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夜，酒店大厅的窃窃私语却没消停。
国内对同性情侣的接纳度终究有限。哪怕眼下身处国外，仍然有好奇和质疑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莫千怀并没有过多太在意，他盯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出神，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和爱人站在一起，哪怕再多流言蜚语也不过是过耳云烟。
衣韩羽举起酒杯，送上真挚的祝福:“小莫，新婚快乐，祝你们幸福。”
莫千怀回神，抬杯相碰，“谢谢，你们也一样。”
酒液入喉带着难以言说的味道，莫千怀微微蹙眉，心想自己果然还是喝不惯国外的酒。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衣韩羽的目光忽然凝在莫千怀身后，眼神染上几分耐人寻味。
莫千怀刚想回头查看，下一秒对方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着他的肩膀。熟悉的香味钻入鼻腔，是淮仲沫常用的薰衣草香水。
“聊什么呢？”低沉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带着微微的笑意，淮仲沫伸手拿走了他手里的酒杯。
莫千怀被抱得有些别扭，轻轻挣脱了一下，反手搂住淮仲沫的腰，“把客人都送走了？”
“嗯。”
一旁的衣韩羽识趣地站起身，笑着摆手:“得，你们俩撒狗粮我就不当电灯泡了，拜拜！”话音刚落，人就已经快步走出了大厅，十秒不到没了踪影。
等衣韩羽走后，莫千怀搂在淮仲沫腰上的手没有松开，抱的更紧，“哥，你刚才干嘛呢？”
淮仲沫避开他满是笑的眼睛，将那杯没喝完的酒一口饮尽，“没什么，看见你们在这就过来找你。”
莫千怀看着他这副明显吃醋的样子，忍不住想逗他，凑过去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好浓的醋味啊，这酒怎么会有醋味？让我闻闻！”
他伸手想去抢淮仲沫手里的空酒杯，淮仲沫却笑着躲开，挣开莫千怀的拥抱转身就往电梯口走。莫千怀快步跟上，两人一路闹到房间门口。
淮仲沫摸了摸口袋才发现没带房卡，只能老实站在门口等着。莫千怀掏出房卡，“滴”的一声，门刚打开他就推着淮仲沫进了屋。
屋子里没开灯，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勾勒出彼此的轮廓。手里的空酒杯不知何时滚到了门口的地毯旁，发出轻微的声响，随即被更暧昧的气息淹没。两人一路纠缠着倒在床上，呢喃在黑暗中蔓延。
“哥哥……”
“嗯……”
……
第二天早上，淮仲沫是被硌醒的。浑身酸痛，不是那种疲惫后的酸胀，而是被硬邦邦的床板硌着带来的不适感。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愣住，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不是酒店的房间，而是……高中宿舍？
对面床上的莫千怀睡得正香，抱着被子腿搭在上面没个正形。
“小莫！你们起来了吗？！”衣韩羽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他手里拎着一个冒着热气的袋子，看到坐在床上发愣的淮仲沫，抬了抬手，“淮仲沫你醒了啊？快起来吃饭，我刚从食堂打来的。”
袋子里是两碗白米粥和两个煮鸡蛋，还有两个温热的馒头。
“别嫌弃啊，”衣韩羽把东西放在桌子上，挠了挠头，“我起得也晚，去的时候只剩这些了，你吃馒头吗？”
淮仲沫回过神，摇了摇头:“不吃。”
他迅速穿好衣服，坐在桌子前喝起了白米粥。粥的温度刚好，温润地滑进喉咙，可他心里却乱成一团。
他明明应该在酒店的，怎么会回到高中宿舍？
淮仲沫快喝完的时候，莫千怀才迷迷糊糊地醒来。他翻了个身，赖在床上不肯起，嘟囔着:“再睡五分钟……”
淮仲沫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笑。和以前一样爱赖床。
又躺了几分钟莫千怀才揉着眼睛坐起来，慢悠悠地走到桌子前，几乎是下意识地拿起另一碗粥喝了起来。他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困死我了！”
