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

不知有意无意,夜阴正从王家上空飞过,一声啾啾穿过薄薄的云雾,到了耳边。

“啾~啾~”菲尼克斯蹭着我的脸颊,“雨熙来看我吗?”

“我只是路过……”适应了几分钟腾云驾雾,双腿还是打颤。

以前在警校练习高空降落,从没腿软过。讲起来也有十几层高楼,还是比不上这一下就冲到几十米高的重力拉拽。

飞得越高,地心要抓我下去的力度就越大。我完全无法像电视剧里那般一会就适应,然后张开双臂,嘴巴迎着风畅快地“喔”一声。

“啾,啾~”菲尼克斯绕着我飞。

“菲尼克斯,”我空出一只抱着蛇颈的手,想揉揉他脑袋,“你变大点。”

小火鸡变成大凤凰,而后不待我招呼,大爪抓住我胳膊给丢上了鸟背。

“啊——!”

被丢在半空的我,手脚没有任何绳索依附的我,还是尖叫出声了。

对他们是信心满满的眨眼一丢,于我,却是实实在在的高空坠落。

直到扑进毛茸茸的凤羽里,我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才落回胸腔。我抓紧柔软的凤羽,拥紧同金泽一样暖呼呼的体温。

“嘶嘶!”夜阴探来巨蟒的大脑袋,“雨熙,你不喜欢坐我背上吗?”

“你身上太冷了……让我缓一会。”

“抱歉……”夜阴耷拉下脑袋,变小。

我捂住他变小就喜欢缠着的右手腕:“夜阴,你替菲尼克斯守会王家。”

“你……不要我了吗?”瞪大的红瞳,满是不敢相信。

“不是。”我搂紧菲尼克斯的羽毛,“我有点冷,好像快感冒了。让菲尼克斯带我去,会好点。”

“可是,他会告密呀?你忘了他是金泽的一部分了吗?”

我大概真冻坏了,这才想起。心下糟糕完蛋了:金泽马上要出现了。

菲尼克斯却说:“雨熙,我不告密。你不想我说我便不说。”

“金泽不可以通过你感知吗?”

“不可以。我属于和你成亲过的金泽。”

太好了。“那赶紧走。”

菲尼克斯展翅蹿出去,夜阴也立马变大跟来。

我推开巨蟒凑来的大脑袋说:“为我所用,却不听指挥,不要也罢。”

“我听!”巨蟒张开大嘴,嘶啸一声,震得我耳膜充血嗡鸣。

菲尼克斯一脑袋啄下去:“你想震破雨熙的耳朵吗?蠢蛋,快滚去王家!”

夜阴躲开,粗壮的尾巴抽来,似突然想到我还坐菲尼克斯身上,又缩了回去。他一步三回头,直到菲尼克斯飞进一团厚实的云中。

“啾~”菲尼克斯抖动羽毛,蹭我的脸。

我长长舒口气,趴凤背上望着脚下的一片绿意。

植被居多的大地,绿油油一片。不像一百年后的飞机下一片深浅不一的黄色。

“菲尼克斯,我想去余家看看余美欣有没有死。”

“死了。”

“真死了?”被一百年后的金泽轻易消灭?

“她早该死了。”

“为什么?”

“没有她,就不会有我。”

“你不想自己出生吗?”我搂紧菲尼克斯温暖的脖子,“万物存在即合理。你们神兽该比我更懂天定命数。”

“我早就存在,却不得不看着不想看的东西滋生思想。雨熙,我本可以看着你幸福。”

“其实我是宋雨熙的转世,对吗?”

“你已经知道了?啊,我就知道夜阴的大嘴巴管不住。他还告诉了你什么?”

“他没告诉我这个,是我自己猜出来的。”根据夜阴说生死我定的话语,我找了一丝接近真相的线索。“我想他说清楚,但他也和你一样口风紧,只是叫我不要后悔。菲尼克斯,我会后悔吗?”

“雨熙……”他欲言又止,轻轻扇动一下就飞出上百米的翅膀保持滑行,“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用后悔。因为都是天——”

“天定命数吗?”

“是。”

“可是,并不是我自愿来这里的。是金泽让我来的。”

“那也是天定命数。”

“可我的命数,都由你们决定了。如果我现在想回去,会怎样?”

“……你还是一点都没有喜欢上金泽吗?”

我想说没有。我想说喜欢金泽的只是宋雨熙。我只不过是受宋雨熙的记忆影响而同情他们的阴阳相隔。

我越想这么说,越回忆起金泽吻我的情意绵绵。金泽没有吻过宋雨熙。他从始至终吻的人只有我一人。

或许我早已深陷斯德哥尔摩症。

作为一名心理学和反侦查学成绩佼佼的刑警,却抗不过一个神兽的几次吻?要传出去,队长怕是脸面全无。

“没有。”我斩钉截铁。

我只是流连宋雨熙拥有的这个宋家,留恋她身边的家人。在宋家,宋雨熙是最重要的,是最被在意的存在。

父母亡故后无人在意的我,被他们在意的时候,便会心底暖暖得好似世界不再只有我一人孤单。

金泽的执着尤为强化这份温暖。当知晓他对我身体的执着,源于对宋雨熙百年的等候,我竟生出几分怜悯。

此刻,我清晰地意识到相较于金泽他们把我当成宋雨熙,我代入宋雨熙的感觉才更为执着。

或许不是宋雨熙的记忆影响我,是我自愿被影响。甚至毫无影响的情况下,我便做出了宋雨熙式的决定。

就像今晚和金泽的成亲。我明明可以拒绝,却因不愿看到他失望的神情于心不忍。

“雨熙,为什么不承认?”

“没有的事,怎么承认?”

“昨晚金泽来了。”

“那又怎样?”

