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尼克斯似乎在等宋启飞过头顶。
我静静仰望越来越近的御剑飞行。
宋启就要飞过,却忽然停住,俯视而来。
视线相撞的一瞬,御剑缓缓降低不到三米的距离。
我拍拍菲尼克斯的手,示意他快点飞走。他盯住似乎聚焦我的宋启,拉起我的手到嘴边亲吻。
我疑惑看他,他边舔我手背边龇牙一笑,邪肆眼眸里似有恶作剧的兴奋。
“……”我屈指弹上菲尼克斯的脑门。
许是纱裙十来公分宽的袖子带起了空气流动,御剑忽然到了宋启手中,一剑劈来。
菲尼克斯眼疾手快把我揽入怀里,那道凌厉的剑锋擦过我的右鬓发,劈倒了身后腰身粗的大树。
一剑未中,他又挥剑。雷电似的火光绕上剑锋,我明白这一剑比上一剑威力更大。
我推着不知道抽什么疯仍舔我手背的菲尼克斯。担心说话彻底暴露,我用意识说:快跑啊!等会再亲不可以吗?
许是菲尼克斯听到了我强烈的心声,抱着我一闪,到了宋启的身后。
然而,几乎同时宋启转头就一剑挥来。
雷电之光罩向面门的瞬时,我终于明白夜阴为什么会跟在宋启身边。此前,不知这位太祖爷爷何其威风,但见菲尼克斯不再咧嘴笑,严肃的神色不敢分心起来,我才知宋启怕是人类巅峰——天选捉妖师。
为了平衡五峰山缺失山神掌控期间的妖魔数量。
菲尼克斯终于搂住我往山上逃窜。宋启紧追不舍,还有从遥远天边滚滚而来的天雷。
轰隆隆的雷声,让宋启仰头望天。见雷声和乌云一同往东山山顶罩去,他改道直奔山顶。
菲尼克斯也往山顶,但绕到后方上。
不见宋启追来,他放慢飞行速度,凑我耳边小声说:“这里没人了,可以吗?”
“可以什么?”
“你刚说可以亲亲。”
“……”我再弹他脑门,“没看见乌云翻涌,山顶有异常吗?”
“我们帮不了什么,天注定的。”
“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欲言又止,神色正经起来。“雨熙,现在发生的一切,金泽早已经历过。你只是被夜曦那个恶魔推进来了。”
“既然你们能回到过去,为什么不赶在宋雨熙死前阻止?”
那样,一切不就解决了吗?何须等到百年后绑架美院学生引我前往民宿?
“不能改变过往,会遭天罚。”
“你现在不就来到过去了吗?”
“我没改动任何过去,我只把你带回去。你本不属于这里。”
“可我来这里的时候,这里就在被改变。不管多小,这里确实多出了一个多余的魂魄。还有那个金蛋里的金泽,”我指向被山脊挡住的五峰中心的最高山顶,“他看见了我,留下了我的一块纱裙裙摆,还说是定情信物。”
“那没关系。你不来,我们也会钟情你。”
“……刚宋启发现我们了。”
“只是砍伤了几颗树,没关系。”
“……怎样算有关系?”
他歪歪脑袋,道:“如果我们生了孩子,会有点关系。”
我想都没想用力弹他脑门。见红出个包,才消了点气。
只是一段时间没见,菲尼克斯也油里油气了。
他摸摸额头的肿包,眨巴着笑盈盈的眼睛:“雨熙,如果你愿意,我也愿意。”
我抬起手,作势屈指弹。他凑近脑袋,笑吟吟。
“……”我放下手,推开他,自己往山上走。
我们正停在一颗大树的树梢,我挪着脚小心踏空。努力回想前不久,我的记忆里不过才昨晚——我赌自己不会飞,来拒绝金泽的成亲。
我还记得空气如水流一样,会同划动的双臂推动身体向前。
不够熟练的身体,不自主像在水里时呈横线。双臂划动熟练的蛙泳,双腿用力往后一蹬。
比第一次效果好,身体迅速蹿前好几米。我正大喜,身下慢悠悠飘来菲尼克斯。
他同我一样平行于山脊,仰躺着缓慢上游。异色金瞳眨巴一下媚眼。
我无视他一会金瞳眨巴一会银瞳眨巴,沉浸在游蛙泳的姿势中。
“雨熙,你为什么喜欢趴着飞?”
我懒得回。
从小是神的存在,怎么懂凡人的生老病死?是我不想像古装剧的武林高手般衣炔飘飘吗?
