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直到一阵衣服的窸窸窣窣响起。
浑身暖呼呼,好似冬日躺在温度适中的云朵里。我睁睁懒洋洋的眼皮。身穿大红喜服的俊俏金泽,正给我穿同样喜红的金丝绣凤服。
两件龙凤配的中式喜服,套在我和金泽身上。见我睁开眼,他顿住给我扣旗袍领扣的手,只一瞬,扣上了贴近脖子的珍珠扣。
我盯着他红艳的中山装款式礼服,想起几天前在一百年后同短发金泽的婚礼。他当时穿的就是这件——和宋雨熙画里画的一模一样的款式。
不想自欺欺人,却不得不承认金泽自始至终都把我当成宋雨熙。让菲尼克斯变成小黄鸡、小黄鸟的时候,都是。不想承认菲尼克斯想陪伴的一直是宋雨熙,但事实也是如此。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愿承认自己就是宋雨熙。明明只要承认自己是宋雨熙,就可以包揽这一切的爱,却总告诫自己不过是宋雨熙的转生。
或许这就是替身的感受。
“金泽……”就像称呼,喜欢叫“阿泽”的是宋雨熙。金泽于我,不过才见面几天的陌生人。
“雨熙,请和我成亲。”金泽抓住我的手,放在嘴边亲吻,“就当再和你喜欢的金泽成一次亲。”
那双金瞳没有准新郎的喜悦,暗淡得好似我的心境。
“我没有喜欢谁。但宋雨熙真心爱你。”我盯着自己没有小蛇缠绕的手腕,喃喃。
他没有因为我这句话舒缓绷紧的嘴角。大概谁都不愿被当替身吧?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自己的存在,我们无法做到不比较。
当知道身边人爱意的来源是另一个自己,这个自己不知何去何从。
“我想见金泽一面,你可以带我去宋家陵墓吗?”
“雨熙,真的不可以吗?”
我垂下目光没有回答,盯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金凤戒指。这枚戒指也是为那个宋雨熙戴上的。
越明白自己是宋雨熙的转世,一切都不属于我的无力便越发清晰。
“金泽,即便今晚我们洞房了,你也不是同宋雨熙。那个你爱的宋雨熙,早死了。在她最爱你的时候,你没有抓住她。这身喜服,她早为你穿过,就在我们坐的床垫下。”
我起身下床,走往阳台。“还有许多她爱你的画,你打开看看吧。”
金泽伫立床边,似不敢亲眼所见错失的爱情而一动不动。
“你还想错失这一次吗?”我转头问他。
他转过身,对我伸出手。“雨熙,我不想错过你。”
“我说了我不是……”
同样的话说多了,便失去原有的分量。本想让人清醒,却让人泪流,便有了罪过。
静静凝望我的眼睛,同那日年幼的宋雨熙说“我不再喜欢你了,你可不可以不再讨厌我?”一样泪流不止。
心口猛然揪紧,我知道宋雨熙在心疼。她躲在我心里,随意通过我的身体来掌控我的意识。
我几乎要脱口而出:“别哭了,成亲还不成吗?”
我转过身,望向夜空中的圆月。“我说我不是宋雨熙,你们都不相信。那来赌一把吧。”
我边说边双手撑住阳台的半人高石墙,手臂用力一撑,让双腿站上一脚宽的墙上。
“如果我能不靠外力,”我指着隔壁金泽房间前长到阳台高的桂花树,“从这里到桂花树,我们就成亲。”
不计算阳台离桂花树树干的距离,十米左右的水平距离,一个凡人不可能做到。
“不要帮我。即使摔残废,你也能让我痊愈的,对吗?”
“雨熙,你不用这样。”金泽闪身到阳台,仰头看着我,“我只是成亲,不勉强你洞房。”
“我只问你,如果断手断脚了,你能不能治好我?”
“能。但我不要你痛。”
“□□上的疼痛,不算什么……你还是先别哭了。”金泽的眼泪轻易能让宋雨熙在我心口哭泣。这辈子没体会过情爱的心痛,却为别人体会了一次又一次。
“雨熙,你当真对我一点也没有……喜欢过吗?”
“你执意这个问题,是不敢呆会承认我其实不是真的宋雨熙吗?”
他抿住嘴巴,眼泪颗颗滑落我见过的男人里面最媚人心魂的凤眼。
“如果发现你自己就是雨熙,你要如何呢?”他哽咽,似乎不想让我陷入纠结,“你实在讨厌,便不成亲,我没有关——”
我双腿猛地一蹬,身体狠劲一跃,金泽的话音禁止在睁大的双眼里。
身体划过秋夜的冷风,大脑已然预见从三四米高空坠落的骨骼断裂。肾上腺素飙升,心跳预警四肢要么罢工要么爆发无限潜能。
作为它们见多识广的主人,我知道没有一飞冲天的潜能,只能靠意志力克服骨头折断而穿透皮肉的恐惧。
双脚前后甩动,尽可能像影视剧里的轻功般不打摆,自成胸有成竹的节奏。但双手实在无法做到仙女们御剑飞行的优雅。
我的双臂飞快划动身前的空气,试图形成螺旋桨的风速流动。如果是在水底,我标准的蛙泳挥臂,定能蹿出去老远。
金泽在我身下慢慢步行,仰头望着我:“雨熙,要不要下来?”