喝了两口粥，莫千怀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对劲。他使劲搓了搓脸让自己清醒了些，环顾四周的景象，他怎么在高中宿舍不在酒店！？
莫千怀看向坐在对面的淮仲沫，对方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人一言不发地喝着粥，这场景让衣韩羽觉得格外反常。
“我以前带白米粥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这么乖？”衣韩羽忍不住开口。
没人回应他，两人都低着头喝粥，像是没听见。
衣韩羽又问了一遍:“喂，你们听见没啊？”
莫千怀回过神，勺子差点没拿稳，含糊地“啊”了一声，他飞快地找了个借口:“没什么，可能是睡太久饿了，人饿到极致吃什么都觉得好吃。”
衣韩羽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真的？”
“嗯！”莫千怀使劲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不敢再看衣韩羽的眼睛。
衣韩羽被他们这反常的样子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心里嘀咕:这俩人该不会是睡懵了吧？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前几天刚开学这俩人不知道又因为什么小事又吵了一架，莫千怀当时还气冲冲地说一辈子都不理淮仲沫了，怎么才过了两天就变得这么平静？
衣韩羽盯着天花板，开始怀疑这俩人是不是吵完架没几天和好了但没告诉他？
其实也不怪他觉得奇怪，莫千怀和淮仲沫从高中第一天认识起就不对付，因为一点小事就能吵起来，虽然是莫千怀单方面吵。
不过后来就连最了解莫千怀的衣韩羽都没想到，这俩人慢慢熟络了起来。
高一下学期开始两人就经常凑在一起，一起去食堂一起去图书馆，周末的时候甚至会一起出校门玩。可结果高二刚开学又闹了矛盾。
“小莫啊，”衣韩羽站起身，手搭在莫千怀肩膀上，“咱们出去散步吧？”
莫千怀放下勺子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了出去。
淮仲沫坐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莫千怀跟着衣韩羽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路沉默，这对于性格都算开朗的他们来说实在太过反常。
走了好一会儿，衣韩羽终于停下脚步，忍不住开口:“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今天早上起来就怪怪的。幸亏今天是周末没课，要不然这状态他肯定得完，你倒是没事。”
莫千怀抬眼看了看他，又迅速低下头，含糊敷衍:“没事，而且你在乎他上课状态干嘛。”
“没事才怪！”衣韩羽叹了口气，自动忽略了后面那一句话，“我看你俩不对劲，是不是还在冷战啊？”
莫千怀愣住了:“冷战？”
他什么时候和淮仲沫冷战了？
衣韩羽见他这反应，更加确定这俩人是睡懵了，把吵架的事都忘了。他摇了摇头也没再多问，跟着莫千怀继续往前走。
路过图书馆的时候，衣韩羽碰了碰莫千怀的胳膊，示意他往里看:“你看，杨辞，周末都在学习。”
图书馆的玻璃窗内，杨辞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神情专注，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请勿打扰”的保护罩。他是班里的第二名，成绩一直很稳定。
“不过话说回来，”衣韩羽感慨道，“淮仲沫平时也没见多用功，成绩却比辞儿还好，虽然辞儿也不差吧。”
莫千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随口应道:“是啊，可不是么。”
“呵呵，”衣韩羽调侃他，“羡慕就直说，你个倒数第一。”
莫千怀立刻反驳:“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不也是倒数第二？”
两人恢复了往日的互怼模式，这么看着真的像两个没有成熟的孩子，刚才的尴尬氛围渐渐消散。
