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这两天,莫千怀铁了心赖在淮仲沫家里。他翻出了淮仲沫小时候的照片,哪怕“穿越”前看过很多次,依旧看不腻。
“哥,其实以前就想问了。”莫千怀指着照片上的一家三口,看向淮仲沫,“叔叔阿姨,真的是去世了吗?”
莫千怀问完,淮仲沫沉默了许久,久到莫千怀都以为他不会回答。
这不是第一次莫千怀问起淮仲沫的父母,从前每次提及,淮仲沫都以“我跟着奶奶长大,不记得他们了”敷衍过去。
可莫千怀能看出来,那不是敷衍,是刻意的回避。而这份回避背后,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心事。
如今再次把这个问题摆到台面上,莫千怀能感觉到淮仲沫身上的那层防备似乎松了一道缝。
终于,淮仲沫抬眸,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难过,有无奈,还有一丝释然,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哑着嗓子开口:“穿衣服,出门。”
突如其来的话让莫千怀有一瞬茫然,“啊?为什么?好好的出门做什么?”
淮仲沫已经转身走到衣柜旁,拿起外套递给他,“带你去一个地方,去了你就会知道所有真相了。”
莫千怀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答案或许并不简单。
一路无话,车子越开越偏,最后停在了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门口的牌子上“戒毒所”三个大字刺得莫千怀眼睛生疼。
“我父母……在里面。”淮仲沫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什么?”莫千怀以为自己听错了,确认似的又问了一遍,“哥,你说什么?叔叔阿姨在里面?”
淮仲沫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脚往里面走,熟门熟路的样子,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门口看守看到淮仲沫,脸上没有过多的惊讶,只是点了点头,打开旁边的小门,和里面的同事低声说了几句,随后走到窗口前,拿起对讲机说“稍等一会”。
等待的过程中,淮仲沫把真相告诉了莫千怀。
淮仲沫的童年,七岁前是和奶奶一起过的。那时候的他开朗活泼,每天跟在奶奶身后喊着“奶奶奶奶”,也会和村子里的小孩子们一起玩。
七岁那年,许久未见的父母突然回来,把他接去了城里。那是一栋宽敞的大别墅,装修精致,什么都有,可淮仲沫却觉得冷清。
父母每天都待在房间里很少出来,看起来病殃殃的,眼神涣散,对他也总是漠不关心。别说陪他玩了,就连一句关心的话都很少说。
偌大的别墅,常常只有他一个人。他希望好不容易见到的父母能陪陪他,哪怕只是一会会。
守着空荡荡的房间,听着墙上时钟的滴答声。那时候他才明白,有些地方,就算有房子也算不上家。
九岁那年的那个下午,成了淮仲沫这辈子都无法抹去的阴影。
那天他和往常一样放学回家,刚走到别墅门口就看到围了很多警察,还有不少围观的邻居,指指点点的声音不绝于耳。
警察在院子里拉起了警戒线,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把一袋袋白色的粉末搬出来,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毒品。
他不记得自己那天是怎么度过的,只记得警察找他做笔录时,冰冷的声音告诉他,他的父母私自贩卖毒品,证据确凿,已经被逮捕了。
笔录做完,奶奶匆匆赶来,牵着他的手回了乡下的小院。那栋大别墅,最终被政府收回。念及他年纪尚小,部门特意在市中心给他安排了一套小房子,那就是他现在住的地方。
从那以后,开朗活泼的淮仲沫,好像永远留在了七岁那年。
他开始变得孤僻,不爱说话,不喜欢和人接触,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把自己裹在一个厚厚的壳里,不让任何人靠近。
只有在学习上拼了命地努力,成绩始终名列前茅,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找到一丝安全感,才能证明自己和父母不一样。
他也埋怨过父母,可到头来也只是希望自己能得到他们的爱,希望自己家庭美满幸福。
之后奶奶去世,他便独自生活,有的时候会来戒毒所见见父母,毕竟这是他世上唯二的家人了。
直到遇见莫千怀,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男孩闯进了他灰暗的世界,用自己的热情一点点融化他心里的冰。
也是因为莫千怀,他这偏离了正轨的人生,才一点点回到了正常的轨道,让他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被人珍惜,被人爱着。
淮仲沫的话,一字一句像重锤一样砸在莫千怀的心上,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心里闷得发慌。他牵起淮仲沫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个位置跳得又急又重。
“哥,我这里难受。”莫千怀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眼眶通红。
淮仲沫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按在莫千怀心口的手,能感受到心脏的跳动,他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开口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知道了这么糟糕的我。
对不起,让你为我心疼。
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
“没有!不是你的错!”莫千怀打断他的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淮仲沫的手背上。“这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是他们的问题,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在莫千怀的记忆里,淮仲沫永远是沉稳的可靠的,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从容应对,从未在他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可这一次,他清晰地看到淮仲沫的眼眶蓄满了泪水,顺着眼角滑落砸在地上,也砸在莫千怀的心上。
这是淮仲沫第一次在他面前袒露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也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落泪。
不知过了多久,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响动,淮仲沫的父母出现在了玻璃对面。
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周慧玲一眼就看到了窗口前的两个男孩,看着他们泛红的眼眶,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和愧疚。
淮仲沫迅速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拿起对讲机。
“怎么啦,仲沫?”母亲周慧玲拿着对讲机,声音很温柔,和淮仲沫一模一样。
“没事,妈。”淮仲沫抿了抿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旁边的莫千怀还蹲在地上平复心情,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淮仲沫看了他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等两人的情绪稍稍平复,淮仲沫握着对讲机,认真地对周慧玲说:“这次来给你们介绍一个人。”
他的声音透过对讲机清晰传到玻璃对面。
“谁啊?那个男孩子吗?”
