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孙刻进骨子里的血缘，只是我的想象罢了。
宋启抽剑刺来的毫不犹豫，让栖息我心底的宋雨熙哽咽。
蹲在地上的我，抓着写字的树枝，不知该往哪儿躲才能让命运轨迹按照原来的齿轮转动。
站旁的菲尼克斯两指夹住刺向我眉心的剑锋，宋启抬眸，盯向了菲尼克斯的眼睛。
或许这就是捉妖师的灵敏。只要妖怪有所动作，就能准确无误锁定对方的双眼——通往心灵深处的窗户，大概是汇聚灵气或妖气最甚之处吧。
两人正大眼瞪小眼，身后的雨熙尖叫起来：“哥哥！”
我忙伸手抹掉字迹，重新写上：请救青鸾，他能助宋家运势！
估计是看到了自己的姓氏，宋启睁大眼，露出丝丝犹豫。
我又写：宋启，快救！
他眼里现出挣扎，似犹豫该不该听信不见真身的妖怪之言。
“哥！”被夜曦巨蟒尾巴卷在半空的雨熙哭喊着，“夜曦，你在做什么！快放了我哥——夜阴已经没动静了！”
夜曦不知怎地长出了四爪，一只摁住青鸾，一只摁住夜阴。另两只稳稳踩着一片焦土。
“雨熙，我在爱你。”他扭头，对半空的雨熙吐蛇信。
“不只我，你也爱夜阴和我哥啊，我们是一家人！”
“不，我只爱你。我们两个人是家人就可以了。”
“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雨熙哭哑的声音，透着不敢相信的绝望。我已然感知到她内心的焦灼和悲痛。
她想不明白夜曦为什么会弑杀自家人……不是才不久说要成为一家人吗？
“为什么，夜曦？”她喃喃着，往日纯真明亮的眼睛暗淡下去。
怀里的金蛋飞到她脸颊蹭着安抚，却也无法让小女孩的双眼重聚光芒。
“是因为没有亲到嘴巴吗？”她对夜曦指指自己的嘴巴。
“这件事，等会再说。”夜曦扭回头，抓起青彩羽毛褪黑的青鸾往嘴里送。
“你敢！”七八岁小女孩特有的清脆尖叫。猛然间从她身上长出许多锥形的尖刺，扎进粗壮的蛇尾。
吃痛本能，让夜曦的蛇尾松开。再想卷住雨熙，雨熙已飞近他的嘴巴。
从蛇口夺过青鸾的霎时，雨熙才发现自己的手臂冒出了像翼龙鸟喙一样的乌黑尖刺。
密密麻麻的像刺猬一样，一瞬长至几十公分。她抖着手，几乎要松开青鸾。
再从夜曦如铜铃的眼里看见自己头部、背部都长出了自己最讨厌最害怕的尖刺，凄厉的尖叫划破长空，震碎山石。
而抱住青鸾的手掌也在冒刺。她忙一掌击向夜曦的另一只爪，拽出夜阴，把青鸾递过去喊着“快走”。
然而，重伤的夜阴只把青鸾卷到古柏下，脑袋一歪重重倒地。
“雨熙，不要管……快走……”气若游丝的青鸾几乎发不出声，“夜曦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他已堕魔……”
说完这一句，青鸾也垂下了脑袋，倒在夜阴的身上。
“哥哥！”
雨熙想上前，却又被自己长满利刺的身体夺去理智。排列密集的黑刺，从胳膊一路延伸至指尖。
全身上下只有背着包袱的前胸未长，她扯下包袱，用力一甩。“快带哥哥走！”
扯下的瞬间，胸口也冒出了骇人的尖刺。
我听得她的心间咔一声碎裂。
她捂住脑袋，闭眼尖叫。脑袋里却全是那日渡神劫的满目尖喙，还有自己身上不断往外冒势要沾满每一寸肌肤的黑刺。
“雨熙，不要想！都是幻觉！”夜曦化为人形来抱她。
脑袋里忽然挤进夜曦的声音，雨熙大喊一句“为什么要背叛家人”，尖刺的手抓向夜曦的心口。
夜曦不闪不避，那带了满满尖刺的手直直插进他的心口。他还往前一步，让尖刺的手，从自己后背出来。
接触到黏糊的血液，雨熙才回神。她发现夜曦身上哪儿都冰冷，只有心脏微微热。
意识到自己怎样亲手杀夜曦，她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这时，一直不为所动的宋启，身形一闪，眨眼间来到了夜曦身后。刚被菲尼克斯两指夹住过的利剑，毫不犹豫地刺向夜曦的后背。
来不及惊讶宋启的速度，更快的身影攫住我的眼睛。
雨熙猛然转身，护住了夜曦。宋启都不由睁大眼，却已然收不住剑势。
利剑入体，穿透忽然间长大的雨熙心口。
“雨熙！”
夜曦自当疯魔，就要变体，被雨熙喝止：“敢再伤生灵，我们从此不是家人。”
说话间，血流顺着她的嘴角不断滴落。她仰望幽蓝天幕，“是我没护好家人，该罚……不要伤害他们，请让我受罚……”
