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宋启站在二楼的庭院多久了。我望上去的时候,虚白的身影正转身回屋。
许是感受到宋启不愿见证,金泽垂下眸光,盯着满地随风簌簌扫动的海棠花和银杏叶。
“但看在青鸾的衷心上,天师默许了。”夜阴说。
我想问前世的宋雨熙没能嫁给王松才死亡了吗?却无法忽视金泽面色黯然。
我拉起他的手说:“在我们21世纪的世界,婚姻不再是父母包办。我们可以自由恋爱,自由婚配。今日,与你,是我个人意愿。是我,来自一百年后的宋雨熙,愿意嫁给金泽。”
话落,定是秋风忽然携寒而至,金泽的双眼被冻出了眼泪。他握紧我的手,讶然微张的唇瓣颤抖着。
他想说什么,却没能说什么。他垂下忍不住溢泪的眼睛,轻轻滑动的喉结似哽咽出声。
大家都没有出声。佣人们不再撒花瓣,静静等待金泽把哽咽吞进肚里。
银杏叶扫动海棠花花瓣,在脚边旋飞。我走近金泽,垫起脚尖,吻上他潮湿的眼角。
轻声的呜咽,终是从金泽抿紧的嘴角溢出。他抱紧我,脑袋埋我颈窝说:“雨熙,谢谢你……”
微微发抖的身躯,不知为什么而悲伤。或许是想到我不久后就要消逝,惋惜这昙花一现的婚姻吧?
“但我没有准备戒指。”
“没关系……我准备了。”
他不知从哪掏出一块金锭:“雨熙喜欢什么样的戒指?”
我估摸着是要现场制作,低头看看脚边欢快旋飞的银杏,道:“我想把我们的名字都刻在戒指上,”我摸摸无名指上戴的金凤戒指,“戒指的正面,刻一片我们都喜欢的银杏叶。”
金泽点头,手心燃起火苗。金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大家都眼看神奇的一幕,目不转睛。我后知后觉在佣人面前说了“21世纪”。
不过大家并无什么异常。大概受两段时空汇合的影响,大家都具备了合理化异样的本能。
我和宋雨熙如此不同,他们不也毫无察觉吗?
在第一天到这里,不明情况的我要求见吴老,小吴也都合理化我是因为宋鸾、父母和吴老去世悲伤过度而心性不稳。那一天距离吴老去世已近二十年。
这个世界对宋雨熙格外包容。大概掌控这方时空的是金泽。
金锭在火焰中融化重塑。
“阿泽,不用给我做。”我抬起左手给看无名指,“你已经送过给我。按你的左手无名指的尺寸做。这是我第一次送男人戒指,我想也做点什么。有我可以做的吗?”
金泽点头,双眼晶亮得似能照亮黑夜。
他拉起我的左手,拇指轻划我无名指指腹。丝丝刺痛,随一滴鲜红落入火焰中,在金泽含住我手指时消失。
血滴滴入成形的圆戒里,金戒一瞬通红。我的心口跟着一热。再见金泽把自己左手无名指指腹的血滴落,心脏忽然猛烈跳动起来。
一股像是宋雨熙的浓浓爱恋,涌上心头。
许是终于等到和金泽双宿双栖,宋雨熙喜极而泣,我被带着心潮澎湃。情不自禁地,我拉过金泽滴落一滴血未来得及愈合的手指,放进嘴里,像他那样给我舔舐伤口。
不用做什么,他就能自愈。但我想给他疗伤。确切地说,是宋雨熙想同金泽有肢体接触。
金泽惊愕的双眼弯起月牙的弧度。“雨熙,现在要刻名字了。我刻你的,你刻我的,用我们刚滴入的血迹。”
随着话音落下,烙铁似的戒指缓缓褪去鲜红色。恢复金亮的戒指,两条细红的血丝,各占半圆上下游动。
“用意念操控。”金泽横过手掌,戒指的圆孔正对我,“左边的是我,右边的是你。只要在脑袋里想着怎么写,就可以。”
我点头,盯着左边游动的血丝,正要下令“别动”,夜阴凑过来说:“见证人的名字,可以加吗?”
“当然不能啊。”小吴赶紧道,“我们这么多人,加上去,可怎么写得下去嘛?夜公子,请不要为难我家公子和小姐。今日良辰美景,还请不要误了吉时。”
在小吴身后伸长脖子看戒指的佣人们,纷纷点头。站对面的夜阴眨巴下红彤彤的眼睛,又道:“加我一个就可以了,我代大家见证。”
“哪能这样啊?”小吴道,“太祖爷都没说这样的话,您怎可提?别再提了,公子小姐得赶吉时了。”
夜阴盯着两被我和金泽意念操控在戒指底部停顿的血丝,忽而抬眸望向二楼。
我跟着想望,金泽道:“雨熙,要看着戒指写,写错了不好改。”
“哦……”我收回分出去的心思,专注盯着戒指,以血丝代笔,特别注意起笔顿笔,一笔一划在自己脑袋里写出“金泽”。
最后一竖缓缓拖长,尾巴上画了个小??。
写完舒一口长气,我盯向金泽还在写的笔画。
这一看,脸颊发烫。我庆幸是大晚上,否则大家定能看见我面色涨红羞于见人。
许是要让我看清,金泽写得缓慢。刚劲有力的笔画,刻在金戒上,似要穿透。与旁边我写完的名字,放一块,那感觉就像大师和刚学写字的小学生。
在脑子里写,终归没有纸上来得顺手,我虽已尽力,仍有些笔画抖成丝丝歪扭。
不细看,看不出来。那只局限字迹不好看的人。像金泽这样一手书法字的,瞥一眼就会发现。
现在放在一块对比,我的字简直没眼看。
我默默压住宋雨熙简直要跳出胸腔的激烈心跳,认真看金泽写“熙”的最后一笔。
但心脏已经不受控制,噗通噗通地吸引夜阴的凝视。我无暇顾及他盯着我心口的专注,盯着戒指上缓缓拖长的小尾巴连上我写的“金”的第一笔。
两笔相连的一瞬,细红的笔尖轻轻往上跳,画出了个小??。
那一刻,我听到心底的宋雨熙欢喜得尖叫。我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了迷妹追星的激动。
我伸手捂紧疯狂蹦跶的心口,盯着刚毅又美艳的“宋雨熙”拉着稚嫩童真的“金泽”,忍不住喃喃:“阿泽哥哥。”
“嗯?”金泽对我露齿一笑,“雨熙可以给我一片你最喜欢的叶子吗?”
