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自己无意识了多久，直到一声尖利的啸鸣刺穿脑海。
听不出是凤鸣还是蛇吐信，等我猛然睁开眼，入目的是两条巨蟒在扭缠彼此。
四周的石块飞溅，蛇尾扫过之处皆是断树残枝。附近完好的树木，只剩四方各一的古柏。
古树上似乎有结界，蛇尾不论怎么甩动，都不能伤及分毫。
我依然在菲尼克斯怀里，从站着变成托屁股抱抱。他托住我两条挂他腰上的腿，我的脑袋靠他颈窝。
几乎我一睁开眼，他就口不开地传音：“雨熙，醒啦。”
我转头看青鸾。
菲尼克斯低低道：“父亲还有一口气，如果夜阴再晚一点，夜曦会吞掉父亲。”
然而，夜阴明显处于下风，被夜曦咬住了七寸。
“你胳膊肘竟然往外拐？”夜曦巨蟒嘶嘶着猩红蛇信。
“青鸾不是外人。”夜阴微张的蛇嘴，已然连吐信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们才是亲兄弟！”
“雨熙说过诞生神山的生灵都是一家人。”
“我和雨熙刚拜过天地，只有我们三人才是一家人。”
“青鸾是雨熙哥哥……”
“哥哥？难道不是他欺骗了雨熙？我们才是第一个遇见她的男人。”夜曦甩动蛇尾，抽上趴地上凤眼微阖的青鸾。
我只感抽在了自己身上，不住哆嗦。
奄奄一息的青鸾已然发不出一丝痛息。浴火蜕变的金色羽毛暗淡失光，被抽落至土石中，片片如花儿般凋零。
夜曦甩高蛇尾，欲再抽，被夜阴的蛇尾紧紧缠住。
“哥，你这样不对，雨熙知道了会很难过……她连山下的人类都不舍得伤……你快住手吧……”
“你当真要帮外人？”
“青鸾不是……他是我好朋友……”
“也对，你早偷偷藏起来，都没告诉我。夜阴，是你逼我的。”夜曦说着身形暴涨，蛇身几乎占满了这百米之地。“我再问你，你还是不是我弟弟？”
高昂的巨蟒，低下可以一口吞掉夜阴的脑袋，“如果你执意要和他做好朋友，我可以成全你最后的心愿。”
夜阴的脑袋无力摆动了一下，继而化为人形。他爬到青鸾身边，手指轻拂片片从金色褪成灰黑的羽毛。
“青鸾……”大颗大颗眼泪落下，他仰望俯视的蛇头，“哥，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杀青鸾……他碍着你什么了？！”
后一句几乎吼破了嘶哑的喉咙。凄厉的回音，蹿至山谷，久久回旋。
“雨熙说过一切都是天定命数。”夜曦低下巨大如鼎的脑袋，“今日，他化为灵气的一部分由我吞噬，也是天命。”
“那我呢？”夜阴落泪，“成为你弟弟的那日，就注定了今日也被你吞噬吗？”
“不，从这一刻改变了。你不愿意再当我弟弟的这一刻！”
“那如果我还当你弟弟，却也要与雨熙拜天地，你不吞噬我吗？”
“你想和雨熙拜天地？”蛇眼靠近夜阴的眼睛，蛇息喷动青鸾死灰一片的羽毛。
“如果我想呢？”
篮球似的红蛇眼，定定盯着夜阴。我屏住呼吸，深怕夜曦发疯吞掉夜阴。那后世便不再有夜阴，势必要波及宋家。
“好。”好一会，夜曦立起脑袋，“只要你还是我的好弟弟，我们可以共享。”
夜阴发愣，而后发笑：“雨熙真可怜。”
“你说什么？”蛇头俯低些。
“因为遇见了我们，雨熙才变得不幸。”夜阴边说边哭，“我早发现了青鸾的蛋，你却不准我告诉她。如果她早一点知道自己哥哥就在东山，何苦苦苦等待？也不会因为思念哥哥而渡劫失败……”
“这恰是天意。她不能成神，因为她要成为我的伴侣。”
“她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夜阴哭喊，“这都是你的一厢情愿！”
“看来你还是要和我斩断兄弟情分。好，我成全你。”巨蟒高昂起头。
夜阴抱紧眼睛已完全合上的青鸾，望着俯冲而下的血盆大口，无声哭泣。
我立马折下一根细枝，就要丢过去。忽地，一声清脆的童声响起：“夜曦，你在做什么？”
夜曦巨蟒的大脑袋顿时停住，继而缩小至成人一臂粗，仰头望天空中忽然出现的七八岁小女孩。
一席小绿蓬蓬裙的雨熙，身上背着一个小小的同色包袱。包袱里一只鹅蛋大小的金蛋露出尖尖头，尖尖头上戴着顶小小黄蘑菇。
她缓缓从天而降，目光扫过夜阴怀里的青鸾，瞬间俯冲到地。