这一刻的夜曦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像夜阴一样无助哭泣。“雨熙，我不敢了，我再不敢了，不要离开我……”
血过之处，雨熙身上的黑刺纷纷化为青绿灵气飘散。直到全身的黑刺消失，雨熙从宋启的剑端抽身。
刺穿夜曦心口的手化为一注水绿灵气，修复夜曦破碎的心脉。伤口很快愈合，她的脸色已然惨白如纸。
她捧住夜曦的脸说：“夜曦，要听话……你是除哥哥外我的第一个家人，不要让我失去你……”
“不会，不会不会，我永远都是你的！”夜曦紧紧抱住雨熙，抱着一点点缩小的雨熙。
“你还会伤害哥哥吗？”
夜曦摇头又摇头，摇下滚落的泪珠：“他也是我哥哥，我会像你一样关心他……雨熙，你不要睡，不要睡，呜呜……”
“别哭，我很快会醒来……”她指着缩在昏迷青鸾怀里的金蛋，“帮我照顾好哥哥的蛋……我醒来要看见它好好的……”
“好，呜呜……你要睡多久？”
“大概哥哥的蛋破壳而出……”
雨熙也不知自己要睡多久。她感觉全身的筋脉都被黑刺穿破，此刻一片片荡漾在身体里。
要修复好，大概要很久吧？
说蛋破壳的时候，一来给予夜曦等待的希望，二来确保夜曦不会对蛋做什么。
可她想不到自己才累得闭眼没一会，就听到夜曦恐吓人类。这位人类身上有神明的气息。
如果她是天选山神，他大概就是天选人神。
除去闭关的时间，雨熙一直谆谆教诲夜曦夜阴要善待一切生灵。不要弑杀，不要欺负弱小。
她一直以为他们听进去了。现在看来，只有夜阴听进去了。
雨熙心中升腾起一股无名之火。她不知那是什么，只想狠狠教训夜曦。而已成年许久经历过许多生死的我，知道那是抑制不住的怒火。
掺杂了极度失望的怒气，驱使身体里的血液汩汩沸腾。她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身体已然暴涨至丈高。
皮肤上又冒出了好些凸起，不过这一次不再发黑，而是绿色透明的小蘑菇。
小蘑菇很快成熟，朵朵脱离，全往一处去——雨熙的蝴蝶骨。
一朵接一朵堆积，成羽翅。忽而扇动，一对温润如玉的羽翅，盖住这百平方米之地。
正张口要吃掉宋启的夜曦巨蟒，和持剑对峙的宋启，都被半空中蜕变成神女的雨熙吸住视线。
两人保持攻势，盯着雨熙一眨不眨。
我和菲尼克斯也如此。
唯有小金蛋，飞上半空，用蛋尖蹭蹭羽翅，又绕到身前蹭蹭长雨熙额头上的两朵玉蘑菇角。
“夜曦，你不听劝诫！”雨熙的声音不再稚嫩，严肃的女中音刺入人耳，嗡嗡得像敲钟。
夜曦应该最难受，巨蟒高昂的脑袋忽然砰一下倒地，焦土顿时一阵飞扬。
“今日，你我缘分已断，我要罚你堕入永无天日的深渊自省。”
她伸手一指，夜曦身下的土地地震般裂开。
巨蟒身形落了下去。她却又落泪，就感心口猛地长出漆黑利刺。
我大概找出黑刺的生长规律：雨熙每一次生情之时，天就降罚。
此前是追着雨熙降雷，现在是让她最恐惧的东西长身上。或许天上真住了神明，他已经了解到相较于□□惩罚，精神上的折磨才是真的天罚。
此刻，雨熙內视到心脏的一根根黑刺，恐惧和绝望紧紧包裹她。
听得脑海里的一声洪钟之音，她心神不稳，身形迅速缩小至孩童，从高空坠下。
“神不生情，方可是非分明。你缕缕情生，尤为心性不稳。铁石心肠不可，贪恋情事俗爱亦不可。”
“对不起……都是我，请降罚于我……是我没有教好弟弟……是我没有做好姐姐……”
许是看见雨熙坠落，巨蟒的蛇尾忽然从深渊中甩出。他想卷住雨熙，但金蛋先一步以小小身躯背住了小雨熙。
宋启当即持剑刺向攻势不减的蛇尾。一剑刺中，一阵嘶鸣从深渊传出，蛇尾迅速收了回去。
“雨熙，我知道错了，不要离开我！”
“夜曦……”雨熙伸手向那缓缓闭合的裂口。
金蛋会意，立马飞过去。
“雨熙……”巨蟒化成人形夜曦飞上裂口，“我知道错了……”红瞳泣泪，淌出深蓝色的液体。
雨熙看得巨蟒的血液之色，伸出手：“你能保证再不残害生灵吗？”
“我能，我保证！雨熙，我保证！”夜曦提速上飞，冲向就要闭合的裂口。
这时，雨熙褪去黑刺的心口又冒出一片尖刺。洪钟之音再次敲响她的脑海，亦是我的脑海：“他若再犯，必成魔！”
雨熙听得猛一握拳，一掌击下变成小蛇飞出裂口要缠上她手腕的小蛇。
“雨熙！”
裂口轰一声闭合。
雨熙跪在焦土上，小小的身姿蜷缩着。她的眼泪落在焦土上，溅起一圈圈细小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