脚边不停旋起的树叶花瓣,听到金泽的话,纷纷蹿高,围着我打转。
花叶迷眼,近在咫尺的金泽忽然变得遥远。
“阿泽?”我伸手花叶间,欲抓住似越来越远的他。
“嗯,我在。”幽幽一声叹息似的回应,让我感觉他正在远去。
我伸出手穿过花叶,他也伸手来。我们十指相扣时,花叶忽然停止了旋转。一片银杏叶夹在我们无名指的缝隙里。
“阿泽,我选好叶子了。”我欣喜地拿下银杏叶。
花叶一瞬散去,回落脚边,随风簌簌扫动。金泽站在我一臂外,中间挤进了夜阴眨巴红眼的脑袋。
我当即明白刚刚同我十指相扣的不是金泽,沉了脸:“夜阴,你再这样,我要赶你出去了。”
“不是我。”夜阴伸手,用手背碰了碰我手指,“感觉一样吗?”
冰凉的触感,不是刚刚的暖呼呼。金泽的体温,比常人略高。因而他每次亲吻都特别容易让我心跳加快浑身冒汗。
他还总爱戏弄我说些“水灵灵”的羞词,何尝不是他把我热出汗的。
我看向小吴,他点头:“夜公子这次没有不合时宜,同我们一起安静看您选叶子。”他边说边拉开夜阴,看向金泽,“公子,吉时马上到了。”
金泽点一下头,向我伸手:“雨熙,可以把叶子给我了。”
我把银杏叶递给他,触及他温热的手指,不知为何会感知刚才同我选的不是这只手。
可能吃了灵芝会飞后,我似乎能察觉人与人之间的气息不同。
小吴和佣人们,都是平和的,像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没有攻击性。
不像夜阴的,只是稍稍感受,他就会转过头来凝视我。没有变成蛇的脑袋,似正吐着蛇信探测被窥视的来源。
我装作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移动视线向金泽。金泽也会凝视我,但双眼漾开的笑意比满院的花瓣还要温柔。
我猜这种感知属于法力的范畴。大概同用意识控制血丝刻字一样的法力,我不懂明确用法,但拥有法力的金泽他们能感知到自己被窥探。
这就好比大脑里的想法被外界探知,警报立刻拉响。
我的法力估计太弱,根本探不到任何想法。只是浅浅地感受到大家都很开心。金泽最开心,周身都冒出粉粉的光晕。
夜阴一点也不开心,全身都罩在寒气中。也是,他一开始便说不赞成。
我暗叹口气,懒得再看他。余光都不给。那坨寒气,散开些,被秋风一刮,到我脸上,丝丝乞求。
我看向他,不明所以。他眨巴下眼,耷拉下脑袋,用脚尖踢踢银杏叶。
我大概能明白一二。夜阴不太懂感情,但也是喜欢宋雨熙的吧?虽然是单纯的喜欢,但见她成亲,心里还是不舍了。
我不免感叹宋雨熙的情债真多。我疲于应付,便更想快点和金泽成亲。最好广而告之,这样那些喜欢宋雨熙的也该止步了。
我专心看金泽把裹了层金光的银杏叶落入火焰里。
金戒已经初具模型。刻字在圈里亮着红光,一闪一闪好似心跳。“宋雨熙”怦咚着金泽的心跳,“金泽”怦咚着宋雨熙的心跳。
我仿佛已然听见那怦咚声,不由走近金泽。
银杏叶落进灼热的戒圈里,融入戒面,刻出一朵小小的银杏叶。叶边和纹路染上正下方的血丝红的那一刻,刻字停止闪光。
灼人的火焰熄灭,金泽把戒指递给我。“喜欢吗?”
我点着头,把温热的戒指看了又看。没有多重,我却感觉沉甸甸的。
我伸出手:“金泽,我宋雨熙没房没车,”本想说有辆破车,却也不在这里,“寿命也不很长,你愿意同我结为夫妻吗?”
“我愿意。”金泽笑出了男孩子的腼腆,“不管雨熙什么样,我都愿意。”
他笑吟吟地说,我的脑袋里却响起一道染了些沧桑的嗓音。
他们说着同样的话,我却知他们隔了一百年的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