衣韩羽在心里的小本本默默记下这笔“仇”，记完便转身进了图书馆，目标明确地找杨辞去了。
“你去哪！”莫千怀这一嗓子喊得颇为响亮，穿透图书馆的玻璃窗，让里面正低头看书的杨辞下意识抬了下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莫千怀卡了壳，空气里只剩沉默。
“看什么呢？”衣韩羽一只手搭上了杨辞的肩膀，声音贴着耳畔响起。
杨辞移开视线，不动声色地拿开他肩上的手，平静地说:“看书，莫千怀怎么了？”
衣韩羽抬头望去，图书馆门口只剩莫千怀匆匆离去的背影，随口答道:“谁知道他今天发什么神经。”
莫千怀回到宿舍时，淮仲沫正坐在桌前看书，听到开门声他合上书抬眼望了过来。
“你……”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不约而同地顿住。“你先说。”
又是一阵沉默，最后谁也没再说话，就这么各自坐着，空气里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申江三中的宿舍条件不算差，带独立卫生间，还有个两平米左右的小阳台。阳台上摆着几盆花花草草，都是杨辞亲手种的，叶片上还沾着早晨的露水，透着勃勃生机。
莫千怀拉了把椅子坐在阳台，目光落在宿舍楼西侧的操场上。一群少年正在打篮球，声音隔着距离飘过来，充满了青春的躁动。
他其实也手痒，想下去凑个热闹，但眼下显然不是时候。
脑海里不自觉开始回想，高二这时候他到底在干些什么？
高二开学吵架……应该是高一干了什么。
哦，对了。高一下学期的校外实践活动，嘴传糖纸游戏里他不小心碰到了淮仲沫的嘴唇。就因为这事两人冷战了好一阵子才缓和。可看衣韩羽刚才的反应，现在显然还没和好。
可过了这么久，怎么可能还没有缓和关系？应该是他还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惹淮仲沫不开心了。
莫千怀就这么盯着操场，任由回忆一点点翻涌。早晨的太阳不算毒辣，暖融融的光洒在身上让人觉得舒服。操场上的少年们终于停下比赛，准备中场休息。
“牛逼啊梁儿！”一声熟悉的呐喊飘进耳朵，莫千怀眼皮一动，这声音太熟了，昨天在婚礼上这人还笑着给他们送了祝福。
“珂珂！给你水！”
“谢谢。”
他顺着声音望去，果然看到了熟悉的人影。昨天还是西装革履成熟稳重的模样，今天却变回了满脸稚气的少年，一时间竟让他有些恍惚。
孙珂接过于楠萍递来的矿泉水喝了一口，问:“楠萍，季莼在喊什么？”
于楠萍往球场中央看了一眼，转头对他说:“程小梁赢了你们队，季莼高兴着呢。”
孙珂拧紧瓶盖，把水瓶递还给于楠萍，挑眉道:“最后那个三分是他投的？”
于楠萍接过水瓶，点了点头。
“我去帮他们，怎么这么菜。”孙珂嫌弃地“啧”了一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跑回了球场，准备迎接下一轮比赛。
莫千怀在阳台上看得一清二楚，眼前的一切就像在重温一部早已看过的电影，真实得不像话，却又有种不真切感。
他看了十几分钟，宿舍门又被推开。
进来的是衣韩羽和杨辞，杨辞抱着习题册，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情愿，看样子是被衣韩羽强行拽回来的。
“小莫，看啥呢这么入神？”衣韩羽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莫千怀指了指楼下的操场:“程小梁投了个三分球，孙珂好像气坏了。”
衣韩羽恍然大悟般点头:“难怪我们刚才路过的时候听见季莼喊得那么响，原来是因为这个。”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身后的杨辞走过来，拍了拍衣韩羽的肩膀，“你急匆匆把我叫回来就是为了跟他聊这个？”
衣韩羽立刻收住话头，连忙解释:“不是不是！”你听我说，小莫和淮仲沫今天有点反常。”
“反常？”杨辞皱了皱眉，露出疑惑的表情。
衣韩羽飞快地看了一眼莫千怀，拉着杨辞走到宿舍角落，压低声音道:“他俩今天早晨简直像失忆了一样，完全忘了几天前是怎么吵架的，太奇怪了。”
杨辞一脸莫名其妙:“他们不想吵了不是挺好的？有必要特意把我拉回来？”
“有！怎么没有！”衣韩羽急声道。
“找我就有用？”
“多一个人多份力量，好劝啊。”
“他们没吵架，劝什么？”
