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淑灵是最爱美食糕点的，这一点惹得严苛古板的燕老爷十分不喜。
可她不仅爱吃，还爱倒腾，寻常的点心由她的钻研改良，味道和外观总能让人惊叹。
这一点不仅让偶来做客的几家夫人小姐赞不绝口，也征服了燕老爷，甚至给她的住处改名叫酥月院。
可今日她缩在塌上，瞪着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冲芷岚直摇头，红润润的唇一张一合：“我不去，不去了。”
芷岚诧异，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五小姐咽了口口水，“要不你回去把十锦糕拿来，我……我尝一尝。”
要是搁往日，她早提着裙子迭步去了，今日这么反常，芷岚问：“五小姐，你可是病了，要不要禀了夫人请个大夫来？”
“我没病。”燕淑灵想了想，继续小声说：“我就是，我是不舒服，我改日再去找四姐姐吃糕，你回吧。”
芷岚出了院子，才对送她出来的小婢女苗儿说：“你家姑娘怎么了，莫不是病得糊涂了？主子们都金贵着呢，若是病了可得早些去禀报，不然咱们这些下人可落不着好。”
“我家小姐没病。”苗儿努力回想了一下，“今日原本都好好儿的，小姐去三小姐那里送了一趟东西，回来就不肯出屋子了，就连午饭都没吃。”
这么一说，苗儿觉得确实问题大了，她来酥月院伺候这么久，小姐还是头一回不吃饭。
“送的什么东西，莫不是你们不小心弄坏了，五小姐才不高兴了？”对于这些十来岁的婢女，芷岚明白，不需要讲究太多，只要吓一吓，她们什么都往外倒。
“没，送的我们小姐亲手做的糕点，都是含饴姐姐跟着的，我们碰都没碰过。”
芷岚回去后，把事情略一说，“这还真是稀奇事儿，十锦糕都挪不动五小姐的腿。”
“也许和三姐姐吃坏肚子有关系。”燕襄和其实最看好她这位三姐姐。
容貌自不必说，燕家的姑娘就没有不绝色的，难能可贵的是三姐姐性子沉静温柔，书通二酉，有咏絮之才，应是那些高门主母们最喜爱的模样。
也就是她吃坏了肚子，燕襄和才考虑五妹妹燕淑灵，谁成想她也不愿意出门了。
如今看来，恐怕三姐姐那边有文章。
想到这儿，燕襄和长长叹了口气，书上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在她看来，家里这摊子事，也和煮小鱼差不多。
芷青捧着那条丁香紫的裙子来了，一脸俏皮，“姑娘，你看，我全都洗干净了！”
“芷青，你怎么做到的？”芷岚比谁都激动，“我还以为这条裙子救不回来了，心里疼得现在还直抽抽呢。”
“衣衫首饰与四时穿戴，母亲从没缺过我的，瞧你，一条裙子至于这样？”燕襄和依旧懒懒倚在榻上，对芷青说：“不过芷青你是用得什么法子，快和我们说说。”
芷青将一边裙角递给芷岚，两人配合着将其展开搭在竹编的熏笼上，笼底香炉里埋着红炭，上面撒了一小把香料。
没一会儿，丝丝缕缕的草木清香袅袅散开，氤氲在整个室内。
“这妆花缎娇贵，上面的墨渍混着污泥本是不好洗的，我呀，把半夏、杏仁还有生白果捣烂敷上去，然后冷水一冲，就干净了。”
芷青继续说：“昨日今日都有雨，别看这会儿子天好，明日还要落雨呢，小姐这裙子还是熏干好，收在衣柜里我才真正放心。”
“芷青你可真厉害！”
“那是，没大没小的，我可比你先跟在姑娘身边的，你得叫我一声芷青姐姐。”
“就早一天而已！”
“一天也是早，哪怕半天一个时辰——哎哟，你又挠我，看我一会儿不挠回来！”
二婢一边挪动衣裳，一边斗嘴打趣。
燕襄和继续看书，嘴角微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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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华院里，周姨娘回来时，燕德音见缝插针地在练琴，她的罚跪已结束了。
她指尖蓦地一收，弦凝音停，“姨娘，怎么样，五妹妹答应了吗？”