我靠着暖呼呼的羽毛,伸手触摸滑过的片片云丝。点点潮湿晕开手心,被菲尼克斯扇动的强风风干。

“你和他接吻了。”

“是,是他要吻我,你知道我没法拒绝,我打不过他……”说着心跳都不愿意相信的借口,我把发热的脸颊埋入他的羽毛里。

但我记得我是宋雨熙的替身。

我是宋雨熙的转世,我的身躯是为百年前不幸身亡的宋雨熙准备的。知道是前世的自己,还是感到悲伤。

没有前世,哪来的我?我这样安慰自己。没有金泽的帮助,前世的我恐怕早已灰飞烟灭,哪还有现在活蹦乱跳的我?

金泽想复活宋雨熙,我没有可指责的说辞。我能做的,是把受牵连的学生们送回去。

“雨熙……你回应他了。”

“那不是我,是宋雨熙……她的残魂在我体内,你知道的……”

没想到我的眼睛有一天也会不争气。父母亲离世都能没眼泪可掉的我,现在因为一点情爱竟眼眶发热。

“雨熙……”菲尼克斯停止飞行,他回头,张开大凤嘴咬住我胳膊,把我拉到面前,用大翅膀抱住我。

“到了吗?”我抹一下眼睛,看向脚下云雾里的绿色人间。

“你哭了。”菲尼克斯用尖喙抬起我下巴,盯着我垂眸的眼睛。“别哭,你不是一个人。一直都不是。”

本已憋回去的泪意,霎时汹涌而出。我伸手捂眼睛,他的大脑袋挤开我的手,用头羽擦我的眼泪。

他搂紧我,几根羽翅轻轻拍着我的背。直到我窝在他怀里哭够,他的尖喙蹭着我的下巴说:

“不要完全相信夜阴的话,他总是很悲观。你可以后悔,没有谁规定你不能后悔。谁都有后悔的权利。不要害怕事情的结局,我保证没有夜阴说的那么吓人。”

“那为什么总藏着掖着不和我说清楚?”

“因为……”他顿了顿,“雨熙知道逆因果关系吗?”

“量子纠缠?”

“嗯。”菲尼克斯用力点头,“夜阴透露不该透露的,已经影响到了你的决定。你的决定决定了最终的结局。但夜阴的透露,也是你的决定决定的。”

“你是说,最终的现在的甚至之前的种种,都取决于我……这个变量?”

“嗯,你的所学都是对的。不到最后一刻,不要放弃。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知道最后的结局。”

“所以,这里也适用科学?”

“当然,这里也是宇宙的一部分。”

在一百年前的世界听到这番话,宛若老乡见老乡。

我抹抹湿润眼角,笑问:“确定不是游说我继续为复活宋雨熙卖命?”

“不是。不是复活。”金灿灿的凤目闭上,靠近我的眼睛。

眼皮相贴之际,我看见飞快穿梭的时空隧道里,一张张闪过的人影画面宛若万千繁星。直到一颗星星忽然放大。

那颗亮光越来越大,大到呈现出一个世界后,猛地一缩,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飞出去了。

定睛一瞧,我正站在自家院子里。21世纪的院子里。农村的青砖房,用长方形石墩砌了一圈围墙。五十来平的院子里,一个小女孩把书包放竹凳上,蹲下身子,双手捧起一只蹭她脚的小黄鸡。

这只小黄鸡最聪明,每次还是小女孩的我回家刚放下书包就来蹭裤腿。

“小黄,想我了吗?我也很想你。”小女孩用脸轻蹭小鸡头。

小黄鸡啾啾着回应。

莫名熟悉的“啾啾”声,揪住我心口。怪不得母亲说:“这只小黄鸡是个认主的,一整天都闷闷不乐,你回来了就满血复活了。”

“妈,我要带小黄鸡一起睡。”那时的我,除了学习,最操心的就是这只小黄鸡有没有好好吃米。

母亲自然是不允许的。但奈何不了小黄鸡没命似的啾啾叫,就在我房间放了一个小纸箱,把小黄鸡放里边。

小黄鸡扑腾着翅膀,飞上了我的床。我捂住要发出惊喜尖叫的嘴巴,搂住小黄鸡入睡。

后来,这只一出生就奄奄一息的小黄鸡终于在我一天放学后离我而去。

母亲怕我伤心,谎称小黄鸡跑不见了。我却不知怎地看见了它被埋在了院子里的菜地一角。

我拿了铁锹要挖开看。母亲拦住我说:“雨熙啊,让它安息吧。”

“我想见它最后一眼。妈,最后一眼,我保证不哭。”

母亲还是让我挖开了泥土。小小的一团黄色,不再散发生命的温暖。我摸摸它再不会动的脑袋,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因为有个声音在心底说:“它去往了新的世界,我们该祝福它。”

往后的日子,我记不清自己有没有沉浸在失去它的痛苦里。

但有一天,我回到家时,一只黄色羽毛的小鸟站在院子的墙头,对我鸣叫。

我伸出手,它飞上我的掌心。

我问它:“你是小黄吗?”

它啾啾鸣叫。

之后,父亲不多久病世,再后来母亲去见了父亲,它都在我回到家时,在院门头的墙上对我鸣叫。

它还在我回到公寓里时,从窗户前一飞而过啾啾叫。

我自不相信那是小黄鸡,更无法相信它能找着我随意安的家。

甚至我深夜回到公寓,也能听到一声鸣叫,我自当是太想念小黄鸡出现了幻觉。

此刻,我却清晰地看见它站在我的公寓窗户等着我进门的那一刻发出鸣叫。

那声鸣叫,我现在听明白了。

那身火红的羽毛在黑夜里发出微微金光,一片幽黄:“雨熙,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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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的画像
连载中邻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