这里不是宋家。家里飞不好,大不了摔一跤。这里的茂密森林里,妖魔横行。不然宋启也不会上山。
这要一飞飞进妖洞里,让菲尼克斯大杀四方,这个时空怕是要被改变许多。蝴蝶效应有多可怕,金泽可以不在意,但我不能让21世纪受波及。
那里的大家,都是凡人,都还有没走完的短暂人生。
我用力游,浓郁灵气的黏稠空气,慢慢流畅。我快些,菲尼克斯轻松跟着快些。我不满仍然蜗牛爬的速度,更加用力划。
身体逐渐燥热,汗水滴落。
“咦?下雨了?”菲尼克斯眨巴眼,舔舔滴他嘴角的汗,“好甜,是我雨熙的汗呢。”
我稳住差点要打人的手,继续无视变流氓的菲尼克斯,努力划手蛙泳向前。
不论大脑有没有信心,学会某项技能的身体肌肉记忆带着我不断攀往山峰。我频频深呼吸,偶尔屏息,像在水里一样借助双腿蹬在空气流的反推力,越发快速向前。
“雨熙,越来越快了。”菲尼克斯几乎贴着我下巴说话。
我不回应,他继续自说自话,“雨熙,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在这个时空安家。”
我的手又想打人了。“金泽知道你有这样的私心吗?”我不看他,目视前方茂密的枝叶,小心避开,尽力飞得高些。
“如果我们在这里生儿育女了,他会过来。”
菲尼克斯无关痛痒的话,让呼吸浮躁起来。我深吸一口气,道:“不惜搭上因我们混乱而毁灭的异世界?”
“其实不一定会毁灭。河流只要没有截流,都不会干涸。”
“水质是不是原先清澈的,你并不在意,对吗?”
“已经出生的人,会继续生存,不会突然消亡。”
“但会改变原有的轨迹。原先的努力都白费,在意的人或事突然变成不重要了。甚至连生活的意义都失去,也不算吗?”
“重要的人或事,怎么可能会变得不重要?雨熙,失去意义,那是因为那些本来于他们就没有意义。”
“水源出了问题,导致本来能变成桃源村的土壤成了什么都种不成的荒漠,却要怪居住地的人民好吃懒做?于你们而言,生命多到可以为了一个女人蹉跎,但凡人只有短短几十年。一百年对你们不过眨眼间,对我们却是一辈子。”
“雨熙你不是他们。”
“我是!”音量不自觉抬高,我咽下冒到咽喉的燥火,猛一低头撞开菲尼克斯靠近的脑门。
等复活他们心目中的爱人,我的意识就会消散。即便那人还叫宋雨熙,却也不再是我。
“凡人的生命很短暂,”我瞪着摸着脑门肿包微笑的菲尼克斯,“在你们眼里,我们的生活似乎毫无意义。但我们一直在为不知道接下来是幸还是不幸的生活努力。每一份努力,都是有意义的。它构成了我们生命的全部。”
“我不是你想的意思。”菲尼克斯又凑近,吹吹我自己也撞痛了的额头,“我的意思是,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具有不确定性。时空不是河流。河流太小了。那只是拿你熟悉的东西进行比喻。”
他指指头顶一点点压到眼前的乌云,“夜晚的星空里,爆炸一颗,一点也影响不到地面。天地相隔过于遥远,繁星消亡的波及,还未到地面就已经消散在距离里。”
“你想说的是,其实只有我一人受到了波及吗?”
似没想到我会这样问,他一时接不上话,只扶着我站直。
“那和我有关系的人,我的学长校友,我的队友队长,和熟识的人,都不会有影响吗?”
他不说话,拉着我的手,带着我凌空踏步。
沉闷粘滞的空气,忽然流畅如水。似有似无的浮力托住双腿,轻松抬步便能蹿出好几米。
菲尼克斯不说我也能明白。我无法再回去,警局最终只能认定我牺牲。像无数牺牲的战友一样,身边的人虽悲痛,仍要努力活下去。
“如果不会波及他人,我愿意在这个世界复活雨熙。”
天选山神雨熙一定出了意外,不然就不会出现宋雨熙。想到此,我忽然明白这里复活不了。
波及不到21世纪,但会影响宋家。雨熙成了宋雨熙——宋家最后的香火。不过,也不是没可能是阴差阳错。
伴随一声雷声轰鸣,菲尼克斯喃喃:“来不及了。”
乌云几乎压到我们头顶,包围山顶。我反拽菲尼克斯,快步跑。
“你想上去看吗?”菲尼克斯拉回我。过于用力,让我撞上他的胸口。“不怕影响水源了吗?”
淡粉的薄唇,一张一合着红豆圆子的桂花香。
我伸手捂住他魂体也温暖的嘴巴,说:“你们都不告诉我宋雨熙的死因,不就是让我去发现吗?你看似阻止我,却不马上带我回去。磨磨蹭蹭,不是让我刚好看见天雷逼至山顶吗?”
菲尼克斯没有露出吃惊的表情,他坦荡荡地微笑:“我就说我们雨熙很聪明,他们还叮嘱我不要乱说话。我啥也不用说,你都知道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