周姨娘缓缓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小口，才道：“我原是看你不成器，没想到那个馋獠比你更不成器，她看见你三妹妹上吐下泻的，就被吓到了，如今连门都不敢出。”
货比货得扔，人比人么……
反正周姨娘现在看她这个女儿，心里还是生出几分满意的，貌美、娇憨、还勤奋……
“姨娘，五妹妹一向都胆小，这次她是不是看到派去下药的人了才……”
“你个蠢货！”周姨娘猛得拍了女儿一把，打断了她的话，“什么下药，这也是能胡说的？我看你是一个时辰没跪够！”
燕德音揉了揉胳膊，樱桃小口微微嘟着：“我都看到了，你让锦云去给五妹妹那里……”
“娘——”燕德音灵活躲过周姨娘的又一个暴击，兴冲冲道：“我知道啦！是不是你给五妹妹下的药阴差阳错被三妹妹吃了，反而一箭双雕了，对不对？！”
“叫姨娘！”周姨娘瞪了她一眼，像是吞了带蜜的黄连，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你就不能不是个傻的吗？不能长长心眼吗？”
下药这也是能堂而皇之张口说出来的，得亏她平日里学着主母，把枫华院管得如铁桶一般。
不然她们母女不知道要死多少次了。
“你三妹妹五妹妹现在是彻底出局了，就剩增辉院那个，你说说你——”周姨娘点了点燕德音的脑袋，“罚都罚了，你若是真弄得她出不了门我也算你没白吃亏，现在还要再想法子，你说说，我能怎么办？”
燕德音笑嘻嘻地搂着周姨娘胳膊，“姨娘，就剩那个婢——她了，您在父亲面前使使手段，还不手拿把掐。”
“这也是你该说的话？我看你真是学歪了！”周姨娘没好气道，虽是嗔怒，但她确实是这个想法，“锦书，你去月洞门那儿候着，若是主君回来了，看看他去哪儿了。”
“谁去哪儿了？”燕朴明踏步而入，他刚过完三十五岁生日，鬓边尚无霜色，正是大有可为之时。
“主君？！”周姨娘又惊又喜，抬手摸了摸发髻，殷勤迎了上去，“主君下值回来必定是乏了，妾让人备两样清淡小菜，陪您小酌一杯？”
燕德音得了周姨娘的示意，行礼告退，此刻屋内只剩二人。
燕朴明换上便服，坐在窗前的小榻上轻啜一口茶水，“不必了，我来坐会儿就走。”
周姨娘翘着兰花指端上两盘精致点心，边说：“主君，今日大姑娘回来了，可巧我在后院遇上了，大姑娘还问起德音了呢，想来这两个年纪最相近感情也是最深厚。
哎哟，可惜德音去城外为主君祈福去了，二人阴差阳错竟也没见上面，估计心里都念着彼此呢。”
“府里的规矩你还不知道？内宅之事，听夫人安排。”燕朴明眼皮都未抬一下。
周姨娘心中明了，神色未变，只略略侧过身子，微微垂首，故作扭捏道：“是，主君教训得是，妾又犯蠢了，看来还是得主君多多怜惜，时时教导才行。”
燕朴明抬眸，见她云鬓微松，下面是一片雪腻柔滑，白得生光一样的肌肤，一串红流苏从钗子上巧妙地垂下来，颤颤悠悠间，偶或勾起几根发丝，其间旖旎风情，直教人挪不开眼来。
他点点桌面，示意道：“添茶。”
“是。”周姨娘心叹，到底是生育过一个孩子，又年纪大了，终究是不得主君欢心了。
从前，主君可是最喜欢她这般模样的。
猝不及防地，下一刻她就被拉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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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尽沉之时，主院的二等婢女送了两个匣子过来，并传话说，明日辰时请四姑娘准时出门，前去霍家赴宴。
芷岚听罢又惊又喜，芷青也笑着说：“幸亏那件裙子洗好烘干了，姑娘，咱们这次可不能再素着了，好生打扮打扮罢！”
燕襄和打开其中一个匣子，是一支淡紫色玉簪花的绒花发钗，精工巧制，华而不俗。
三姐姐忽然吃坏肚子时，燕襄和就心有所感，等芷岚回来说五妹妹不愿意出院子，她大概就知道明日自己得上阵了。
不过，谁说她去了就得为自己谋夫婿？
她打定主意了，此等机缘于家中难得，既然去了，就得多物色几个，姐姐妹妹们都得有。