我摇头:“你不准对我使用法力。”
摸不着的感情,言语无法说清楚。我和金泽之间的感情,就像那些婚后无法逃离家暴的不幸女子,很大一部分是因为选择一次又一次原谅丈夫的道歉,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只要男人跪地痛哭流涕,说着一定洗心革面的话,她们就信以为真。然而,满心期望,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绝望。
像那温水煮青蛙,一点点侵蚀你想要幸福美满的决心。待你奄奄一息萌生绝地求生的勇气,会被告知你不配。因为你一出生就不配得到幸福。
你回望自己这一生似乎从未幸福过,和这个男人在一起更是如坠地狱,你便信了,甘于被赴死。
如果你的求生欲还未泯灭,你终于绝地反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即便可能余生铁窗相伴。
而一开始,我们就该睁大眼睛,看清这个男人的行动。
不论什么案子,我们都要归于动机。探寻线索,更需要分析动机。找到了动机,线索便不远了。
一个人做什么,都有动机。无意识的,有意识的,终归有一个。
我已经清楚金泽的动机是复活宋雨熙。只要我能让这个动机圆满完成,美院的六名女学生就能安然无恙。
我已经做好不惜一切代价的准备。一次成亲,两次成亲,没什么。甚至洞房,我也在说服自己。
但这些都是为了破案,无关个人情感。
我不是被虐待的女子,金泽也不是家暴男。我们之间不存在不清不楚的情感。
我们之间该像结案一样有条不紊。每一个行为都有对应的动机。
我不会留恋他的温柔细语,他也不要痴迷我与宋雨熙相似的容貌。
这些靠言语无法说明白。千言万语,不如一次行动。
他有他的爱情,我有我的案子。
他用他的爱情麻醉我,当我沉迷其中再发现不过一场私欲的祭祀而为之癫狂,便为时已晚。
女人的必修课之一,便是要看清男人的动机。
油嘴滑舌的糖衣下,暗藏利刃。像那会突然竖起的蛇鳞,钻入皮肉,侵蚀意识,沦为被他操控的人不人鬼不鬼。
即便武力悬殊,我们也该保持清醒的独立意识。有朝一日,这份意识会带我们找到重生的出路。
就在脚下的金泽,还是给了我摔下去他能立马接住我的安抚。我努力寻找出路,却仍在他的糖衣炮弹中前行。
我找不到方向,但我仍然用力蹬腿,让似乎被空气黏住的身体绷成直线。
我想象着空气与海水其实没有本质的区别。鱼儿能在水里自由自在,没道理能呼吸空气的人类不能自由翱翔。不定是没人发现这项潜质。
此时的我,感觉自己这项潜能马上就要被挖掘出来了。
第一次感受身体在空气中飘起来,让我忘记和金泽的赌约。我忘记自己是凡人。
我双眼定住还有七八米的桂花树树梢,听着身下金泽的口令:“气沉丹田,流经百骸,身轻如燕,一展双臂,翱行九天……”
要放以前,这些字就是普通的字,绝不可能能助飞行。此刻我跟着默念,却能感受空气进入了骨骼充盈,像鸟类那般双臂扇扇,身体竟能向前滑行。
虽然只移动了几厘米,但确确实实在接近桂花树。
“金泽,我飞动了,你看到了吗?”肾上腺素已然飙升至脑门,我浑身发热,嘴角咧开老大。“啊,我能飞了,金泽,我能飞了……”
“双脚不要拍打空气,”他微笑着,柔柔的嗓音像冬季过后的第一缕春风,纠正我把空气当水的泳姿。“保持气沉丹田,双臂边扇边让腿部自然下垂。”
我照做,感受黏稠空气被自己的双腿画出一道下行的弧度。
原来,空气竟是这般实质性的阻力,怪不得鸟类要不断煽动翅膀。
我保持每两秒扇一次手臂。
等双腿垂直于地面带正身体,金泽念了新口令:“吾欲乘风,风欲来。吾欲上九万里,风欲上万重天。吾踏风而上,风借势而上。吾亦风,风亦吾。吾欲行,风便行。吾欲归,风便归。”
这些往日听了会被当疯子的言语,此刻在我的默念中,让我感知到风竟是可以召唤的。
身体变得像羽毛一样轻,我不由大喜过望,喊出宋朝大诗人苏轼的诗句:“我欲乘风归去……了!”
风在脚底托着我,快速靠近桂花树。我张开双臂,像影视剧里的武林高手一样轻盈自如。
喜服飘飘,我是这月夜中翩翩起舞的新娘。
脚尖踏上桂花树的一株细枝时,风退去。我盯着自己踩着一片叶子的脚尖,惊奇不已。
“金泽,你快看,一片叶子也能托住我。”
“嗯。”他站在树下,透过层层枝丫仰望我。
朦胧月光里,他的双眼隐隐金光。那一汪清泉似的明眸里,刻印着穿着喜服的新娘。
我叹一声,跃向他。
他张开了双臂。
喜袖相贴之际,他俯我耳畔呢喃:“雨熙……”
我歪过头,避开他的亲吻。
他暗下眸光,抿紧的唇瓣染上月光的银白,带着身上的喜服都似褪了红。
我叹一声道:“怎叹佳人才子,莫相守?今日,我代鬼娘嫁俊郎,道一声:郎君,你可识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