衣韩羽说一句，杨辞就反驳一句，逻辑清晰得让衣韩羽无从反驳。莫千怀在阳台上看着两人窃窃私语的样子早已习惯。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你俩聊吧，我想下去打球了。”
“哎！不行！”衣韩羽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转头对杨辞说，“先不聊这个了。”
莫千怀有些无奈地看着被拉住的手腕，“韩羽啊，你又干什么？”
衣韩羽松开手，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说正事。老谭刚才问我，半个月后秋季运动会，你报名吗？”
“运动会，秋季运动会？”莫千怀愣了一下，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不然还能是春季的？”
莫千怀摸了摸下巴，问道:“你报了什么？”
“当然是篮球。”衣韩羽拍了拍胸脯，得意地看着莫千怀。
两人一拍即合，都报了篮球项目。衣韩羽身为体委又打上了淮仲沫的主意，“淮仲沫，我给你报了赛跑，你跑步那么厉害可不能浪费了天赋。”
淮仲沫抬眼，板着脸吐出一个字:“不。”
“拒绝无效！”衣韩羽不退步，“你体能那么好，不上太可惜了。”
淮仲沫瞥了他一眼，态度坚决:“不。”
“我替他答应了！”话一出口，莫千怀自己都有点意外，心里暗自嘀咕:万一淮仲沫翻脸怎么办？
可出乎意料的是，淮仲沫只是看了他一眼，竟然没有反驳，默认了这件事。
衣韩羽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心里直呼离谱:我勒个去，这俩人到底怎么了？是我没睡醒还是他们没缓过神？
为了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他用小臂搭上杨辞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小声问:“辞儿，你觉不觉得，他俩今天反常得离谱？”
杨辞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嗯，的确有点。”
杨辞做事一向谨慎，从不轻易下结论，连他都这么说，足以见得这俩人的状态有多不对劲。
昨天还老死不相往来的人，睡了一觉竟然就和好了？这也太不正常了……
过了一会儿，杨辞拿开衣韩羽的胳膊，走到桌子边靠着，淡淡道:“他们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吧，我们别瞎掺和。”
衣韩羽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也靠在旁边的桌子上。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莫千怀和淮仲沫。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十分钟过去了，莫千怀和淮仲沫依旧没怎么说话。
莫千怀终于忍不住，刚想开口:“淮仲沫，你……”
“小莫你先别说话！”衣韩羽突然出声打断，吓得三人都愣了一下。
莫千怀、淮仲沫和杨辞脸上都写满了问号，齐刷刷地看向他。
“怎么了？”莫千怀一脸茫然。
衣韩羽拉着杨辞走到两人面前，杨辞还没从刚才的突然打断中缓过神，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差点绊倒。
莫千怀下意识地退后一步，警惕地问:“不是，你到底想干嘛？”
衣韩羽松开杨辞，一把抓住莫千怀的手，语气坚定:“我觉得，你和淮仲沫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
“为什么？”莫千怀更懵了。
“我怕你们聊着聊着又吵起来，到时候不好收场！”衣韩羽一本正经地说。
莫千怀愣了愣，脑海里瞬间闪过过往的片段，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后来他俩被谭老师狠狠批评了一顿。
他在心里默默叹气，刚结婚就被迫“分居”，还要收拾自己年少时的烂摊子，这穿越回来的日子可真够折腾的。
莫千怀转身看向操场，心里忍不住想:那场婚礼真实得不像幻觉，可眼前的一切又分明是他熟悉的高中时光。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