才抬头,直直对上叶昭的眼睛。那双眼里什么都没有,兴不起半丝波澜。
她分明清楚。
“是啊,我是为你来的。”
门外的好心人终于送来了帷帽,沈故将叶昭牵至屋内坐着,才去开门接过东西,礼数周全地同人道谢,全然看不出昨夜门外的煞神模样。
叶昭莫名地觉得好笑。
那帷帽径直落到她头上,一双手替她整理好,才问:“这下可以走了吧?”
“怕是不行。”
“......这次又是为什么!”
“你眼下同凡人也无甚区别吧?”
昨夜她就发现,这人虽然武功不凡,却不知为何,周身并无灵气护体,想来是用不了的。
沈故问:“所以?”
叶昭一摊手,答道:“所以,我们要去买马。”
月上中天之时,两人才收拾齐全,多数是叶昭的东西,她惯常使用的东西又多又杂,还要将那牌位背上,好在沈故只是看着,莫名思索些什么,倒没有阻拦。
梨花小院霎时之间变得空荡许多,落英纷纷而下,铺在石桌上,压住桌上留给阿妍的书信。
二人牵着马鬼鬼祟祟地离开镇子时,沈故突然想起那少了牌位的龛台,憋了好久的疑惑才终于问出来:
“你为何日日供奉着自己的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