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余温散尽,天色缓缓沉黑。
婚礼的喧嚣依旧未落,晚风卷着残留的花香,掠过整片灯火璀璨的庭院。上千架无人机骤然腾空,齐齐盘旋在墨色夜空之上,光影错落,划破静谧夜色,引来全场宾客阵阵惊叹。
彼时,江裕川已经回到父母身边,看着慕笙被郁司澈十指紧扣。收敛了所有失控的情愫,褪去片刻逾矩的温柔,坦然回到父母与妹妹身边,做回得体周全的江家长子,仿佛午后那场炙热的吻,只是无人知晓的幻梦。
漫天流转的光影里,无人机列队成型,两排灯光拼接出偌大的字样,明亮耀眼,照亮整片夜空——江裕安,岁岁平安。
字字温柔,盛大虔诚,像是当着满堂宾客、当着整个世界,郑重宣告着新娘的圆满幸福,祝愿她余生安稳、岁岁平安。
郁司澈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沉默的慕笙,语气认真又执拗,带着少年纯粹又偏执的期许:“喜欢吗?等我们结婚的时候,我也给你搞一个,比这个更盛大。”
慕笙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无半分波澜。
他心里清清楚楚,郁司澈待他极好,可他也无比清醒,郁司澈的爱是裹着蜜糖的牢笼。只要他心底生出半分想离开的念头,这个温柔的少年,瞬间就会变成失控疯魔的疯狗,偏执疯狂,不择手段,恨不得将他拆骨入腹、彻底禁锢,让他此生再也没有半分逃离的可能。
郁司珩说尊重他们恋爱自由,季南枝说郁司澈喜欢他,江裕川说他们很合适。
可是,可是,从来没人问过,慕笙,你是否喜欢郁司澈,是否愿意跟他在一起。
夜风凛冽,吹得人心底发凉。
无人问他心意,无人惜他为难,无人知他荒芜。
盛大婚典缓缓落幕,宾客散尽,喧嚣归零,只剩满院狼藉的喜庆痕迹,见证着这场圆满落幕的婚礼。
夜里,郁司澈喝得酩酊大醉。
酒意翻涌,放大了他所有的不安与偏执,他死死抱着慕笙,力道凶狠又贪恋,一遍遍呢喃着他的名字,嗓音沙哑缱绻,带着近乎呜咽的偏执:“笙笙,笙笙,我的笙笙……”
“哥哥结婚了,只有你,只有你会永远属于我。”
密闭的房间里,夜色深沉,窒息的缱绻彻底笼罩下来。
——郁司珩,新婚快乐。
——郁司珩,此后,我不再爱你了。
窗外夜风穿林,吹得枝叶簌簌作响。月色隐在厚重云层间,忽明忽暗,洒下一片清冷朦胧的微光。
身侧残留的温度与痛感层层叠叠,压得慕笙几乎喘不过气。
天快要亮了。
慕笙轻手轻脚起身,摸黑穿过狭长的走廊,缓步走向客厅。卧室明明有水,他却偏要出来,不过是想借着深夜的寒凉,透一口快要窒息的气。
客厅的沙发上,郁司珩孤身静坐。
男人身形倦怠,眉眼沉沉,与多年前某个压抑无眠的夜晚缓缓重叠。茶几上烈酒半倾,旁边的烟灰缸早已堆满零落的烟蒂,密密麻麻,无声佐证着这场盛世婚典底下,那道无人窥见、无法弥补的缺口。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与酒气,冷沉又压抑。
慕笙站在不远处,轻声开口:“郁先生。”
郁司珩抬眸,眼底染着浓重的醉意,嗓音沙哑低沉,带着几分倦怠的纵容。
“慕笙,过来,坐。” 他抬手指了指身侧的空位,语气温和却疏离,“今天郁先生,教你喝酒。”
慕笙脚步未动,轻轻摇头:“郁先生,您喝醉了。”
“今日大婚,高兴,该多喝几杯。” 他低低笑了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一片荒芜的空寂。
慕笙垂着眼,指尖微蜷,声音轻得像风,带着一丝勉强的恭祝:“郁先生,祝您新婚快乐。”
这四个字落地的瞬间,空气骤然一静。
郁司珩定定看着他,目光深沉,似看透了他所有隐忍的酸楚与破碎。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字句沉重,带着近乎残忍的劝诫:
“慕笙,郁先生不值得。”
“留在阿澈身边。”
他活了三十余载,阅人无数,心思缜密通透。
这么多年,他怎么会看不懂少年眼底藏了十几年的炙热、隐忍、偏执与无望?
他只是不戳破、不回应、不当回事。
任由那团热烈的爱意,独自滋生、独自蔓延、独自腐烂,从头到尾,视而不见。
慕笙心头狠狠一涩,抬眼时已经敛尽所有失态,只剩温顺乖巧的应答,像一场自欺欺人的伪装。
“郁先生在说笑。”
“我不是一直在阿澈身边吗?”
郁司珩望着他强装平静的眉眼,眼底翻涌着疲惫、愧疚与无可奈何。
最终,他轻轻阖了阖眼,声音低沉疲惫,耗尽了所有气力。
“慕笙,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