“哥哥！”她双眼睁大看着黑灰青鸾，抖着手不敢摸。“怎么会这样？”
“是天雷，”夜曦道，“青鸾好像在渡劫。然后，失败了。我想救他，但没救成。”他边说边看泪流不止的夜阴，隐隐凌厉的眼神警告着什么。
夜阴抿住发白的唇瓣，默默松开紧抱的青鸾，不发一言。
“哥哥要成神了吗？”雨熙喃喃着仰望一眼碧海蓝天，“怎么都不通知我？”说着伸手摸上青鸾的颈羽，掌心倾泻丝丝绿光，钻进青鸾的身体里。
“雨熙，天雷的伤不能靠外力修复的。”夜曦扭着蛇身，爬近雨熙，蛇信碰碰她给青鸾输送灵气的手。
我握紧手里的树枝，生怕夜曦会咬雨熙一口。
青鸾在雨熙灵气的输送下，死灰的羽毛渐渐有了青光。我不由欣喜。但很快，雨熙面色发白。
夜曦化身小蛇，绕上雨熙的右手腕。“雨熙，可以了。你身体会吃不消的。”他舔舐她手腕，慢慢舔到掌心，用嘴巴堵住涌出的绿丝灵气。
“现在不要玩闹。”雨熙拽住夜曦尾巴，给搭自己左手手腕。夜曦又飞过来缠右手腕。雨熙蹙眉，“夜曦？”
小蛇肆无忌惮又往手心舔。这时，雨熙绕过后背挂胸前的小包袱里的金蛋飞出来，压住蛇尾。
看起来轻飘飘，夜曦却无法再向前。他扭过头来，一口咬上金蛋。
噔一声，雨熙赶紧拽开夜曦，丢给夜阴：“抓住你哥，别让他再捣乱。”
她小心查看蛋壳，确认没有裂缝，舒口气说：“夜曦，你再不听话，我生气了。”
夜曦卷上夜阴的左手腕，紧紧缠绕，竖着脑袋对雨熙吐信子。
雨熙顾不上他，不断输出灵气给重伤的青鸾。待至青鸾的羽毛都恢复成青彩，她泛白的嘴唇止不住上扬。
“雨熙……”青鸾缓缓睁开眼，“快跑……”
“哥，天雷已经走了，没事了。”雨熙抱住青鸾，脑袋蹭着他茂密蓬松的颈羽，“我不会让哥有事。哥救过我，我也要救哥。”
“我没事……你快走。”许是听到了夜曦吐信的嘶嘶声，青鸾猛地睁大眼，瞬时站起，身形暴涨，爪子抓住雨熙绑背上的包袱，腾空而起。
几乎同时，夜曦变回了巨蟒。鼎般大的脑袋几丈高，俯冲而下。
青鸾戴着雨熙和金蛋左躲右闪，刚恢复的身体明显体力不支，摇摇晃晃，险险躲过几次夜曦的血盆大口。
这时，雨熙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好像不是在玩诶……我听到雨熙的心声时，眼泪止不住。
菲尼克斯……我双手啪一下拍上菲尼克斯的脸，用意识说：我们不能再袖手旁观。太祖爷爷很可能不会来了，因为我们的打搅，已经改变了一些事情。
菲尼克斯收回盯着雨熙蹙眉的视线。确切地说，是盯着雨熙包袱里的金蛋。
“雨熙不该出现在这里……我也不该……”菲尼克斯盯着我，闭着嘴巴说。
“本来应该怎样？”我用意识说。
“雨熙在沉睡，金蛋也在沉睡。宋天师来山上捉妖，碰见了奄奄一息的父亲，救下了他。”
“夜阴呢？”
“他对夜曦伤心欲绝，对青鸾愧疚，毅然决定跟随宋天师下山。算是断绝了兄弟情谊。”
“可太祖爷爷还没来。”
“我不确定他会不会……”
正说着，菲尼克斯猛然转头，一个人影站我们身后。正是一席灰袍的宋启。
我大喜，不由挥动手里的树枝，同时一瞬间意识到自己是个魂体。那么在宋启的视线里，有一根断了的松柏树枝在凌空摇动。
怎么看，都是妖怪在作祟吧？
虽然我马上停止了喜悦本能，但宋启还是盯住了我。对，盯住我，与我四目相对。
估计宋启的脑袋里已经勾勒出是什么妖怪拿了树枝在耍。
见他神色越发凌厉，我灵光一闪，溜到地上，用树枝在地上写“我不是妖”。又突然想到这个时候人类大概我们民国初期，便用鞋底擦掉字迹，用繁体字重写一遍。
宋启神色不见缓和，倒盯着土上的字迹瞧。我又写：我来自五（六）百年后，你的未来孙孙……辈孙女。
已经顾不得影不影响的，再拖下去，青鸾就此丧命，恐怕宋家的命运得跟着不知朝哪个方向去。
改得好是好，就怕牵动更坏的命运轨迹。
按照天雷动不动降天罚的性子，99.9%的概率是更坏。
宋雨熙的死亡已经够难找出真相，再坏，我真就地成佛算了。
宋启盯着字迹。
我听着身后雨熙大声喝止夜曦，冷汗直冒。
如果雨熙也有个三长两短，那就不是更坏的命运。
那是重新洗牌。
牌能不能发到21世纪，只有天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