淮仲沫点了点头,抬手拉住莫千怀的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十指相扣,“我知道,你们从小没有管过我什么,不管是生活,还是谈恋爱,你们缺席了我很多。但是今天我想和你们说,他是我男朋友,是我一生的爱人。”
突如其来的坦白,让莫千怀一时间忘了反应,只是任由淮仲沫拉着自己的手。
玻璃对面的父母闻言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他们亏欠这个儿子太多,从小缺席他的成长,让他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压力和痛苦。如今他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找到了能温暖他的人,他们只有祝福,没有理由反对。
“仲沫,你和我们说这些我们很开心。”周慧玲笑了,眼角划过一丝湿润,“让那个男孩子过来,我和他说几句话。”
淮仲沫松开手,把对讲机递给莫千怀,又把窗口的位置让给他,“千怀。”
莫千怀接过对讲机,抬手擦了擦脸上未干的泪水,对着玻璃对面的淮父淮母,露出了一个笑容,“叔叔阿姨,你们好。”
“孩子你好。”周慧玲笑得眉眼弯弯,淮父也在一旁点了点头,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啊?”周慧玲亲切地问,像对待自家孩子一样。
“我叫莫千怀。”
“莫千怀……”周慧玲在嘴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名字真好听,和仲沫的名字很配啊。淮中有莫,莫牵着淮,多好。”
莫千怀笑了笑,他也一直觉得自己和淮仲沫的名字像是天生一对,仿佛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相遇要相守。
周慧玲看着眼前这个男孩,眼底满是欣慰,也满是愧疚。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千怀啊,我和他爸都知道,我们亏欠仲沫太多,欠他一个完整的童年,欠他一个温暖的家,这些我们这辈子都无法弥补了。但是今天,我想托付你一件事,你能答应阿姨吗?”
莫千怀连忙点头,“阿姨您说,我一定答应。”
“多陪陪他,一直爱着他。我们现在真的很后悔,后悔当初做的那些傻事,后悔错过了他的成长,可一切都晚了。以后就拜托你了。”
“阿姨您放心,我会的。”莫千怀重重点头,眼眶又红了,“我会一直陪着他,一辈子对他好,不会让他再受一点委屈,不会让他再觉得孤单。”
他的话字字真挚,透过对讲机,传到淮父淮母的耳朵里,也传到了一旁的淮仲沫耳朵里。
探视的时间快要到了,淮仲沫拿回对讲机,“妈,时间也到了,你们回去休息吧,别太累了。”
“好,那我们就先走了。”周慧玲点了点头,眼底满是不舍,“再见,仲沫。和千怀也说一声再见。”
“再见阿姨!再见叔叔!”莫千怀笑着对着玻璃对面挥手。
淮父淮母也对着他们挥了挥手,才转身离开,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出了戒毒所,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让人瞬间清醒了不少。
莫千怀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鼻尖一酸,又想哭了。
“千怀……”淮仲沫看着他,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哥……我还是好难受。”莫千怀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为什么啊?为什么你要承受这些?明明你那么好,明明你什么都没做错。”
他想不通,为什么这么好的淮仲沫,要经历这些不堪的往事,要承受这些本不该属于他的痛苦。一想到淮仲沫奶奶去世后要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一个人默默承受着所有的压力,他就心疼得无以复加。
淮仲沫没有说话,只是张开双臂,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抚摸着他的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松开彼此,莫千怀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哥,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淮仲沫点了点头,伸手牵起他的手紧紧握着,再也没有松开。
两人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缓慢,路上说了很多话。
“哥,为什么上次我问你的时候,你没有告诉我?”莫千怀侧头看向身旁的淮仲沫,很是委屈。
淮仲沫低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因为怕你接受不来,怕你知道我的家庭是这样的,怕你觉得我糟糕。”
“怎么会接受不来呢?”莫千怀停下脚步,抬手捏住淮仲沫的下巴,迫使看向自己,“淮仲沫,你记住,不管你的过去是什么样子的,不管你的家庭是什么样子的,我喜欢的都是你,只是你,和其他任何东西都没有关系。”
“以后不管有什么事,都必须告诉我,知道吗?不管它距离现在多久,不管它有多糟糕,都不能再瞒着我了。我们是恋人,恋人之间就该一起承担所有的好与坏。”
淮仲沫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以后什么都告诉你,再也不瞒你了。”
看到他笑了,莫千怀才满意地松开他的下巴,又牵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莫千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淮仲沫,情绪复杂。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哥,说到这个,我也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你说。”
“是关于我病情的事。”莫千怀一直都瞒着淮仲沫自己的病情,不是故意的,只是怕他担心。
可现在,淮仲沫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了他,他也想把自己的秘密,袒露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