家里这一摊子，自己是断断不能先出嫁的，起码得先给二姐姐三姐姐，五妹妹全都寻个好去处。
她们既能有安稳人生，家里也能更进一步，这才符合她的预期。
“明日母亲应该会派个嬷嬷跟着，另外芷青跟着我去。”
“姑娘——”
“打住。”燕襄和让她闭上嘴，“你得早睡，明日早起为我梳妆打扮，另外我还有要事嘱咐你。”
“是！”芷岚顿时眉开眼笑，天可怜见啊，她这一手出神入化的梳妆本事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芷青见她欢喜，也跟笑了，心想，这小妮子什么时候能沉稳些就好了。
翌日，卯时正（六点半）燕襄和就起床梳妆打扮，辰时前一刻（七点四十五）来到正院。
林蝶从里面出来，眼底闪过几分惊诧，“夫人说了，知晓四小姐是个懂事的，今日不必拜见了。夫人还说您是头一回自个儿出去，让奴婢跟着听您差遣。”
“谢过母亲。”燕襄和冲正院拜过，才带着二人登上马车出门去了。
林蝶是林妈妈的女儿，先前在大姑娘林令仪院里伺候，为人沉稳干练，最是忠心。
燕朴明是从五品，在京城里属于那种拐十八个弯都数不上的人物，虽然钱夫人娘家家资丰厚，但燕朴明清高迂腐，坚持不肯花妻子家的钱在京城购置宅院，因此燕宅十分偏远，好处是十分宽敞。
马车辰时出发，要走上足足半个时辰才能到霍府。
今日是霍家大公子霍元举次子满月宴，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但霍家主君是京兆尹。
这个职位可大有说头，那属于是比上远远不足，比下绰绰有余。
同样是一府最高长官，京兆尹的官职要比那些知府都高上两级，权利也大得多，甚至京兆府有小刑部之称，但是京城的达官贵人实在是太多了，走大街上随便搂一个都有可能和高官大员们扯上关系，亦或者是亲王公主的好友。
因此，霍大人虽是个人精，处事八面玲珑，可这个做这个京兆尹还是倍感艰辛，人还未满四十岁，已有不少白发了。
第二个孙子降世，是霍大人难得的开心事。
除开本就与霍家交好的人家，京城里也有不少世家贵族多多少少都和霍府打过交道，这种喜事，面子上也是要过一下的。
因此，今日的霍府热闹极了。
燕襄和依着规矩送了贺礼，又去拜了霍家老夫人，便被大姐姐燕令仪拉着出来了。
“你今日这身打扮，极好，以后就这样穿才好看。”
“多谢大姐姐，这绒花是母亲送来的，我很喜欢。”
燕令仪闻言愈加满意，拉着她边走边说：“这边都是女眷，以此月湖为界，若是绕着月湖的亭阁水榭也可随意走动，但千万记得，不可越过湖那侧的竹林，那边都是男宾。”
京城的宴，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宴，大家都心照不宣。
“多谢大姐姐。”燕襄和面色不变。
燕令仪本以为她会害羞，没想到她这个妹妹神色沉静，不见丝毫波澜，规矩礼仪也都挑不出丝毫错处。
难怪母亲选她来，如此她也可放心了，“你在这里随便转转，若是遇上什么，千万记得分寸二字。”
“是，我都记下了，大姐姐。”
人一走，燕襄和便领着芷青和林蝶慢悠悠闲逛，脑子里盘算着二姐姐的夫婿身份必不能太低，最好要和大姐夫不相上下，不然周姨娘她们不会情愿。
可二姐姐那性子，最好是个嫡幼子，性格嘛，温吞软和最好，这有些难了。
三姐姐喜欢才子佳士那一挂，五妹妹……五妹妹最简单了，这般想着，燕襄和嘴角不自觉噙着笑意。
“啊！！！公子，这不是昨日讹我们钱的那个姑娘？！”
“噤声！慎言！”
一石激起千层浪，附近不少人看了过来。
燕襄和也抬头看戏，却发现对面不远处立着两个人，一主一仆，那男仆正收回指着这边的手，眼睛还直愣愣盯着这边。
坏了，这下坏了，燕襄和一颗心顿时凉了半截。
周围不少人都盯着她呢。
这可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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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谁说她去了就得为自己谋夫婿？